第三章 两个身份

没多时，山脚下传来整齐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闷雷滚动，打破了村子劫后余生的死寂——军队来了。

只见那悍妇，骑在黑骏马上，手中长枪用力掷出，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扎进最后一个土匪的后背。随后，她猛地一勒缰绳，黑骏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立刻调转马头，向着半山腰疾驰而去。

此刻的她，满心期待着村民能为她仗义执言，能为她提供藏身之便。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村民时，只见众人竟如避瘟神一般，纷纷往后退了一步。甚至，他们同时举起手中的锄头、菜刀等农具，对着悍妇，脸上写满了惊恐，却又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然。

村长浑身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质问悍妇：“是你把土匪带进村的吗？”

身旁赵四不假思索地应和：“肯定是，打死她！”

其他汉子们也跟着叫嚷起来：“打死她...打死她...”

悍妇心中一阵悲凉，怒喝道：“是非曲直，自有苍天见证！” 军队转瞬即至，她没时间过多解释，当务之急是立刻脱身。于是，她骑着马，绕过众人，朝着一间老旧的院子奔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鲜血肆意流淌，将整个院子染成了可怖的红色，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大厅的门从外面被死死堵住，院子里安静得有些诡异。悍妇瞥了一眼大厅的门窗，见并无异样，便猫着腰，迅速闪进院子里的一间木板棚子，反手关上木门。她手脚麻利地解开已被鲜血浸透的红色粗布衣裙。

她叫秋灵，一个命运坎坷的女人。生母何明珠本是千金小姐，嫁入商贾之家秋治为妻。秋治常年外出行商，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何明珠入府三年，好不容易怀有身孕。可还没等她将喜讯告知秋治，秋治便领回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白娇娇。宣称她腹中胎儿乃秋家骨肉，要纳为妾室。何明珠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不久后，秋家在尼姑庵寻到了她，这才知晓她有孕在身。小妾白娇娇得知后，顿起杀心。经过几番暗中谋害，何明珠终究葬身火海。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拼尽全力生下了秋灵。没过多久，小妾恶行败露落网，秋家也随之败落。秋治带着白娇娇生的大女儿秋月纤，以及何明珠生的小女儿秋灵，来到福来村，成了普通的农户。秋灵自幼在这个落后的小村子长大，在村里，她只是个胆小懦弱的村姑。

秋灵脱下染血的衣裙，随手塞进草堆。当里衣脱下，那如树根般狰狞蜿蜒、爬满全身的伤疤，令人胆寒。每一道伤疤，都承载着她曾经的苦难，也见证过她的辉煌战绩。秋灵伸出粗糙的大手，拨开地面的枯草，露出一块木板，木板下藏着一个精妙的机关。她熟练地打开机关，一个仅容一人钻入的洞口出现在眼前。秋灵轻轻一跃，便跳入洞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她离开后，小洞悄然关闭，木板重新盖好，枯草也自然地回到原位，仿佛此地从未有过秋灵这个人。

黑暗中，烛火“噗”地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密室。这里俨然一副男子居住的陋室，一面破旧的铜镜摆放在同样破旧的小桌上，旁边还放着一把刮胡刀。几张木板拼凑成一张简陋的小床，床上没有褥子，仅有一床破旧单薄的被子。床脚处，放着一个看起来还算贵重的大箱子，这便是密室里的全部物件。

秋灵将油灯放置在小桌上，大步走到箱子前，“哗啦”一声打开盖子。箱子里，最上面是一副狰狞的杀神面具，只露出眼睛的那种。下方整齐叠放着一套深紫色男装。秋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取出衣服，手脚麻利地穿上紫色锦袍。又换上箱子里的黑色鞋子，将头发高高竖起，戴上金灿灿的发冠。最后把面具往脸上一戴，瞬间化身成一位威武壮汉的模样。这套男装竟无比合身，没有一丝宽大或窄小之感。穿戴整齐后，她大步向外走去。

此时，村子里军队已然赶到，村民们也看到了军队。

刘二狗眼神闪躲，提议道：“要不……咱去跟军爷说说，让他们帮忙清理清理这土匪？”

田二娃往后缩了缩脖子，提醒道：“满地都是土匪尸体，军爷会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到时候找咱们麻烦。”

刘二狗媳妇，急地跺脚，喊道：“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万一还有土匪咋办？”

刘二狗看着胆大的小舅子，试探道：“要不，你去？你平时胆子不是挺大的嘛！”

刘二狗小舅子连忙摆手，叫嚷道：“我不行我不行，我这嘴笨，万一说错话，可就糟了。”众人你推我搡，谁都不愿出头。

此时，军队已经来到逃窜土匪的尸体旁，还未来得及继续前进。秋灵不知从何处绕道而来，也出现在此处。她伸手抓住还插在土匪后背的枪，轻轻一拔，“噗”的一声，带出不少鲜血。而后，她就这样提着染血的长枪，立于大路边，一只脚还踩在尸体上，拦住了军队的去路。

军队见状，立刻摆出防御圆阵。士兵们紧密排列，盾牌手在前，如铜墙铁壁；长枪兵在后，枪尖闪烁寒光；弓弩手在阵中，严阵以待。所有士兵都警惕地注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为首的将军站在最后方，看着秋灵，怒声呵斥道：“大胆，何人敢拦军队去路？”

秋灵随手一甩，一张金腰牌飞向军队。

盾牌兵迅速举起盾牌，金腰牌“碰”的一声砸在盾牌上，而后滑落地面。盾牌兵下意识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赶忙捡起，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送到为首将军面前。

将军接过一看，脸色骤变，立刻挤出队伍，单膝跪地：“末将王闻金参见秋元帅。”

后面的士兵齐刷刷地跟着跪下：“参见秋元帅。”

秋灵斜睨了他们一眼，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王闻金等人全身一颤，但王闻金虽面色惨白，依然艰难地禀报道：“启禀秋元帅，太子殿下正苦求秋元帅回归....”

秋灵二话不说，抬脚狠狠一踢，直接踢在他肩膀上。只听一声金属碰撞声，王闻金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被秋灵踢得向后一个仰倒，四脚朝天，活像只王八。他赶忙甩了甩脑袋，迅速爬起，再次跪好，脸上不见一丝不敬。

秋灵却没给他好脸色，又吼道：“赶紧滚，老子火气正大，不想被老子剁了，就立刻滚蛋！”

王闻金犹豫了几秒，侧身倒地，朝着一侧下坡滚去，那模样，活像一颗金属石头，撞到土路上的凸起石头时，只敢发出一声闷哼，却不敢叫出声来。士兵们见自家将军都滚了，哪敢怠慢，也紧跟着倒在地上，一个个化作滚地葫芦，咕噜噜地向山脚滚去，没敢说半个不字。秋灵身着男装，冷眼旁观着这支被摔得内心直骂娘，却又不敢骂出声的军队。

半山腰上的村民见此情景，个个面露喜色。老书生抚着胡须，高兴道：“刚刚那将军行的是下属见长官的大礼，这壮汉想必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村长一听，立刻提议：“那我们去请这位大人帮忙处理一下吧。”

众村民纷纷点头，而后绕过尸体，急匆匆地朝着男装的秋灵走去。

秋灵正欲离开，眼角余光瞥见村民们朝她走来，便停下脚步。

刘二狗满脸堆笑，凑到男装秋灵跟前，讨好道：“这位壮士，您可真是天神下凡呐！刚刚那威风，把我们都看呆了。您看，这村子里说不定还有隐藏的土匪，您能不能行行好，帮忙找找？”

赵四也赶紧附和：“是啊是啊，壮士您武艺高强，这点小事，肯定不费吹灰之力。”

刘家老太太也凑上前来，讨好道：“刚刚有个丑妇，杀了些土匪后，我们怕她有啥邪念，您能不能也帮我们把她撵走，别让她再回来？”

村长点头哈腰：“只要壮士您答应，我们全村人都会感恩戴德，以后您有啥需要，尽管开口！”众人眼巴巴地望着男装秋灵，满脸讨好。

秋灵斜视了一众村民，手在长枪的几个关节处轻轻一转，长枪立刻化为一条粗大的铁鞭子。秋灵不顾上面未干的血迹，直接将其当腰带系在腰间，冷笑一声，转身离去，头也不回道：“我会派人来收拾。”

村长的老母亲在靠近男装秋灵后，就一直盯着秋灵的左手，直到男装的秋灵大步走进林子，消失不见。

这个社会着实可怕，诸多事情，男人做了被视为英雄，女人做了却被当作恶魔。女人仿佛生来就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稍稍直起腰杆，便被视为离经叛道。见了军队，只能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出，像秋灵这般一个字就能命令一支军队满地打滚的，更是绝无仅有。

男装秋灵刚一离开，村民们便迫不及待地围聚在一起，小声议论起来。

村长无奈地道：“没事了，等一会好汉派人来清理剩余的土匪，大家一起帮忙，给村里遇害的人办一下葬礼。哎！”

刘二狗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道：“哎呀，还好刚刚来了这位壮士，不然真不知道咋办才好。”

刘家老太太骂道：“那个丑女人之前那么懦弱，突然就变得能杀土匪，这事儿透着古怪，说不定就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留着她指不定还得出啥乱子呢。”

田二娃皱着眉头，犹豫道：“可不管咋说，她也是帮咱们杀了不少土匪啊，如果没有她，咱们这会说不定都……”

刘家老太太不耐烦地打断他，蛮狠道：“哼，那又咋样？她一个被休回来的丑妇，能有啥好心眼儿？指不定打着啥坏主意呢。再说了，现在壮士答应帮忙，还怕啥漏网的土匪？”

刘二狗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的附和：“对对对，我娘说得在理。那丑八怪一看就不正常，还是赶走她的好。而且，要是她真有心帮咱们，为啥之前一直藏着掖着，非得等土匪来了才显本事？”

其他村妇也跟着附和：“对，赶走她...赶走她...”

村长的母亲若有所思：“你们有没有看见，刚刚那个好汉手上的东西？”

村长疑惑地问：“娘，什么东西？枪吗？”

村长母亲道：“镯子，金镯子。”

刘二狗媳妇不以为然：“那又怎么了，那位好汉一看就是贵人，有金镯子不是正常？”

村长母亲摇头：“是鸳鸯阴阳镯。之前我就发现秋家那二丫头手上有一只阳镯。刚刚那个好汉戴的是阴镯啊！你们说他们是什么关系？”

刘二狗媳妇尖叫起来：“丢死人了，藏野男人。”

刘二狗赶忙捂住她的嘴，呵斥道：“闭嘴，那可是连官兵都不敢惹的主。”

刘二狗媳妇眼睛一瞪，赶忙缩起脖子。

村长叹了口气：“原来这好汉是来给她收拾的。”陷入了沉思。

赵四哼了一声：“难怪那丑女人突然这么厉害，合着背后有这壮汉撑腰。”

老书生无奈地摇头：“看来只能盼着他俩早点离开村子，不然每天提心吊胆的，日子可咋过哟。叮嘱自家老小，千万别去招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