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九章 这根本就是个局

秋灵回到住处时，屋里空荡荡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学堂接孩子，只是孤零零地走到客厅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白日里强撑的平静，此刻像碎裂的瓷片般剥落殆尽，剩下的只有满腔翻腾的怒与悲。那股气憋在胸口，烧得她眼眶发烫，却又死死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三个孩子放学回来了。莫烁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秋灵，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像只小炮弹似的奔过去：“爹！”可刚跑到几步远的地方，他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欢喜一点点褪去，小眉头皱了起来，怯生生地望着秋灵，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再靠近。

莫梵跟在后面，见到秋灵时也是一喜，刚要开口喊人，目光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和眼底深藏的疲惫，那点笑意立刻凝住了，转而化作浓浓的担忧。他快步上前，声音放得轻轻的：“爹，怎么了？”

楚静姝也走了过来，小小的身影站在莫梵身侧，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关切：“爹，地上凉，我们去坐椅子吧，有什么事慢慢说。”

莫烁这才反应过来，小跑着凑到秋灵身边，伸出小手拉她：“爹，起来呀，地上脏。”他仰着小脸，眼睛在秋灵身上来回扫视，仔细检查她有没有受伤，那认真的模样，倒像个小大人。

秋灵深吸一口气，顺着孩子们的力道慢慢站起身，走到椅子旁坐下，勉强牵了牵嘴角：“没事，爹没受伤。你们去玩吧，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莫梵却不肯走，他眨了眨眼，故作老成地道：“爹，您忘了？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有什么事告诉我们，我们一起想办法呀。”楚静姝和莫烁在一旁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我们能帮忙”的认真。

秋灵看着孩子们澄澈的眼睛，心里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你们……吃饭了吗？”

莫烁立刻接话：“我们在学堂……”话没说完，胳膊突然被莫梵猛地拽了一下。他茫然地回头，只见莫梵朝他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秋灵，语气自然地道：“没呢，爹。我们正想跟您一起去吃点东西。”

楚静姝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秋灵，眼神里带着理解，静静等着她的回答。

秋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学堂向来会照管好孩子的三餐。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站起身：“我去洗漱一下，我身上脏，别把你们弄脏了。你们自己先玩会儿，晚点，我在陪你们。”说完，便转身走进了浴室。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莫梵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对弟弟妹妹低声道：“走，我们去给爹弄点吃的回来。”说着，一手拉着莫烁，一手牵起楚静姝，悄悄出了门。

路上，楚静姝轻声问：“为什么不叫爹一起出来走走？散散心也好啊！”

莫梵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爹心里的事还没理顺呢，让他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别去吵他。爹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吃很多东西。我们去给他多准备点，等他想通了，就行了。”

莫烁似懂非懂地点头，用力攥紧了莫梵的手：“那我们快去！给爹买他最爱吃的包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个孩子的小身影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懂事与温暖。

浴室里水汽氤氲，秋灵却始终没脱下衣服。她拧开冷水阀，任由冰凉的水流哗哗浇在头顶，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砸在大理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正如她此刻纷乱纠结的心绪——一边是对现状的不甘，一边是对孩子们的牵挂，两股力量在胸腔里反复拉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天色暗下来时，秋灵才从浴室出来。餐桌上摆着孩子们买回来的吃食，她却没什么胃口，只胡乱吃了几口，便坐在长凳上沉默着，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个孩子围坐在她身边，谁也没敢大声说话。还是楚静姝先开了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爹，是因为龙叔叔，还是……猎人部的事？”

秋灵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指尖掠过那柔软的发丝，又看向一旁的莫梵和莫烁，终是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自嘲：“我不配做你们的爹。你们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我却……”话说到一半，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出声。

莫梵却忽然抬头，认真地道：“爹，要不你申请降职，回城关去吧？”

秋灵猛地看向他，眼中满是意外与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莫梵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些：“自从来到猎人部，爹就一直在出任务，每次回来不是带伤，就是累得不轻。我们每天都在等你，等你平安回来，可心里总是慌慌的。每次你出门，我们都……都很害怕。”

莫烁也跟着点头，小脸上满是委屈：“是啊爹，这里虽然什么都有，有好吃的，有新衣服，可你总不在家，没人陪我玩，也没人听我讲故事。”

秋灵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楚静姝打断。小姑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没关系的爹。就算回去，不能继续读书，住的地方小一点，日子苦一点，至少我们能天天见到你，能守着你。可留在这里……”她顿了顿，眼圈有些发红，“如果哪天真的失去了你，我们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了。”

“没人要的孩子”几个字像惊雷般在秋灵耳边炸响，他猛地一震，仿佛瞬间被点醒。那些被忽略的细节、被刻意压下的疑虑，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他眼中的纠结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愤怒与浓烈的恨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们说得对……这根本就是个局！”

他豁然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你们留在这里，表面上是受保护，衣食无忧，可何曾不是被当成牵制我的人质？我拼命出任务，他们给我高额奖金，可这奖金只能在这家属区消费，最后还不是流回他们的口袋？我以为自己在为你们挣好日子，到头来，不过是被圈在这无形的牢笼里，任人摆布！无论我怎么努力，结局早就被他们算好了！”

秋灵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三个孩子的脸色瞬间变了。莫烁攥紧了小拳头，眼里满是困惑与气愤；楚静姝抿着唇，脸色发白，却紧紧盯着秋灵，似乎在消化这残酷的真相；莫梵则皱紧眉头，沉声道：“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秋灵的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像是要把积在心底的郁气一股脑倒出来：“当初林煜到剑云城找我，说我那次遭遇八万敌军，是被猎人部里争权夺利的人暗算了。他说萧文轩已经拿下了犯人，证据确凿，就等我到猎人部来，给我一个公道。”

她顿了顿，攥紧拳头：“我那时信了，以为来了之后，便会是三堂会审，按着军规处置那些害我的人。可结果呢？我到这里的当天，就被带去见了个脑满肠肥的胖子，说他就是幕后黑手，让我离远点，别信他的话，这事就没了下文。那胖子如今还是高高在上的组长，至于那个躲在暗处盼着我死、想抢我功劳的人，他们连提都没提过。”

“我又能怎么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秋灵自嘲地笑了笑，“这里没有卢成那样的上司。当年在剑云城，我索要武器被克扣，还没来得及上诉，卢成已经替我讨回了公道——两个管事将军降职，还有两颗犯事者的人头，清清楚楚摆在我面前，平息我的怒火。”

她看向孩子们，眼神复杂：“当年我虽说骁勇，可斩杀的终究是些小喽啰，对整个战局影响有限。如今在猎人部，每次出任务，面对的不是敌军首领就是精锐勇士，论对军队的贡献，其实比从前大得多。可偏偏，这里没了公道可言。”

“林煜骗了我两次。”秋灵的声音沉了下去，“他说‘只要你肯努力，可以得到任何你想要的’，现在我才明白，那句话前面该加上一句‘在主子同意的前提下’，只是他没告诉我。不管是训练营的太子，还是猎人部的世子，都一个样—他们不会问我想要什么，只会为我安排好我接下来该如何给他们卖命。更可怕的是，他嘴上说让我自由做主，事实却是，我一直被他控制的死死的。”

她伸手将三个孩子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着莫梵的头顶，声音放柔了许多，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坚定：“可他们给我的，都不是我想要的，不过是些小恩小惠罢了！既然你们也能想通，我还硬撑着干什么？”

“我明天就去申请降职，”秋灵看着孩子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们准备好，跟我回城关去过苦日子吧。”

莫烁脸上还有些不舍，小眉头皱着，看了看宽敞的大厅，终究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秋灵的衣角。莫梵脸上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认真地点头应下。楚静姝靠在秋灵怀里，嘴角竟悄悄扬起一丝欣慰的弧度，仿佛对这里的锦衣玉食毫不在意，只要能跟在她身边，再苦的日子也甘之如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相拥的四人身上，明明灭灭间，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

病人：“医生，我最近视力下降得很厉害，远处的东西都看不清了。”

医生指着窗外：“你看，那是太阳吗？”

病人：“是啊。”

医生：“那你还想看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