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深人未静

“周指挥这才上任几天啊，就把威风使到自己家里了，真不愧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啊。”

周望舒站在廊下，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妹妹周清晏曾经住过三个月的家，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她寻声望去，看见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但不是王观棋身边的孩子，她不认识。

“他谁啊？”周望舒只扫了一眼他，便挪开视线，用下巴指了指那人的方向，问自己身边的千户冯森。

冯森偏头仔细看了看，“是王家三老爷的嫡子。”

周望舒轻挑了下眉。

王家统共三房人。

大老爷夫妻早年死在赴任路上，只留下个孤女养在她亲爹身边。

她爹王观棋是二老爷，内阁首辅，世族领袖，但人品嘛，不好说。

这位三老爷好像是个外任官来着，全家都在任上，存在感不强，怎么会突然有往王观棋身边送个嫡子过来？

“回去查查他。”

许是被周望舒的这个随意的态度给激怒了，王家的这位公子已经准备跟周望舒干上一架了，却被疾步而来的王观棋呵止，面色难堪地站了回去。

“周望舒，深夜带兵闯入首辅家中，你眼里还有没有……”

王观棋面色铁青地来到周望舒面前，刚想训斥，便被周望舒抬手打断，

“王阁老。我这也是奉旨办案，您是要抗旨不尊吗？”

王观棋看着她手里的玄铁令牌，深吸口气，“即便奉旨，拿人也需证据！我府中何人犯何事，要尔等夜半闯府拿人？若是你们拿不出证据，明日我便要去御前参你一本。”

周望舒撇撇嘴。

她这五年间被那个姓杨的狗御史参的还少吗？

她可不怕这个。

从冯森手里接过专门存放证物的包裹，周望舒从里面拿出一枚青玉印章和几张银票，

“这印章阁老应该认识吧？从交易春闱试题的暗格里找到的。”周望舒将印章举到火把下，

“还有这些银票，林林总总五千两，跟印章

放在一起。藏香阁的姑娘翡翠招认，这些都是府上三公子的。他王瑾安一个无权无职的庶子能有这么些银票，真是奇了！”

王观棋看着周望舒手中的私印，瞳孔骤缩。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我是首辅的儿子！你们是什么人？凭什么来抓我？”

王瑾安的叫嚷声由远及近，很快被两人拖到了前院，又被极为随意地扔在了周望舒脚边。

“王瑾安，跟我们去锦衣卫走一趟吧！”

周望舒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雨浇得跟只瘟鸡似的王瑾安，面上带着笑，语气却冷冽极了。

王瑾安艰难地抬起头，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紧接着变成狂喜，膝行几步抱住她的腿，“姐，你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不管弟弟犯了什么事儿，你都能救我对不对？”

周望舒一脚踹开王瑾安，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真不怪这厮不得宠，做事不过脑子，事发就变软骨头。

王观棋看着这个儿子，他恨不能直接将人打杀了！

可这厮还有用，王观棋便只得咬牙求情，“望舒……他毕竟是你弟弟。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说？非要闹到这一步不可吗？”

“家事？阁老，您同我说家事？”周望舒直视着王观棋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五年前，我妹妹死在监牢里，只由一张草席裹着扔在了乱葬岗。那时候，您怎么没想起家事呢？”

王观棋眼神闪烁，“周清晏是咎由自取，她的杀人罪证确凿无疑，我即便是内阁首辅也不能徇私枉法。望舒，那是国事，不是家事。”

周望舒眼中却只剩鄙夷，“今日王瑾安与要案有涉，也是证据确凿，王阁老怎的就要徇私枉法了？”

王观棋被周望舒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周望舒却是严肃了神色，“冯森，嫌犯王瑾安已验明正身，立刻押回！其余人继续搜查！”

血脉亲情？

她与妹妹出生即被弃，若不是养父母好心收留，她们姐妹早就被冻死在寒夜之中了，如今又隔着人命血债，她们之间还能

有什么血脉亲情？

冯森领命，一把拽起已经瘫软在地的王瑾安，反剪了双臂，嘴里塞了布条，直接扔给了手下人，自己则是带人直冲后堂。

“望舒妹妹，五年不见，你如今倒是比之前更气派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周望舒只觉胸腔中气血翻涌，险些按耐不住。

王睦宁，王家大房的孤女，如今的安王妃，也是导致妹妹身死的罪魁祸首！

“二叔、望舒妹妹，你们快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拘礼？”

王睦宁微微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周望舒敛眸，掩去眼中的神色，“我只是个臣子，不敢与安王妃做一家人。”

听周望舒这样说，王睦宁一下子就红了眼眶，眼眸中也蓄满了泪，将落不落，“清晏妹妹的事我没有劝阻二叔，是我的不对，望舒妹妹不愿与我做一家人，我也不怪你。”

“只是瑾安到底是你亲弟弟。纵然有天大的错处，姐弟之间，说开了也就是了，又何至于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王家骨肉相残？”

周望舒终于正眼看向自己的这个堂姐。

这张脸，这副情态，还是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恶心。

五年前，她妹妹周清晏被王家认回不过三个月，就“主动”顶了王睦宁的罪，被捕入狱。

那时，她既要为养父治丧，又要时时注意养母的病，忙得脚不沾地。

等她得到消息时，妹妹已经身死狱中，被随意掩埋。

而王家这些人，都在为王睦宁准备嫁入安王府的嫁妆。

“去告诉冯森，让他仔细搜，尤其是安王妃出阁前住的芷兰院，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周望盯着王睦宁的眼睛，“可千万别混进去什么不该有的东西，让人陷害了王妃。”

“望舒妹妹说笑了，芷兰园里怎么会有不该有的东西呢？”王睦宁扶着婢女的手不断收紧，面上还是维持着体面，“我过来之前，已经让人将前厅收拾好了，望舒妹妹过去歇歇吧。”

周望舒嗤笑一下，抬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