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谁是残次品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工那破了音的质问，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绝密项目？”

前排的几个军区首长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赵铁军也懵了。

他快步走到黑板前，仔仔细细地看那张手绘图纸。

图上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管道走向、截面参数，甚至连材料的抗压极限都标得一清二楚。

在赵铁军这种老机械人眼里，这图纸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

可陈工却死死指着图纸右下角一个冷凝管回流阀的设计，手指头抖得不像话。

“首长！赵厂长！”他转过头，声音都变调了。

“这个回流阀的折角，还有这个双轨分流的理念，跟我们省城研究所的‘703保密工程’一模一样！”

“那个项目可是全封闭的！她一个刚从乡下来的知青怎么可能画出来？这是泄密！”

这顶帽子扣得可太大了。

这年头，泄露军工机密，那是得上枪毙名单的罪过。

台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就说吧！一个女娃娃哪懂什么坦克发动机！”

“原来是偷了研究所的机密！快去叫保卫科来抓人！”

林悦坐在台下，手死死绞在一起，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林悦：沈初音，你这是自己找死！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陆征骁就坐在第一排边上。

他长腿交叠，整个人冷得像块冰。

旁边一个参谋压低声音问：“陆团长，这……沈同志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放屁。”陆征骁头都没回，目光牢牢锁在台上的沈初音身上。

“我媳妇想看机密文件，用得着偷？她自己就能写一本。”

台上，沈初音对陈工的指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拿着那根教鞭，不紧不慢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沈初音：绝密项目？就这破烂玩意儿也配？省城研究所那帮人脑子被门夹了？

“陈工，先别急着咬人。”沈初音开口了，声音清脆，还带了点看好戏的笑意。

“你说我这图纸，跟你们那个什么703工程一样？行，那我问你几个问题。”

她走到图纸前，教鞭“啪”地一声，点在陈工刚才指的回流阀上。

“这个回流阀，你们设计的折角是多少度？”

陈工一愣，梗着脖子喊：“这是机密！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替你说。”沈初音直接转身，拿起粉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唰唰写下一串公式。

粉笔摩擦黑板，发出急促又清脆的声响。

“你们用的是四十五度折角。”她头也不回，边写边说。

“不仅如此，还为了增加回流量，把管道内径扩大了三毫米。结果呢？”

“高压冷却液通过折角时，产生严重的空化效应。”

“液体里的气泡在管壁瞬间破裂，形成微射流，直接把你们那精贵的无缝钢管打穿。”

“我猜，你们那台试验机，现在的回流阀全是蜂窝煤一样的砂眼，对不对？”

“哐当！”

陈工手里的笔记本砸在了地上。

他的老脸先是涨得通红，跟着又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陈工像活见鬼一样看着沈初音。

这是703工程的死结！整整两个月，十几个专家不眠不休，才刚锁定问题可能出在气穴现象上。

可眼前这小丫头，现场都没去过，图纸都没看过，直接把问题连皮带骨给扒了个干净！

“我怎么知道？”沈初音转过身，随手把粉笔头扔进盒里。

“因为你们那个设计，本身就是个脑干缺失的残次品！”

这话太狂了！

底下的工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这丫头敢当着军区首长的面，骂省城专家的心血是残次品！

沈初音不给陈工任何喘息的机会。

“陈工，看清楚。我图纸上画的，不是四十五度折角，是渐进式抛物线曲面。”

“内径没扩大，反而在阀门口加装了一个导流叶片。”

她指着自己的图纸，“这种设计，能彻底消除空化效应。”

“懂什么叫流体动力学吗？你们那是硬来，我这是顺势而为。”

“你拿你那破烂绝密工程来碰瓷我的设计？你好意思？”

陈工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图纸前，脸几乎要贴在纸面上。

几分钟后，这个固执的老技术员浑身开始发抖。

“妙……太妙了……”陈工嘴唇哆嗦着。

“抛物线曲面……导流叶片……这样不仅没气穴，压力流速反而还能提升百分之二十……”

他猛地转头，看沈初音的眼神彻底变了。

哪还有刚才的嚣张，简直像在看一尊活佛。

“沈同志！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这简直是天才！”

剧情反转太快！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陈工，一秒就变成了狂热小迷弟。

台下的林悦彻底傻了。

林悦：这怎么可能？她不仅看懂了，还画了张比省城专家还牛的图纸？！这绝对不可能！

嫉妒烧得她脑子发昏，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台上的沈初音大喊。

“首长！她在撒谎！她根本不懂设计！这张图纸根本不是我昨天晚上送给她的那张！”

林悦这话一出，礼堂里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沈初音挑了挑眉，狐狸眼里全是看戏的笑。

就等你这句话呢。

“哦？”她拖长了调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悦。

“林干事，你昨天晚上送给我的那张图纸？你仔细说说，送的是哪张？”

林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一僵。

“我……我送的当然是赵厂长让我转交的五九改复原图！”她硬着头皮狡辩。

“是吗？”沈初音冷笑。

她直接走到主席台边缘，盯着林悦。

“赵厂长给的复原图，我昨天在他办公室就扫过一眼。”

“那张图，水泵进水口口径是四十毫米。”

“可你昨天晚上送到我家的那张，水泵口径被改成了三十毫米。还有散热片间距，也被人为缩小了三分之一。”

沈初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林悦，你是技术科的，应该知道，要是我照你那张图去改发动机，一旦点火，水泵压力过载，冷却液循环不畅，三分钟内就能造成缸体过热，直接炸膛！”

全场鸦雀无声。

赵铁军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林悦！沈工说的是不是真的？”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上。

“不是！我没有！她血口喷人！”林悦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厂长，图纸是技术科统一印的，我怎么可能去改！是她自己看不懂，在这栽赃陷害我！”

林悦转头看向陆征骁，哭得梨花带雨。

“陆团长，你要相信我啊！沈初音她就是想整死我！”

陆征骁站起身，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大半光线。

他没看林悦，而是看向旁边的警卫员。

“去技术科，把昨天所有经手这份图纸的人全叫来。”

“顺便查废纸篓，看有没有重新描图的痕迹。”

“技术科的钢笔墨水都有编号，查查改动的数据，是用谁的笔写的。”

陆征骁的话不带一丝感情，却字字见血，堵死了林悦所有退路。

林悦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她昨天就是用自己的钢笔在晒图纸上改的数据！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道陆征骁的侦查手段这么毒辣！

沈初音看着林悦那副烂泥样，翻了个白眼。

沈初音：就这点段位也敢玩宫心计？战五渣。

“行了，抓老鼠的事交给保卫科。”她敲了敲黑板。

“各位首长，我们继续说这款冷却系统。”

“如果按我的方案改，我有把握让这款发动机的马力再提升百分之十五。”

“而且，不需要任何进口零件，咱们厂自己的机床就能做。”

几个军区首长听得眼睛都亮了。

马力提升百分之十五！这意味着坦克在战场上能跑得更快，活得更久！

“大话谁不会说！”

就在这时，礼堂后方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门。

一个穿着满身油污工作服，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一车间的王主任。

全厂资历最老的主任，脾气比赵铁军还臭，最看不起纸上谈兵的人，更瞧不上女人进车间。

王主任走到台前，指着黑板上的图纸。

“画几根线就说能提升马力？骗鬼呢！”

“我们一车间昨天按苏联专家留的旧图纸，已经把那台试验机装好了！”

“用不着改你这乱七八糟的管子！我现在就去点火！”

“让大家看看，苏联老大哥的技术，到底比不比得过一个黄毛丫头手里的粉笔头！”

沈初音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老古董，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王主任，是吧？”她冷冷地看着他。

“你确定，你们按旧图纸装好的试验机，现在要去点火？”

“废话！老子干了三十年钳工，装台机器还能出错？我现在就去开机！”王主任瞪着眼珠子。

“行。”沈初音把教鞭一扔，“走，全场移步一车间。”

“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是怎么把一台发动机，变成杀伤性破片手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