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我的信仰已经崩塌

陈遨回到临时驻地，将祝岁喜的话原封不动的告知了程镀。

程镀冷着脸摔了手里的杯子后出乎意料地沉默了下来，良久，他看向陈遨：“你怎么想？”

陈遨带伤但站的笔直：“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程镀忽然笑了一声，他指了指椅子示意陈遨坐下，等他坐下来了才说：“我是说，对这些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陈遨两手放在膝盖上，丝毫不敢松懈。

他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任由令人焦灼的沉默在这间宽大但又冷冰冰的办公室流窜，在气氛即将到达顶点的时候他开了口。

陈遨说：“报告首长，既然您问了，那我也不愿意说假话，我将实话实说。”

“我要听的也是实话。”

“好。”陈遨上半身似乎又挺直了点，“一开始，我坚定的认为执行命令是我的天职，首长们指哪儿我就打哪儿，即便我从此在父母，在挚友面前成为一个死人，可是首长，当我来到京州，深入任务，逐渐的我也开始产生怀疑，我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做的这些，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他停了下来，目光对上程镀那沉得让人感到压迫的目光，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直到我再遇到黎夏，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将执行任务放在首位，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首长，这条路上我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但我越来越看不清楚我得到了些什么，黎夏说的那句话，直到现在都像一把尖刀一样插在我心里。”

程镀眸光微动：“什么话？”

“她也是人民的一份子，而且一直以来，她出生入死，做的也是守家卫国的事情，可是首长，我不明白，一直以来，我们似乎已经把她当做了一个终究会背叛我们的人，我不理解，我无法说服我自己，我也在想，我们不该保护她吗，是我们对不起她，不是吗？”

“可是陈遨，你有没有想过，一旦……”

陈遨第一下近乎无理地打断程镀的话：“可是首长，她没有，你我都清楚，她没有。”

“那万一呢！”程镀的目光里带着令人感到刻薄的坚持，“万一她就是最大的那颗雷呢，黎夏有多恐怖，你难道不比我清楚

吗，陈遨，她会成为埋在我们身边最大的一颗炸弹！”

“可是首长！”这一次陈遨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她做了什么！她到底做了什么！她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她的罪，她的恶，她的可怕都是我们施加给她的！可我们的依据，竟然只是可笑的基因论！是我们在培养一个怪物，黎夏她不是怪物，更不是恶魔！”

“你闭嘴！”程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到底忍无可忍，拿起手边的杯子陈遨扔了过去，“要从大局出发，你懂不懂！”

“大局，什么叫大局？首长，大局就是给一个全然无辜的人打上标签，一步步逼着她走向绝境吗？”

杯子打在陈遨额角，鲜血很快冒了出来，他似乎无感，却忽然感到无比疲惫，一直以来坚持的信仰突然间坍塌似的，他肩膀一塌，平静中带着反抗看着程镀，“首长，我不知道这个任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无法说服自己再继续须执行这项任务，我退出这个行动，领导们怎么处分我都可以，我接受一切后果。”

他敬了个非常标准又充满敬重的军礼，转身向外走去，后背不知道又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打到了，他硬生生受着了，身后传来程镀的暴喝声，“就算被除名你也接受吗！”

陈遨停了下来，他没有转身，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痛苦和颤抖说：“首长，当我的信仰开始模糊不清的时候，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不适合朝着这条路走下去了。”

他走出这间办公室，走出了五十米，忽然停下来，猛地不知道自己的脚步应该朝着哪个方向去，但他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圆月的时候，又发现呼吸是顺畅的，积蓄在心口长久无法呼出来的那口浊气忽然不见了。

那口一直以来压着他的，让他充满负罪感和怀疑的，满是茫然和折磨的东西，突然间不见了。

即便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为严峻的处境。

一个不听从上级命令的兵，是不会被允许存在的。

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在月色的托扶下缓慢地往宿舍走，他的心是正的，从此都问心无愧了，不管什么惩罚，他都全然接受。

而那间空荡阴沉的办公室里，台灯亮了一夜，办公室

里的人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狼藉，不知道想什么，想了足足一夜。

除了他，京州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上，同样有人无法安眠。

凌晨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站在窗前的男人目光没有移动，他的视线依旧落在远处的塔尖上。

男人看起来大概六十岁的年纪，脸颊有伤，像是刀伤，身形有些佝偻，但也看得出来，他年轻的时候一定身高体长，是个非常帅气的男人，即便曾经那张帅气的脸上有了伤痕，但随着年龄的增长，那双年轻时桀骜的眼睛里又带上了岁月沉淀的睿智和亲和。

距离那塔尖不远的地方，有条路叫熙堂街。

熙堂街34号，是他魂牵梦绕却回不去的地方。

来人进来，是个大约三十岁的女人，她在他半步左右的地方停下，恭恭敬敬地说：“军队那边的人找过岁喜，但他们似乎聊崩了。”

“意料之中。”男人一笑，似乎更显亲和了，“那是她带出来的孩子，绝不会白白被人欺负了，她要找回自己的场子。”

“两个小时前，吴观云和吴观雨姐妹俩也到京州了，吴观云单独去了医院，但我们的人发现，吴观云进入周文瀚病房大概十分钟后，周文斌就离开了医院，目前还不知道他……”

女人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手机一看，嘴角隐约浮现几分笑意，“刚刚确定，他跟吴观雨见面了。”

这话一出，就连男人都笑了一声。

“看样子，周家是要将这姐妹俩推出去当替死鬼了，可这位妹妹心里头还放不下那点小情小爱，吴观云……可惜了。”

女人也笑了：“一旦GY俱乐部的内情真相大白，周家也就蹦跶不了多久了。”

“是啊，蹦跶不了多久了。”

男人终于收回目光，他转身，刚动了步子身形就摇晃起来，女人赶紧上前搀扶住他，担忧中带着埋怨：“您不该站这么久地，外头有什么好看的呢。”

“外头……”

男人在她的搀扶下坐了下来，他指了指刚才看着的方向，目光里带着深沉的惆怅和难以掩饰的恨意：“那里……那里是我的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