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奚乐耐心的在冷冻室里搜寻着, 寻找着那个东西的踪影。

随着奚乐的搜寻，食物没有立即找到，倒是看到了一些小人在他的冰箱里升火、做饭以及洗衣服。

奚乐：……

*

住在奚乐冷冻室里的这个国家, 名字叫做海米尼, 和其他国家相比, 气温严寒上不少，一年几乎有一半时间气温都在零下几度。

海米尼是一个通讯极其不发达的小国, 外来的信息很少能够传递到这个国家里, 常住人口也只有那么简单的几万罢了。

住在这个国家的人们以狩猎为生, 每年冬季的时候都将整日与白雪为伴, 需要储存大量的柴火以及食物。

而在雪地里，要是能够喝上一口热乎乎的汤, 就会是十足的享受。

雪地里风景很是漂亮，像是一副绝美的画卷，其他国家里，如果下了这么大的雪, 会有小孩子在雪地上滑雪以及打雪仗, 总之，一片欢笑声。

可是海米尼这儿的小孩，似乎天生老成不少, 笑都很少笑, 也几乎没有什么人打闹。

凯茜走在雪地里的时候，脸上有些麻木, 看不出太大的悲喜。

她身边的其他人和她一样木讷，都宛如傀儡一样, 像是没有什么灵魂, 毕竟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人, 确实不需要太多情绪上的起伏。

凯茜生活的海米尼是一个有着各种各样规矩的国家。

在这个国家里，所有人都被规则规矩制约着。

比如说，不能祈祷，恋人在结婚之前也不能有任何亲密关系，就算是牵手也不可以。

再比如说，未婚女人的嘴巴里不能提到任何与男性有关的词，相对应的未婚男人的嘴里，也不能提到任何与女性有关的词。

还有，每天早上六点之前，是绝对不能出门的。根据一个星期七天会固定分配每一天必须要穿的颜色的衣服。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六的早晨，必须吃鱼炖出来的汤，就算家里没有鱼，也必须吃，要不然就是不遵守规则，会受到严酷的惩罚，轻一点的会受伤。重一点的会直接死亡。

进出门也有严格规定，出门的时候必须伸右脚，进门的时候必须伸左脚，吃饭的时候，咀嚼的次数也不能超过十五下。

诸如此类的规则数不胜数，而且每一天的规则也都有小区别，甚至会有截然不同的规定，比如说星期六的时候不能穿钉子鞋，而到了星期天，就必须穿钉子鞋。

这些规则涉及到方方面面，涉及到每一个小细节，就连你睡觉的姿势，喝水的量也规定在内。

这些规则像是潮水般把他们淹没，禁锢，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就好像带着枷锁跳舞，只能硬生生在这些规则下，活得战战兢兢。

他们不知道这些规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但他们确定，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国家，是污染物吗？还是什么奇怪的东西？

曾经也有人试图反抗过这些规则，他们会在六点之前出门，又在星期三的早上故意不喝鱼汤，用自己的方式反抗这些规则。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洋洋得意，认为自己反抗了这些规则，可是第二天，他们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当人们寻找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早就已经死了，肚子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里面则住满了细细长长的蛇以及一窝又一窝的老鼠，并且身体里的其他地方，也都被蠕虫占满，凿出一个又一个的洞，一个又一个的坑。

那副场景，吓到了周围所有的人，让他们疯狂掉san，而他们也知道，如果不遵守规则，下场就是这样。

他们不知道那个污染物到底想要做什么，为了生活下去，只能遵守这些规则。

那些规则很细很密，但生活总得继续，即便是如此的痛苦，他们也依旧只能努力去适应，努力去遵守。

在这种规则的制约下，凯茜顺利的度过了之前的六十年，虽然过得战战兢兢的，但是好歹是活着的。

在这几十年里，凯茜一直把这些规则记得清清楚楚的，比如说今天是星期二，需要穿黑色的衣服，她就穿着黑色的衣服，而今天吃的食物里需要有蔬菜，所以她就买了几颗土豆。

即便凯茜并不想吃土豆，但是没有办法，这是规定。

凯茜有些疲倦，进门前，停顿了一下，随后伸了左脚。

凯茜回到家，家里的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感受到那些火焰之后，凯茜原本被冻僵的手此时才逐渐热乎了起来。

壁炉旁边，正在扔柴进去的这个老人是凯茜的丈夫，比她大上三岁，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了。

年轻时，凯茜的老公是海米尼的一个警察，在一次出警中为了救人不小心跌下楼，脚出现了一些问题，但问题不大，除了不能剧烈跑动外，做其他的事情时都不妨碍。

没在警局工作后，凯茜的老公就当了一个普通的农民，每天种点东西，不过现在雪下得很大，就无法种菜了。

看见凯茜回来后，她的丈夫笑着道：“你回来了啊？”

凯茜笑着道：“我回来了。”

在火的温暖下，凯茜觉得身体逐渐温暖起来了，她就和丈夫一起去做饭，两人将土豆做成了土豆泥，又做了一点牛肉汤。

虽然他们并不想吃土豆，但今天必须吃蔬菜，所以即便不想吃，也必须得硬着头皮吃下去。

在吃东西的时候，他们边吃边数着数，就为了使咀嚼的次数不要超过十五次。

等到吃完晚餐以后，凯茜像是得到了解脱一样，总算是能够松一口气了。

可她们才休息没几分钟，又马不停蹄的将碗给洗了，因为今天是星期二，而星期二还有一项规定，就是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上床睡觉。

闭上眼睛之前，凯茜忍不住望向天空。

凯茜经常观察天空，观察天空中的那一轮红月。

从几个月前开始，红月似乎就和以前相比，更加漂亮以及鲜艳了。

这个国家是禁止使用电子产品的，所以凯茜也不知道红月之神苏醒的事情，她只知道，这几天的红月真大啊，即便依旧诡异，但是又……好漂亮。

凯茜还想要再思考一些其他的东西，可马上就要到八点了，凯茜心中出现恐惧，她连忙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早上，凯茜醒过来时，是早上七点，今天是星期三，一整天都只能吃鱼。

因为经常吃鱼，当鱼做出来的时候，凯茜有些犯恶心，胃部也出现了不适，但她还是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吃了进去。

这个时候，有人过来敲门：“凯茜，凯茜，凯茜你在家吗？有新的规定要宣布了。”

新的规定……

又是什么样的规定呢？

这让凯茜内心身处了一阵后怕。

在海米尼，经常会有新的规定出现，上一次宣布的规定，是宣布他们每天只能上三次厕所的。

真是一个可笑的规定。

也不知道这次会宣布什么……

海米尼和她的丈夫一起去到了广场上，广场里早就已经挤满了人，有熟悉的人看见了海米尼来和她丈夫后，连忙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就沉默了下来。

在这个国家里，规定实在是太多了，为了减少犯错，他们也只能压抑着自己内心，让自己变得更加平静。

在这种冷静又压抑的条件下，新的规定出现了。

新规定的出现形式，是出现在一本书上，这本书上写着各种各样的规定，都是他们必须遵守的，很快，书上面浮现出了一行字，而这，就是新的规定。

当凯茜他们看见这个规定的时候，所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凯茜更是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怎么会……怎么会……

怎么会有这样的规定！

新的规定说，因为资源短缺，年满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一年里，需要通过抽签的方式，选择一百人实行安乐死。

看到这个规定的瞬间，凯茜整个人头昏脑涨，周围其他人也都和她一样，感觉压抑感觉呼吸困难。

在这过去的几十年里，凯茜和其他人一直都遵守着那些可笑的规定，他们希望的是什么？是喜欢那种禁锢自己的感觉吗？当然不是，他们为的是活着，为的是能够继续生活下去。

但是为什么又凭什么？凭什么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需要死去？

凯茜不懂，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制定规则的东西，果然就是污染物吧，它制定这么详细的规则，就是为了把他们逼死。

周围，也有人被这个规定逼疯，提出了不满和抗议。

“都用规定压迫我们到这种程度了，现在不掩饰了？直接让我们死了是吗？不公平！不公平！”

可是就在那个出声的两秒后，男人突然开始呕吐起来，发现自己的胸口也开始疼了起来，有什么东西似乎顶了出来，弄得他格外不舒服。

男人连忙将其扯了出来，等到扯出来后，他才发现，那竟然是骨头！

他硬生生把他自己的肋骨给扯了出来！

男人手上全是自己的鲜血，他害怕的惨叫，可是又有更多的骨头顶了出来，而男人也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动作，又接连扯出了好几根肋骨，像是他在自己自残一般。

眼前这一幕如此可怕，如此恶心，让人想要晕眩。

而他们也知道，这是规则在警告他们，如果不遵守规则，就是这样的下场。

于是，尽管再痛苦，尽管再害怕，也无人再敢反抗。

他们低下头，似乎认命了，但是内心深处，却有着汹涌的不平。

很快，抽签开始了。

凯茜如今刚好六十岁，她的丈夫比她大三岁，两人都需要抽签。

在沉默中，他们抽了签。

拿了签后，一些六十岁以上老人迫不及待的打开，发现没有抽中自己以后，都激动的哭嚎了起来。

那些被抽中的人，则心如死灰，更有甚者，直接晕死过去。

凯茜极度紧张，不仅仅担心她自己，还担心她的丈夫。

凯茜深呼吸一口气，随后打开了自己的签，看到上面什么也没有后，这才松了口气。

她知道，这次她活了过来。

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她还能继续存活吗？凯茜不明白。

凯茜脑海里像是出现了一片迷雾，怎么也看不清。

突然，凯茜发现了自己的丈夫似乎格外沉默，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说，脸色也是死灰色。

凯茜脑海里的那一根铉开始轻轻弹动，一种不好的预感出现在她脑中。

她连忙着急的去查看自己丈夫抽的签，结果看见上面写着大大的“抽中”。

预料中的不安“唰”的一下全部成真，这让凯茜一时间难以接受，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嘴巴里不断喃喃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因为过于痛苦，她也有些喘不上气。

凯茜苍老的脸上出现了道道泪痕，她用手去擦，却好像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一般。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她的丈夫要被安乐死！

丈夫年轻的时候，是一名警察，救了很多人，为了事业几乎贡献了自己一辈子的热血。

可是何其可悲，在老年的时候，却因为这么荒唐的规则需要痛苦的死去。

和他丈夫一样的又何止他一个人？

他们经历了热血又痛苦的一生，为许多人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可是没想到啊，老了以后，等待他们的却不是安度余生，而是死亡。

即便不想死，也会被推着走，推着走向死亡。

凯茜的呼吸越发不畅，甚至不断地咳嗽，不断地咳嗽。

凯茜的父母早死，他们也没有孩子，丈夫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牵挂，而现在，和她最后一个有牵连性的人也要死去了，还是以这么可笑的方式，痛苦来得真是迅猛啊。

凯茜丈夫的手指也在轻轻抖动，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摸了摸凯茜的头：“没事的，凯茜，没事的……”

他只能安慰自己，他活了这么久，也该死了。

可是……可是这些规则真的合理吗？

很快，就有人找了过来。

他们把凯茜的丈夫拖走，准备按照规定实行安乐死。

凯茜忍不住道：“放过他好不好？放过我丈夫好不好？”

劝说后，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你们真的认同那些规定吗？那些不平等的规定真的应该遵守吗？我们就像是被圈养的动物，被一点一点关进笼子里，那个笼子还在不断缩小我们的挣扎余地，早晚有一天，我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了！”

凯茜的话戳人心窝，对面那些人也有些于心不忍，因为，她所说的完全就是他们内心所想的东西。

有人被触动，内心也格外堵，他们也总有会到六十多岁的一天，如果这些规则继续存在的话，他们也会遇到这种事情。

人群渐渐激愤起来，可是就在下一秒，那些反抗的人也异变了，身上发生了和之前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情况。

眼前这一幕，让凯茜格外无力，她瘫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们知道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可是真正悲哀的地方在于，明明知道危害，却根本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在自己面前接二连三般戏剧性的上演。

一直以来，内心的痛苦在这一刻像酒一样发酵到了极致，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却像是有着千倍万倍的绝望。

这是所有人一起发出的无力的挣扎。

正在观察冰箱的奚乐听到了他们内心的声音。

而在他观察期间，奚乐也看见了这些小人们身上的与众不同。

奚乐是一个喜欢观察的人，他总是喜欢观察其他人的生活环境以及方式，这会让他觉得很有趣，像是在看一场纪录片。

冰箱里的小人和其他小人们相比，最显著的区别就是，他们身上有着如同蛛网一般的小网，随着每一个规则的出现，那些蛛网就会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繁多，将那些人围得水泄不通，如同温水煮青蛙，随后，那个污染物就会像是蜘蛛一样，将网中的食物吞噬干净。

而且奚乐的灵性还告诉他，这不是第一起，海米尼这里发生的事情，在其他地方，也发生过。

奚乐想了想，挥了挥自己的手，随着他手指的挥动，一股轻飘飘的雾气从他手中飘了出去。

海米尼的所有人也都看到，一场大雾从天而降，像是浓烟一样遮盖着他们完全无法呼吸。

原本不应该出现在白天的红月，也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浓烟中。

信息通讯不发达的原因，海米尼居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又是什么新的规则。

他们紧张不安，人群挤挤攘攘，而红月却开始照耀，将光芒传递到每一个人的身上。

凯茜是第一个被照耀的人。

当她被照耀的时候，她有些害怕有些不安又有些急促，忍不住闭上了自己的眼。

可是出乎她意料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这轮异样的红月，似乎没有带给她任何危害。

她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又看向自己的丈夫，随后凯茜看见了神奇的一幕，她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如同蛛网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十分轻薄，就好像不存在一样，可是它却就这么缠绕着她，死死的缠绕着她。

她丈夫的身上，也同样有这些东西。

这是什么？

凯茜的脑海里，第一时间涌现出了这个问题。

随后，不仅仅是凯茜，其他被红月之光照耀的人也注意到了身上的蛛网，他们的反应和凯茜差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东西？蜘蛛网吗？明明现在天气这么冷，为什么会出现蜘蛛网？”

“这是从哪儿来的？是随着红月异像出现的吗？”

所有人不明白，对此感到害怕，这个时候，一个女人咬着牙用手将这些蛛网给扯了下来。

其他人胆战心惊地看着她，因为他们不知道，扯下这些蛛网后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是，那个女人身上居然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活得好好的。

这就更加让人费解了，那些蛛网究竟是什么？

无数人有着这样的疑惑，在犹豫间，越来越多的人也将身上的蛛网给扯了下来。

随着扯的人多了，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传来了声音：“我进门的时候，没有伸左脚，但是，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这个声音直接惊爆了人群。

没有伸左脚进门居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这在规定中明明是绝对不允许的事情啊！

之前就有人因为没有伸左脚，直接死了。

他们难以置信，同时内心又开始激动起来。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能够不遵守规则了吗？

慢慢的，开始有人尝试违反规则了，比如说规则里说，今天不能大声唱歌，而他却偏偏唱了，又比如说，未婚女性不能议论和男性有关的话题，而她议论了。

可是这些违反规则的事情在他们做了以后，都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规则对他们的禁锢力消失了！

人们这时才意识到，那些蛛网是规则对他们的制约，当他们将那些蛛网扯掉以后，他们就能够无视规则，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这个想法一被证实，人群就开始欢呼起来，寂静的雪地里飘荡出一声又一声的喊叫以及歌声，这些都是他们想做很久的事情。

因为得到了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幸福，不少人都哭了起来，甚至哭泣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亢奋的心情。

在歌声中，凯茜也同样喜悦。

这是不是说明，她的丈夫不用死了？其他人也不用等到六十岁的时候，就莫名其妙死亡了？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冷冻室里的小人发出小小的欢呼声，像是蚂蚁在庆祝新年的丰收，而这边，奚乐也迎来了自己的丰收。

他找到了食物，他终于找到了食物，那个食物就躲藏在冷冻室的最下层。

它正想要逃跑，可是速度真慢啊，在奚乐眼中，它的移动和停留在原地简直就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东西就像是一只蜘蛛，有着好几只眼睛以及无数只脚，它身体的各个地方，还存在一些裂开的缝隙，里面伸出长着无数牙齿的舌头。

在看到这个东西的瞬间，奚乐身体产生了一些微妙的不适。

作为食物的话似乎……有些丑。

吞了太多权柄，奚乐目前对于食物的抵抗力多上了不少，没有直接吞食，他将权柄从其中分离出来，这才放心地吃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