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冰冻的终结

正如麻汉所说，他的身体正在迈向死亡。

如果单纯从现象上来说，这种变化非常漂亮。他的身体正在变得荧光闪闪，部分组织也变得结晶化，让人联想起北极光的色彩。这种光芒在一个中年大叔身上出现实在是不那么搭配，但就算是这样一直无精打采的人披上这种光芒，也变得神圣起来。

可这种变化是致命的。麻汉的身体正在逐渐粉碎，结晶化的部分化作粉末不断消失。

“你这是多此一举。”江上说道，“你没必要这么做，你的人很有可能会摆脱阻挠直接过来，如果是那样，你的命就白白丢了！”

麻汉并没有理睬江上，只是径直走到被捕获的银狼面前，轻轻弹了一个响指，将银狼罩住的电网立刻因为低温而变得脆弱，随着一阵寒风吹过，化作一片灰烬了。

接下来，他单手抬起，躺在地上的银狼竟比在电网之下抽搐得更加厉害。随着这种抽搐，银狼开始痛苦地呻吟。作为冷冻系能力者，他的抗寒能力是一流的，但正如江上所想，目前恐怕没人能扛得住麻汉的这种冷冻攻击，很快银狼的身体也开始发生变化，从他的身上开始剥离出某种肉眼难以分辨的透明物体，那种物体随着低温和麻汉身上的光芒而变得可见，它似乎也非常痛苦，但因为无法摆脱低温而不能正常行动。

那玩意儿，应该就是附体在银狼身上的地外生命了。

“喂，你……”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江上，说话有些结结巴巴，“这才是你一开始出现在整个行动当中的原因？！”

麻汉没有否认，也没有答话，只是把伸出去的手掌紧紧握成拳头，那个被剥离出来的地外生命立刻被冰封在了一个透明的棺材当中动弹不得。虽然距离江上还很远，但他已经感受到难以置信的寒冷。之前麻汉对他的光束枪发动的攻击，温度估计在零下一百五十摄氏度，现在可能已经突破零下两百摄氏度了。

如果江上没有猜错，那么麻汉的任务从一开始就是来送死，以冰封这个惹出大乱子的地外生命。

根据之前暗克的讲述，超级罪犯们的老大对这个地外生命的情况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那么当然就有理由相信，在银狼劫囚车事件发生的时候，实际上那名幕后黑手、被冠以“时间之王”名号的家伙，早就已经预料到地外生命会在那个时候入侵。

他当然更会清楚，将地外生命剥离、封印的最好方法，就是麻汉这样的能力！

仔细想想看，麻汉在那场战斗当中对银狼的帮助其实少之又少。他只是表面上在进行支援，实际上根本就没起到什么作用。他真正的任务，只是在地外生命附体于银狼身上之时将其剥离出来。

换句话说，上次他行动的真正意义是借助寒龙攻击系统来帮银狼取得胜利，然后在地外生命袭击的时候将其一鼓作气拿下。只不过因为江上的出现，导致整个作战方案发生了变化。麻汉和银狼双双被捕，导致地外生命的活动时间变长了。

从结果上看，这次的事情闹出这么大的骚乱，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损失，直接原因就是江上的介入。

自己的努力都是白费的吗？

自己的奋斗其实是危机的本源吗？

假如当时放弃抵抗，直接死在冰窟当中，结果和现在没有任何区别——地外生命被麻汉用生命为代价捕获，自己在一旁无能为力。但如果当时真的放弃抵抗，后续的骚乱也不会发生。

这不应该是一个和平主义者应该做的事情吗？

不，不对。

如果当时放弃抵抗的话，筱筱同样会死。

不仅如此，就连那些被困在战场的其他队员们也都一样，都会死。

如果“死亡”是最大的损失的话，那么当时做出的选择避免了死。

如果现在看来那种选择是有错误存在的话，那么现在活着的自己才可以去修正那种错误！

那么，现在的选择应该是什么呢？

“你停手吧，我不打算把这个东西让给你。”江上如此声明道。

“小兄弟，你在说啥啊？”正在将地外生命的冰棺慢慢回收的麻汉终于搭话了，他已经沉默了很久，“你没有胜算的。”

单纯从他流畅的发声来看，麻汉似乎并没有处于濒死的状态，事实上他的最大能力发动到他的死亡，中间能存活的时间还是很长的。但他的身体正在缓缓碎裂，越是使用那种超低温，他的身体就毁灭得越多。

“我改主意了。”江上咧嘴笑了，“我讨厌那种被人玩弄在鼓掌间的感觉，你们的老大，你所卖命的对象，实在是令我讨厌。”

明明一切都已经算计好了，明明知道马上要发生的一切，明明什么事情都能够在可控范围之内……那个人依然选择让一切都发生，哪怕制造了混乱，带来了损失，甚至有可能造成大片的伤亡，那个人都觉得无所谓一样。

牺牲掉麻汉的生命，换取将地外生命捕获的结果，也同样令江上作呕。

“是吗？”麻汉盯着江上，眼神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舍，“老实说，我还是挺喜欢你的，小兄弟。我总感觉你身上有一种让我很亲近的感觉……只不过你如果要是想阻止我，我就只能下手杀了你了。”

麻汉这么说完，已经开始了行动。

在这次的事件之前，他真的只是一直安于做一个物流公司的普通员工，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

他很清楚自己总有一天要为什么事情而牺牲自己的生命，所以他打算在那之前，一直过普通人的日子，直到那位老大来下达指令。

他甚至有过一种错觉，那就是那个指令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可该来的总会来。

从未参加过战斗，缺乏现场的经验，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预先设计的方法来办事……麻汉知道，就算自己发动了这样强大的能力，面对江上这种鬼点子太多人，还是会有风险。

因此，他没有像其他超级罪犯那样，总是废话一大堆之后才开始行动。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也不是什么超级罪犯。

他只是贯彻自己信念，严格执行指令的人。

他要杀死江上，直接冻成碎片。

可是，他的行动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江上依然好好地站在那里。

抗寒的手段？不可能，没有什么东西能抗住零下两百摄氏度的寒冷，而且那种寒冷不是外在灌注的，而是从结构本身出发的降温！

麻汉疑惑了，难道那个一直以搏命的方式在作战的家伙，也有着自己想象不到的隐藏能力？

不过，就算是自己毫无战斗经验，麻汉也开始发现了异样。

自己的能力的确还在发动着，进行冰封的攻击也在发生着。只不过仔细观察一下就能发现，江上并没有被冰封，而发生冰封的是他身边的道路和建筑物！

打偏了？

不是江上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是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中毒了吗？

这是针对神经系统的毒药么？麻汉想要将视线集中在某个物体上的时候，其实真正集中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偏移。麻汉尝试让自己挪动了一下脚步，发现明明想要跨出一步的腿，却不自觉地跨出了半步，身体的协调性发生了很大的偏移。

是什么时候下的毒？江上不可能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隐藏能力，为什么他会如此有针对性？刚刚为什么自己没有察觉到中毒？延时的毒药吗？

“心灵干预。”江上解释道，“本来我在这方面的能力很差，说什么也不会能做到暗示你的程度，可是我觉得你现在很强，身体却开始弱化了，所以我就尝试了一下。”

这就是所谓发动能力的条件。

麻汉认为自己的这种强大能力发动时候只需要“生命”这一个条件，但江上基于经验的判断是没有错误的。“生命”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过于庞大了，它本身就包含了各种各样的其他附加条件。当生命开始消失的时候，身体的综合抗性就会急速下降，甚至于连最基本的心理暗示都无法完全抵抗了。

所谓攻击最强的时候就是防御最弱的时候，这个道理非常简单。江上只是尝试着让一直没有跟他搭话的麻汉开口说话，发现这种程度的心理暗示已经能做到了。接下来他就冒险开始干涉对方的攻击准度，虽然不能完全中断他的攻击，但是……

“别再攻击我了，你打不中的。”江上说道，“停止发动你的能力，这样你还可以活下去。把那个东西交出来，我不会杀你。”

江上选择缓缓靠近麻汉，小心翼翼地选择他与麻汉的距离。

这是一个很微妙的距离，江上的心灵能力刚刚好能够发动，可是再前进一步他就不敢保证不会中了麻汉的攻击。就算是斜眼瞄准，离得太近照样可能会被打中，他必须拿捏好分寸。

“没用的。”麻汉哈哈大笑，“我的这种能力是不能逆转的，只要发动，就一定会死。”

所谓最后的任务，就是说执行了以后就会死。

无法被逆转，只能去牺牲，江上当然不知道麻汉的理由，只能确认到这个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犯罪活动的人，正在用生命在贯彻自己的信念。

“是吗……那我只能说一句对不起了。”

就在这时，江上突然发现自己也不能动了。

被攻击了？

身体冻僵了？

不对，并没有感觉到寒冷，身体也没有任何异常！

“你脑筋转得很快，马上就发现了我的弱点……”麻汉说话终于有些气喘吁吁了，“只不过，被你一眼就看穿的弱点，你以为我们不会有任何防备吗？”

麻汉步履蹒跚，但还是可以行动，可是江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完全僵硬在那里，甚至连眼球都无法活动。

空间！

是空间出了问题！

江上所在的空间被凝固了，任何发生在这个空间的位移都不被允许！

现场还有其他的能力者存在！

“你辛苦了，麻汉。把那东西交给我。”

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好像是声音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可又好像那个声音非常近一样，江上根本搞不清楚具体的方位，也无法扭动脑袋去观察，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最多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江上甚至看不见有人出现，只是能确认到那个被冰封的地外生命缓缓飞到空中，似乎被什么人带走了。

麻汉如释重负。

“大人说，感谢你的奋斗。”无法被视觉确认到女人继续说道，“要我给你一个痛快的吗？”

“他怎么还是这么见外……”麻汉叹了一口气，“用不着了，本来我也没多少时间了……对了，你能不能不要杀这个小兄弟？他这人……”

“好的，我答应你。”

“太感谢你了。”

麻汉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的身体逐渐碎裂。

“你叫江上吧。”

那个年轻女人似乎已经离开，但又好像在江上身边一样，声音听起来虚无缥缈，又好像在他的耳边一样。

空间的凝固依然没有解除，江上无法发出声音，也不能挪动身体。

“你所做的事情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那个声音自顾自地说着，也不在乎江上有没有做出回应，“如果你上次不加以干涉，就乖乖被困死在冰窟当中，你的队员就不会遭到袭击，这次的事情只有你一个牺牲者而已。”

江上想要反驳，想用他最擅长的辩论法去反驳，但完全不能动。

“你的队员就不会遭受袭击，另外一些平民当然也不会遭受损失。”

这一点江上早就想到了，只是他不愿意现在面对。队员们是在非作战地遭受袭击的，平民被卷进去很正常。

“伤亡三百五十二人，其中死亡一百七十人。如果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调查。”

那个声音说出了这个数字。

“而且麻汉也不会死。只要配合上寒龙系统，我们就能在不牺牲他的情况下回收这个地外生命。”年轻女人说道，“现在他不让我杀了你，我不明白他的理由。虽然你刚刚真的想要了他的命，但是我尊重他的选择。”

说完之后，那个声音彻底消失了。

江上意识到自己可以动了，但是他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