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想到了

剑光流转, 倒映出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

林雪皎焦急地等待了片刻，高楼之上静悄悄的，没有反应。他握了握剑柄, 因为太过于紧张, 掌心冒出了一点湿漉漉的汗水。

吞咽了一下后, 再次尝试着唤了一声：“……周独寒，你能听见吗？”

话音落下手中剑刃轻颤，荡漾出一道无形的波纹，动静持续了片刻, 又消散无踪。

就在林雪皎失望的时候, 耳畔忽然响起了一道低哑的声音：“我听见了。”

说话的人气息起伏不定, 声音略显急促，明显是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方才抽出空来回应。

林雪皎松了一口气, 又关切地问：“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你……”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冒了出来, 让人一时间招架不及。

2208：……

现在情况紧急, 按道理来说, 应当抓紧时间先说正事。哪有像这样的, 一个劲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2208不由焦急了起来，但碍于它不能插-嘴，只能暗自祈祷周独寒懂事一点, 别理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只可惜, 2208的祈祷没有起到作用。

周独寒匀了匀气息, 将这些个问题按照顺序一一回答, 没有一个遗漏：“我没事, 受了点小伤, 无碍……”

林雪皎这才放下了心, 喃喃道：“那就好。”

2208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好什么，快点说阵法的事情！】

林雪皎反应了过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只是话还没说完，周独寒先开口了：“小师叔，你现在在何处？”

“我、我……”林雪皎颤声说，“我在上面。”

一边说，他一边拎着衣角，一阵小跑来到高楼的边缘，倚靠着围栏往下看去。

云雾缭绕，一股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处不胜寒，狂风大作，吹得林雪皎摇摇欲坠，乌黑的发丝纷乱，好似要跌下去一般。

他往里缩了缩，努力地寻找着周独寒的身影。

底下。

周独寒垂手收剑，一道血光落在地上，留下一道猩红的印记。他侧身避过，仰头看去，别院中心的高楼直穿云霄，格外显眼。

云雾深深，似乎隐约可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周独寒抿起唇角，眉眼间寒霜凌冽。

手中陨星剑一颤，一道柔软轻缓的嗓音徐徐流淌：“我有事情和你说……你还记得永夜城里的那个天坛吗？”

周独寒颔首：“记得。”

他不知道为何要将天坛与这座别院联系起来，但也没有贸然开口询问，而是静静等待着下文。

很快，林雪皎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他说得很慢，每隔半句就要停顿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着怎么表述想要说的话：“就是……这座别院就是放大版的天坛，这里也有召唤天魔的阵法……一旦阵法启动就完蛋了……我告诉你阵法的生门在哪里……”

林雪皎以为自己解释的够清楚了，都这么说了，周独寒肯定会配合他一起里应外合破掉阵法。

可没想到，在沉默片刻后，周独寒沉声问道：“小师叔，这是谁告诉你的？”

“啊……”林雪皎慌张了起来，连忙反驳，“没、没有人告诉我，是都我自己想到的。”

周独寒：“是吗？”

林雪皎：“是、是的。”

周独寒是不信的。

不说别的，光从之前说话的语气中就能听出，林雪皎说得磕磕绊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显然是有人告诉他然后他来复述的。

这人究竟是好是坏，是何居心都不得而知。

林雪皎久久得不到回应，不免着急：“我不会骗你的，你相信我！”

周独寒的手指一紧，又缓缓松开：“好，小师叔，我信你。”

林雪皎：“你先往右边走……”声音停顿了片刻，又碎碎念了起来，“左手右手……嗯对，是这边没错。”

虽然林雪皎不在面前，但光是听这声音，就能想出少年咬着唇角，眉眼低垂，纠结地看着双手，傻傻分不清左右的模样。

一想到这般的画面，周独寒眉心的褶皱就缓缓舒展开来，明明如今情况不明还深陷险境之中，唇角却还是浮现了一抹笑意。

不过这笑也是转瞬即逝，待转过身，面对藏在暗中的妖魔，又是毫不留情，干脆利落的一剑。

一剑穿心而过，并没有引起太多的挣扎。

周独寒手腕一转，将剑刃慢慢抽出，并后退一步，以免沾上肮脏的血迹。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是不可避免的带上了浓郁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解决完了黑暗中的生物，他果真按照林雪皎所指的方向走去，绕过垂花门，进入到了更深处。

庭院沉沉，四处幽静。

前方栽种着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婆娑，其中一片叶子缓缓飘落，恰好落在了周独寒的肩上。

一束阴影落下。

周独寒的侧脸轮廓分明，尤其冷峻。

小师叔从未展现出过精通阵法的天赋，在第六峰上，也没有见过任何关于阵法的书籍。

小师叔也不是这般天纵之才，对于阵法一点就通。

所言之物，想来都是暗中之人告诉他的。

现在便有两种可能。

一是，暗中之人是真心相助，为了帮助小师叔脱困；二来，这暗中之人挟持了小师叔，借着小师叔的口来戏耍他。

周独寒沉吟了片刻，觉得不管是哪一种都站不住脚。

前者，若是那人能看破阵法，直接来找他就是，何必要找上小师叔，还兜一个圈子？

若是后者……周独寒觉得，自己的分量还用不上别人这么算计。

那到底是哪一种？

周独寒犹豫不定，只能等见到小师叔后，方才能知道答案。而现在……为了小师叔的安危，不管前方是如何刀山火海，他也得走上一遭。

再说了，反正他已经身在阵法之中，不可能比现在的情况还要糟了。

周独寒稳住了心神，望向了前方。

水榭楼台，花团锦簇。

一条卵石铺成的小路蜿蜒，贯穿了整个院子，两侧遍栽花草，清香四溢。

周独寒上前，脚步落下，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回响。

乍一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花园，可只有身在其中，才能察觉到地上的纹路古怪诡异，注视一会儿就让人头晕脑胀，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周独寒闷哼了一声，一手持剑杵在地上，待灵气转过一个周天，方才恢复正常。

林雪皎似乎察觉到了这异样：“你怎么了？”

周独寒不动声色地说：“没事。”

林雪皎没多想：“是走累了吗？那你休息一会儿。”

周独寒：“正事要紧，接下来该怎么走？”

林雪皎的声音空白了一瞬，不过很快就又接上了：“你顺着卵石小路往里走就是了……不要走到其他地方去。”

周独寒“嗯”了一声，将自己的目光落在由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尽量不去注意其他的地方。

看得久了，面前的道路逐渐清晰了起来，甚至太过清晰，以至于开始扭曲蠕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脚下踩着的路也变得凹凸不平，如同潮汐海浪一般涌来，仿佛一个不慎，就会跌落到深渊之中。

周独寒心念一动，灵气一转而过，凝于双眼之中。

再度看去，眼前的异象就都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产生的错觉一般。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小路的尽头。

林雪皎适时发出了声响：“就是这里了。”

在小路尽头处，是一处池塘。

池塘不大不小，点缀在假石山林间。水面上，荷花摇曳，散发着幽幽荷香。荷叶轻轻低垂下，一条锦鲤游动，甩了甩尾巴，泛起一阵涟漪。

林雪皎：“这里就是生门，……应该，你可以试试，能不能把阵法破开。”许是离得太远了，他说的话有些含糊犹豫，“阵法被人变动过了，有些地方我也不能确定。”

周独寒垂下了眼皮。

池中的锦鲤无知无觉，还在悠闲的游动着，丝毫不知道一场劫难即将来临。

林雪皎嘟囔着，有些没底气地说：“如果没错的话，就是这里了，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可以试试别的办法……”

嗓音越来越轻，几乎听不真切。

周独寒打断了他的念叨，目光一深：“小师叔，我信你。”

林雪皎：“啊？”

周独寒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足尖一点，凌于半空之中，灵气旋绕四周，吹得衣诀猎猎作响。

右手手腕一沉，一道剑光迅然而出，划破天际，悄无声息地砸落了下去。

轰隆一声巨响。

池塘直接被劈成了两半，池水掀起，碎石四溅。

周独寒轻身落在地上，冰冷的水珠从脸颊擦过，留下了一点水痕。剑刃一抖，一点雪光在破碎的水面上。

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格外沉静，没有一点波动。

他早就知道，小师叔的身上藏着一个秘密。

有时候，小师叔会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但……从未想过伤害他。

不管怎么样，他会相信小师叔的。

一直都是如此。

周独寒轻舒了一口气。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就连高楼之上的人都能窥见分毫，于是耳边传来的声音变得即紧张又激动：“怎么样？阵法破开了吗？”

“哗啦”一声。

漫天水珠坠落了下来，打湿了发梢。

周独寒目光一凝，望着眼前的景象，生怕错过一点变化。

池塘逐渐恢复了平静——或许，现在用水坑来形容更为准确。

水坑底部还残余着一小洼的水，荷花的残骸落在边上，锦鲤不停的扑腾着，企图寻找着水源。

面前的池塘不复存在，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发生其他异样。

周独寒抬起眼皮，望向了更远处，似乎在思索着为何会如此的平静。

……

高楼之上，视野更为宽阔。

林雪皎所看到的东西也更多。

在池塘被毁掉后，明显看见四周的红雾变得越发的浓稠，如同海浪一般汹涌，好似里面正在孕育着一个骇人的怪物。

刚才2208分析出来，阵法的生门就在池塘中。可现在池塘被毁，阵法却安然无恙，甚至还变得更加的……活跃。

似乎那一剑劈开的不是池塘，而是禁锢，反倒是加快了天魔从虚空中出来的速度。

林雪皎略显不安：“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计算错了】2208有些焦躁，【也不能算是计算错了，是陆星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给了一个假的生门来迷惑我们，真的生门被他藏起来了】

林雪皎：“藏在哪里了？”

2208：【暂时分析不出来】

林雪皎咬了咬唇角，连忙对周独寒说：“错了，不是这里！”

他想要把话传递过去，可是掌心忽然一烫，下意识地惊呼了一声，将坠明剑甩了出去。

咣当——

坠明剑摔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

林雪皎的手指一屈，掌心一片通红。他握着手腕，等到炽热的感觉消散了以后，这才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再一抬头，眼前风云突变。

猩红的雾气变得浓郁了起来，几乎凝结成了实体。雾气飘散又聚拢，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旋涡。

旋涡缓缓转动，飘逸出了危险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林雪皎怔怔地望着，感觉到了一阵口干舌燥：“是天魔，快走——”

话音落下。

可是手中的剑完全没有反应，也没办法将话传递到另一端——周独寒所在的地方。

2208：【阵法启动了，你的信号被屏蔽了】

林雪皎咬住了唇角，努力向下望去。

清方向，更找不到周独寒的身影。

“怎么办……”他喃喃道。

2208：【等到雾气散去】

刚说完，就见旋涡转动的速度加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虚影。

如同鲸吸牛饮一般，将四周的雾气源源不断地吸入其中，不过片刻，原本浓郁的雾气就变淡了几分。

林雪皎还没来得及欣喜，就见旋涡同样产生了变化。

等吸收到了一定量的雾气后，旋涡变得凝实了不少，连转动的速度也减缓了下来。无数缕雾气萦绕在旋涡中，扩散又凝聚，逐渐形成了……一张脸。

林雪皎的心跳不由加快，看着那张庞大、诡异的脸。明明已经生出了害怕的情绪，但却不受控制一般，连挪开目光都做不到。

……

于此同时。

周独寒也看到了那张脸，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手中的剑刃止不住地颤动，发出“嗡嗡”声响。

他一手紧握着锋利的剑刃，另一只手拿出了一个药瓶，拇指一动，将药瓶的瓶塞顶开。

药瓶里塞着一枚滚圆的药丸。

这是之前柳意给他的，服用下去立竿见影伤口能够瞬间愈合的药。

他垂眸看了片刻，手一扬，将药丸倒入了口中。

药丸很快就化作了一缕清气，钻入五脏六腑之中。

一股生气从中爆发了出来。

破碎的经脉被修补好，陈旧的暗伤也消失无踪，身体上的桎梏被解开，磅礴而精粹的灵气在周身流转。

周独寒吐出一口浊气，平静的与那张面孔对视。

重头戏来了。

……

旋涡还在转动。

林雪皎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旋涡吸走似的，身体不受控制，直直地走了过去。

【宿主】

【宿主！】

林雪皎听见了2208的声音，却不能做出任何的反应。唯一能做的，就是朝着旋涡走去。

一步、两步。

就在即将来到高楼边缘之时，一道雪亮的剑光于半空中缓缓拉开了帷幕。

锃——

清冽的鸣声响起，贯彻天地。

翻涌着的猩红雾气被一剑劈开，就连旋涡的转动都凝滞了片刻。

旋涡暂时停了下来，林雪皎恢复了意识，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宿主，你没事吧？】

林雪皎小脸苍白，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有事。”

2208沉默了片刻：【其实我就是出于人道主义没事找事的问一句，就算你真的有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林雪皎：“……我知道了。”他抹了一把脸，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高楼下的情况瞬息万变。

周独寒似乎想要阻止旋涡里面的东西出来，一道又一道的剑气落下，锐利无比，足以震碎世间一切。

只可惜，那旋涡并不是存在于世间，而是在现实与虚空的交界处。

无论剑气如何锋利，都不能对其造成丝毫的伤害。

旋涡在散去后，又悄然恢复原状。

但就算如此，周独寒依旧没有放弃，尝试着寻找别的方法。

林雪皎在上方看着，不由揪起了心：“他能行吗？”

【很难】

林雪皎小声地说：“……他不是主角吗？”

在2208曾经的说法中，主角受到天道眷顾，自然无所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怎么到了周独寒这里，就干什么什么不行了？

2208嘀咕了一声：【主角也要讲基本法，不可能真的这么逆天】它咳嗽了一声，【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规律，就算是主角也不能改变。这个阵法的规律就是——只有破掉阵法，才能驱逐召唤来的天魔，不然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林雪皎：“那怎么才能破掉阵法？”

【让我想想……】

2208想的时间有些久，一下子就没了声音。

旋涡还在转动，里面的身影愈发的凝实。

先是一只手掌从中伸出来，手指锋利扭曲，遍布着深红色的绒毛，不像是人，更像是野兽。

明明只是一只手，却依旧让人感觉到了山岳一般的威压。

林雪皎的呼吸一阵急促，捂住了脖子，差点喘不上气来了。

就在这时，2208激动道：【我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