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妖鬼之主

天地境界分为九境, 修士第五境开乾坤天地，拥有御气凌空的能力，第六境能凝成傀灵, 第七境结出道心。

所谓道心, 就是修士修道的心，凝道境领悟于其中，为道之根本。

明憬不是寻常修士。

她十五岁登第五境, 以一柄摘星剑、一道浩然剑法压得所有修士都挺不直身躯时, 已然凝结出一颗澈净明澄、一往无前的剑心。

除引她入道、教她练剑、带她第一次以妖兽血开摘星利刃的小师叔折喻外。

天地之大，大抵不会有多少修士知道明憬是在什么时候、以何种境界凝结出一颗通明剑心的。

但是宇文筝知道, 她知道明憬第一境时就凝结出剑心, 才入道之始，已领剑修毕生锋芒，天生剑骨还不够, 还有通明剑心。

明憬二字，是世间所有剑修再越不过去的大山。

哪怕是宇文筝这样早生几千年的高阶修士，单论剑道境界, 她居然无法与十五岁的明憬相提并论。

世上天才无数，在明憬面前都黯然失色，她承尽天地的喜欢, 生而与日月星辰同辉。

如此惊艳绝伦，如此举世无双，折喻和上官同能做到不嫉妒, 宇文筝却不行。

她嫉妒到发疯，明明她才是万象道宗的道尊, 她才应该是天地的主角, 她才应该是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所以从那时开始, 那道声音种下的邪念隐隐生长。

宇文筝身穿代表万象道尊身份的道袍，立于暗处看明憬一点点修行变强，一点点扬名于天地，少年剑修风姿无双，轻而易举受万人景仰。

明憬越是耀眼璀璨，她心底那个想法越是日渐疯狂，到最后终于形成声音歇斯底里的吼叫：

毁掉明憬，夺走明憬的剑心，将明憬推入无尽深渊，让明憬和慕容炽一样万劫不复。而她会踩着那两个人，登青云之路，用死掉的天才气运，铺出通天的道路。

如果说从明憬入万象道宗到现在，有哪里超乎宇文筝的算计，那么大概只有一点：明憬居然没死。

从万丈悬崖纵身一跃，寒潭如此噬骨冰冷，明憬不仅不死，还爬进了慕容炽所在的洞府，苟延残喘活到今天。

杀魔的剑修终堕魔道，成为魔界的主人，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问着：我的剑心好用吗？

当然是好用的。

折断慕容炽羽翼后，宇文筝所受的反噬不轻，几千年困于第八境巅峰的境界，险些道心破碎不得好死。

如果不是有明憬的剑心，别说突破第九境，她甚至连活着都很艰难。

唯一不好的，大概是这颗剑心不是很听话。

哪怕知道主人已经堕魔弃剑道，也一直在明憬出现的时候蠢蠢欲动，令她镇压得很是辛苦。

宇文筝想到这里，呲牙一笑，迎着殿内许多修士和灵气流幕前无数修士或探究、或震惊、或惊异的目光，垂眸不语，生平第一次显露出万象道尊阴暗的一面。

她抬眸看向明憬，并不说话，只是勾着唇笑，眼神含着几分幽暗：“本尊不知魔主阁下在说什么。剑心，魔主阁下几时有剑心的？”

堕魔的魔修，当然不可能会有剑心。

慕容炽眸一缩，眼神冷肃，五指控制不住地凝成爪，带着对明憬压不住的心疼和怜惜，就要出手抓破宇文筝那副嘴脸。

明憬淡淡笑着，扯住慕容炽的袖子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眼瞧着宇文筝，轻而易举看破她那点色厉内荏，声音淡如水：“没关系的，你现在不知道，以后一定会知道的。”

时间会是最好的答案。

她本也没打算要今天将宇文筝处理掉。

如果要，命墨夙休跟宇文筝打个两败俱伤就可以，只是慕容炽受了几千年痛苦，让宇文筝死得痛快，太轻微。

第一步，要先从神坛跌下来。

明憬赌的，是这座天地的修士，会无条件信任她，一如左浩然，一如祁云雪。

说完这句话，明憬看向角落里的谭族修士，谭族少主福至心灵，对明憬点点头，结束掉灵气流幕。

出动这么多圣地大能和阵修，如此声势浩大、广而告之，明憬从一开始的打算，只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宇文筝回不回答都无所谓。

因为明憬本来也没有证据。

北荒深处。

白衣的女子拔出鞘中剑，以滴血的剑斩向山中游离的妖鬼，目光越来越亮，杀意越来越浓，到最后只从染血的唇角吐出两个字，似宣誓般的坚决铿锵：“十年！”

真是很熟悉的时间，很熟悉的数字。

云雾绝地大殿内，墨不予正指挥魔卫和鬼使将人界修士送出去。

明憬步至后殿庭院，眼神深幽，看着旁边同样气息严肃的慕容炽，不由低笑一声，刚要开口说话。

就见一个鬼使从远处走来，声音恭敬：“主上，明使大人。”

他行过礼后，在慕容炽的眼神里望向明憬：“明使大人，藏剑阁阁主说想要单独见你一面。”

藏剑阁阁主，左浩然的师尊。

明憬沉默许久，看向身边的慕容炽，红衣的女人将狐狸面具摘下来掷着玩，声音柔和：“我去前殿看看。”

前殿此时只有逐渐离开的正道修士和魔族魔卫，并无什么好看的。她只是给出明憬时间和空间，让她做想做的事情。

明憬心里情绪汹涌，轻轻点头，示意鬼使将人引进来。

等宽衣广袖的中年男子步至明憬视线内，她已经收敛好情绪，只留一道疏离淡漠的背景。

魔道的气息浮动，与剑修清明剑气相撞，荡起一院尘埃。

云雾绝地的雾气于是更浓郁，涌进殿内，衬得蓝衣人眼眸迷离晦暗。

藏剑阁阁主走到明憬身后停步，隔着一段距离抬眸，视线里的背影挺直依旧，只是再不见剑修锋芒，像深海里明灭的光，只随波浪起伏。

名传六界的剑修明憬，终究不再年少。

明憬不说话，藏剑阁阁主也不说话。院中只有他们两人，气氛一时沉寂，连风和雾气都停止翻涌，沉闷到几乎窒息。

许久后，藏剑阁阁主缓缓开口了：“柳茯苓的四海剑、宇文筝的万象令，都留在九幽狱，用来镇压大妖鬼。”

人界界主有四海剑，虽然作用不及魔界天狼印对魔族的镇压强，也无法决定人界存亡。但能作为界主佩剑、作为界主身份的象征，当然是不同凡响的。

明憬于是悠悠转身，抬眸看向藏剑阁阁主。

记忆里的剑修丝毫未变，斗灵大会亲手赠她奖励的一阁之主坦坦荡荡，领剑修奔赴道途，从来不停步。

“如果柳茯苓和宇文筝死掉，四海剑和万象令不能第一时间被其他修士炼化接收，会影响九幽狱的封印镇压之力，随时会祸及天地。”

明憬的眼神冷了下去，勾勾唇似乎是想笑，却笑不出来，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颤抖：“所以呢？”

所以，你说要单独见我，是想代表所有正道修士，阻我报仇雪恨么？

“所以——”藏剑阁阁主将腰间佩剑扶正，站姿笔直，向来如书生般温润的剑修此刻锋芒毕露，字出如杀人：

“我是代表所有正道修士向你解释，我们不能出手，替你杀掉应杀之人、为你拿回公道的原因。”

明憬一呆，眸底情绪凝滞，张张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憬。”藏剑阁阁主看着她，眸光闪烁着泪光，似是觉得这样太过矫情，眨眨眼将泪光隐掉：

“当年墨道台判决，到你入人界刑狱，发生得太快，甚至有人出手遮蔽天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很抱歉。”

“但你不用怀疑自己，你一直都很好，就算堕魔，我始终知道，你与寻常魔族不会一样。”

“你是明憬，就算不是万象道宗首席弟子，那也是我藏剑阁所举行的斗灵大会魁首。”

“浩然回阁后将神剑天地、九幽境内发生过的事情都告诉我，加上那么多年的追查，我大抵知道一些当年真相。”

“我们本来该为你杀掉宇文筝、柳茯苓的，但是——”

宽衣广袖的书生剑修将袖子一甩，含笑潇洒的面容上生出几分为难，止于喉间的话语，不用说出来也足以让对面人读懂。

四海剑和万象令关乎九幽狱镇压，关乎天地安危，所以他们不能杀掉柳茯苓和宇文筝，不能为明憬出这口气。

至于明憬杀掉此二人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藏剑阁阁主不是没想过，想过、考虑过，却不想再阻止，于是什么都不说。

天塌下来，人界正道来顶，明憬想做什么，都让她去做就是。

明憬迎上藏剑阁阁主那双一瞬间迸发出光彩的清亮眸子，心里多出一丝被人撑腰的恍惚，半晌才调整好思绪，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问道：“九幽狱那边……”

九幽狱破碎到现在，大约有几十年。

虽然有妖鬼流蹿人间和天地各处，但圣地弟子和隐世宗门纷纷出世，斩杀妖鬼无数。

明憬以为妖鬼不算什么，怎么在第八境巅峰的藏剑阁阁主口中，似乎是一件很严肃的祸患？

“明憬，你听说过妖鬼之主吗？”藏剑阁阁主沉默一瞬，脑海念头百转，迎着明憬漆黑含亮光的眼神，到底还是将这四个字说出口。

妖鬼之主。

妖鬼都是不具备自我意识、只知道杀戮毁灭的存在，自然也不存在什么等级划分、势力分配。这样的一群妖鬼，哪里来的主子？

明憬眸光一凝，下意识想起人间废墟里那只魔族面容狰狞吐出“妖鬼”二字的模样，想起许多年前荒魔祸乱人间，想起白色石头上的“十九州”，想起很多很多。

迎着藏剑阁阁主的眼神，明憬轻轻摇头，回道：“我从未听说过这四个字。”

藏剑阁阁主并不意外，对明憬解释道：“妖鬼之主，是为鬼主。据说是存在于上古的大妖鬼，天赋异禀，不知道拥有多少道神通，也不知其真身是什么模样。”

“我对它所知不多，只是打心底惊惧，那是一种控制不住的慌乱。”

剑修一往无前，本不该再害怕什么。

“九幽狱虽然破碎，但并未见鬼主的行迹，但我不知为何，总是生出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

似乎天地万物，都将毁于此祸。

高阶修士感应天地，这当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肃清天地间的所有妖鬼，再以性命为祭，加强青尊师叔留下的禁制，将九幽狱彻底封锁住。”

藏剑阁阁主淡淡开口，面上没有舍命献祭天地的惧怕，只有即将看到山河再无恙的欣慰。

剑修修道，为护持不平，以命镇压邪崇，是每一个藏剑阁修士从修行开始就应该拥有的觉悟。

人界五大圣地，藏剑阁排第二，不是因为实力不及万象道宗，而是因为藏剑阁的弟子招收最严苛、剑修战死最多。

历代阁主，无一不是战死的，没有一个是走到道的尽头而离世的。

这样的剑道，曾是明憬毕生所向的道，她不是藏剑阁的剑修，却早做好这样的准备。

所以小石村孤身战荒魔，明憬从没想过要放弃。

但是结果呢？

明憬低笑一声，没有应话，只是默默垂下袖子，袖下的手指收缩，道出并不平静的内心。

藏剑阁阁主似乎注意到明憬不平静的心情，似乎没注意到，继续说道：“妖鬼行迹不明，散落于天地各处，要彻底肃清并不简单，所以人界和妖界需要魔界的帮助。”

就算不是帮助，能够不添乱已经很好。毕竟魔界曾与妖鬼并为人界、妖界公敌。

“但如果魔界还是那个魔界，我们不会递信说要合作，只会在解决掉妖鬼前，先处理干净魔界。”

大不了，藏剑阁死一半剑修，其他正道加起来再死一半修士，大家拼个元气大伤，再来面对妖鬼。

不然就算打赢妖鬼，魔界也不是什么温和君子，只会乘机兴风作浪，到时败在魔界之手，和妖鬼祸世又有什么区别呢？

“人界和妖界想要与魔界合作，是因为魔界的主人唤做明憬。”

藏剑阁阁主神情认真：“明憬，我不知你为何能成为魔界的主人，但你是魔界之主，我才算在一片漆黑深夜里看到一丝光亮。”

比起其他圣地大能，藏剑阁阁主知道的内情远要多很多，那股毁天灭地的荒芜也压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因此大约不会有人知道，明憬成为魔界主人的消息传来，他是怎样的心情，百感交集、大起大落根本不足以道尽万分之一。

“我知道你成为魔界之主后，用天狼印给所有魔族下的第一道命令是：命他们退出人间，不得再造杀戮，否则天狼印下，魔魂将一点不存。”

魔魂不存，魔族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会彻底消失在天地之间。

“所以我此来，是代表所有修士和人间生灵，向你道谢。”

藏剑阁阁主说到这里，眼眶一点湿润，正正衣襟，缓缓弯腰向明憬施礼，郑重而严肃。

对于魔界魔族来说是霸道不讲道理的命令，对于人界和人间，就是无数修士不需要再身死道消、无数生灵不需要再家破人亡。

明憬的一句话，救万民于水火。

于是天地始知，明憬从来都只是明憬，不是剑修，不是魔修，她只是明憬。

日月凝光华所至，照出这样一个灼灼明亮的明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