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铃木凑沉默不语, 风间澈则笑颜坦然，“看来我猜对了。”

“别这样嘛，”出乎意料的是, 风间澈这个曾经被监控着, 考察着的人比铃木凑还要放松, “我其实并不生气的。”

他给铃木凑倒了一杯酒，“换做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风间澈并不是为了照顾对方的心情才如此表达的, 将不确定的因素掌握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不是很正常吗, 更何况是涉及到不知底细的外来之客这种大事, 他是真切地理解着的。

但铃木凑却没有说话, 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抹了一把脸，低声感叹着, “老了, 老了啊。”

他对这个自己一开始就怀着目的接近的孩子确实有些愧疚, 自己无儿无女，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已经把对方当成亲生的孙儿一样看待了。

风间澈和他拌嘴，管束他的伙食，向他请教问题, 每次比赛胜利之后都会发照片给他……明明年轻的时候无所畏惧, 现在他却有些害怕，害怕在这个令他骄傲的孩子身上看到那种失望而避讳的神情。

正因为风间澈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所以铃木凑原本担心二人会就此生出嫌隙来, 可如今风间澈言语间的潇洒与坦然, 让他都不禁抬头。

真的吗？

真的不在意吗？

但那个孩子剔透明亮的眼睛告诉他, 他没有撒谎，没有勉强，没有怨恨。

没有阴霾到……让他羞愧。

风间澈并不知道铃木凑的心里，因为他确实接受良好，从前在鬼杀队统领情报的时候，下面的剑士四处跑，他什么没有见过听过？

他做过的“正义”主角不该做的事还少吗？

风间澈叹了一口气，眼中似悲似叹，“我知道您这些年对我的好都是发自内心，我也并不怪您。”

“我唯一想知道的只是，还能不能见那些故人一面。”

铃木凑看了他一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正襟危坐起来，犹如沉淀了岁月的山峦，让风间澈也跟着警醒起来。

“你打定主意非要回去不可了？”

“是。”

“即使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是。”

“即使你们只能相处一段时间，你无法长久逗留？”

“是。”

“那就去吧。”

铃木慈爱的看着这个从三头身长到已经快比他要高的孩子，“我的确就是守护人之一。”

“不知道从何时起，世界上就出现了这样一批人，口口相传着关于世界根源的故事，也一代又一代挑选着守护之人。”

“这些人分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看守着可能是窗口的地方，我也如此。”

铃木凑身上的气势悄然发生了变化，那个经历过众多风霜与刀光的强者风貌此刻又出现在了他的身上，“我年轻的时候阴差阳错成为了守护人之一，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他微微一笑，“你猜我多大了？”

风间澈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上几乎瞬间沁出了冷汗，刺激着他每一根神经，“这就是所谓的交换吗？”

用更长的寿命，更强大的力量，换取不得离开守卫于此？

难怪难怪，难怪铃木老师虽然用着“可能”“传说”这样的词汇，但是语气言辞却从来没有质疑否认过那些的存在。

他猛地抬头看向这位面上只有五六十岁的老人，他的过去，又经历了什么呢？他失去过什么得到过什么呢？

这下两人的情形调转，换做铃木凑哈哈笑了两声，安慰起风间澈来，“没有什么的，而且我也已经习惯了。”

“我之所以说这些，不过是将前因后果大概和你说清楚罢了。你的过去属于那里，但是你曾经死亡过，最重要的是，在来到这个世界的过程中，你被生命之河接纳了，就相当于被这个世界接纳了、被这个世界的力量包容了，也就是，属于这个世界了。”

风间澈垂下眼眸，细长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打下一片阴影。

“我的灵魂……已经打下这个世界的烙印了……是吗。”

铃木凑转过头，没有去看自己的弟子那带这些凄然又带着些了然的笑，风间澈的问题，已经不需要自己给出答案了。

那天的谈话持续了很久，除了这些之外，风间澈和铃木凑还商量了许多，也争执了许多，最终还是确定了计划实行的时间和需要注意的事项。

也正是因此，风间澈才能在全国大赛之后立即动身来到这里。

看着眼前的大门，风间澈甩了甩头，将那些杂线般的念头统统扔到角落里，径直走了进去。

*

“你已经准备好了吗？”风间澈看着老师的背影，点了点头，即便上次他们的会面伴随着种种观点的相对，今天他的老师却没有任何带着后悔迹象的劝告言语，他之前担忧的场景更是一个都没有出现。

铃木看着风间澈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扬了扬下巴，好像回到了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一样。

“你老师我看过大风大浪，这种时候，后退和犹豫可不是我的风格。”

风间澈笑了笑，沉沉鞠了一躬，“多谢老师。”

被层层阵法掩盖的后室中，风间澈和铃木凑站到了一起。

层层嵌套的阵法，互不干涉，又能够保证每一个的作用都能够最大程度上发挥，可见这些天铃木到底花费了多少心思在上面。

从屋门口到榻上这短短几米的距离，风间澈只大概看了看，就发现了帮自己掩盖气息的、保护身体的、防止窥探的等大大小小数个阵法。

风间澈心下微酸，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到铃木凑已经略过了那些前言，只严肃地看着他，“再去检查一下你的刀和你的东西吧。”

风间澈不疑有他，屋外借着阳光做最后一次的确认。而屋内，铃木凑打量了一眼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的，自进门以来就没有什么动作的优优。

“之前已经说过，你会帮助小澈从灵魂层面上回去，”他看向了那只看起来再无害不过的小猫，“到达之后的灵魂凝成实体也由你负责，没有问题吧。”

“当然！他可是我的主人！”优优对这位灵力丰沛的老人有些底气不足，但是事关自己的主人，她还是不肯退步的。

“那就好。”铃木意味深长地看着优优，仿佛出现什么问题，他就会将她抓起来幽禁一样。

想起那些式神一样的存在，这个尚未成年的孩子也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没问题了。”风间澈背着一个简单的束袋走了进来。

铃木凑点点头，发出一声“嗯”，就指向了其中一个繁复而又带着些规律的花纹，“这个阵法是辅助你进行时空的定位，虽然有幽女帮忙，但是多一重保障更好。它主要是以你在那个世界的骨血来源与思念羁绊来作为定点帮你，但是你的肉身已经属于了这个世界，不存在跨越时空的可能，所以你只能将自己的灵魂送回去，回去之后，立刻将自己的灵魂凝实，让自己以实体的情况出现，明白吗？”

“世界之外，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样子的，也可能转瞬即到，也可能你会面临乱流撕扯。”

“你要记住，灵魂所凝成的肉身可以超越普通身体的限制，给你寻常方法无法开发出的、常人难以匹敌的力量，甚至普通的攻击你都可以无视，但是，一旦对方用特殊方法伤害到你的灵魂，所形成的伤害将无法逆转，你可能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可能回不来这个世界，甚至可能直接消散于天地之间。”

“虽然灵魂离体，并不代表着死亡，但是我最多只能帮你保管肉身一段时间，你一定要在灵魂发出警示的时候尽快回归，否则你会直接迎接死亡。”

“你——明白了吗？”

铃木凑与风间澈双目相对，恍如当年两个人最初的对峙一样，只不过时间流转，如今情形已是大不相同。

“从你之前的分析来看，两个世界时间流速很大可能是不相同的，即便幽女可以帮你调整时间落点，你也要把握好时间，这边的时间几个月还好，再长了……臭小子！”

铃木凑揉了揉一把风间澈的头发，短暂地露出了一个和以前一样的老顽童般的笑容，“我可不想到时候一把年纪还被采访说谋杀国中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

“知道啦！头发都要乱了！”风间澈狡黠一笑，挥了挥手，走进了最中心的阵法中，躺了下来。

一时间，紫色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大盛，溢满了这件小小的屋子。

光芒散去，只剩下了一个如同睡着了一般的少年和一个站在旁边两鬓有了些斑白的老人。

老人长叹了一口气，坐在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

“砰！”

“啪！”

无人的山林中，一个黑紫色渐变头发的少年从空中降落，幸好只是摔到了树上，但是不幸的是，树枝没能承受住少年的重量，将他扔了下来。

风间澈慢慢爬起来，哀怨的看了一眼轻飘飘飞下来的优优。

对方也有些心虚，甩了甩尾巴，当即转移话题，“主人感觉一下如今的身体怎么样？”

风间澈也知道以优优的能力大概不能带着他一起飞，就收回了眼神，开始感受如今灵魂凝造成的身体。

“好像……更轻盈了，力量也更大了。”

风间澈感受了一眼周围无人，就放开自己活动了一下身体。

氧气自外界进入肺部，到达每个细胞的同时刺激着力量的生成与传递，就像是最精密的仪器在力量的推动下快速运转，汲取所需，又将其余的借由呼气排到外界。

这是身体内部的流转，也是人与天地的沟通。

一呼一吸，自然圆融。

风间澈左腿支撑右腿发力，重心降低，刹那间，身体便像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微风，而即将到达面前的大树时，他又迅速腰腹发力，转变姿势，脚尖轻点树干，足下一登，直接借力越上了另一棵树的枝头。

而跳跃的同时，风间澈手腕偏转，以指为刃，借风传力，如同柳叶以叶缘成刀，当即切开了坚硬的树枝。

不过这一切，在旁人眼里，只不过瞬息之间，微风拂过，几截树枝突兀掉落而已。

风间澈来回试了几次，握了握拳头，满意地笑了，“别说，感觉还不错。”

“不过……这里是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