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一行人从容地走进浪潮总部，再从容地从里面出来。不，严格来说应该是嚣张地从里走出来。

程弈身后是两个在商圈中无往不利的战神，他在前面狐假虎威走得颠儿颠儿的：“哈哈哈！爽啊，好莱坞——嗯，好地方！以后常来玩！”

贝遥没眼看，叫住他：“往哪儿拐呢你，要是走丢了的话在这广阔的异国他乡可没人会找你。”

程弈靠的一声回到大部队，跟紧众人上了车，就往他们最近租的临时办公楼出发。

没办法，在这段合作期间他们经常需要两头飞，驻在浪潮的总部大楼的话总归是人家的地盘，就像刚刚那样免不了受气。

所以裴喻洲干脆大手一挥，财大气粗地在洛杉矶这房价杀人之地租了一套临时办公楼供他们使用。车子也是新购入的，好莱坞又大又绕，没有车等同于没有脚，实在不方便。

在车上程弈还是很高兴，嘴角咧得停不下来，结果扭头一看后座的两位帅哥却都沉着脸，步调出奇一致。

程弈：“？”

不是，这里也没有别人，帅哥包袱其实可以先放一放吧？

“裴哥，渝神，你俩干嘛呢绷着个脸？不是谈判赢了吗？”

少年蹙起的眉头就没放下来过，他轻轻摇头，却没有回答程弈的问题，转而看向裴喻洲道：“是不是该做二手准备了。”

裴喻洲点点头：“等回去就让宣发部的处理一下。”

程弈被这两个谜语人弄得一头雾水。

等到回了工作室之后，他们才线上召集神洲远在国内的宣发部，说来活了。

宣发部的成员一听，立刻拉长了耳朵等待发号施令。

他们这个部门系统可以说是整个神洲最闲的一个了，因为神洲一开始走的就是低调路线，本来官方号就不需要很频繁经营。而后来神洲的名气流量越来越大，甚至已经根本不需要他们的宣传了，只需要在重大的事项上对外官宣一下。

所以没活干的时候他们经常是哪里需要哪里搬，比如去隔壁法务部帮忙起草文案，又或者经常接手分公司的活，新型自身免疫病治疗法也还需要科普宣传。

总之就是成天自己没活干，去给别的部门打下手。而每次一有任务，往往都比较重要。

“召集国内电影人？”

“嗯。”裴喻洲沉声道：“除了官方渠道宣传之外，你们也可以多留意一下那种个人工作室，名声大小无所谓，不要只根据知名度来筛选。如果有看好的团队，你们可以直接私底下邀请他。”

程弈瞪大了眼睛，懵道：“渝神，为什么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要找我们国内的团队啊？要尽快地做出我们的计划产品，不就是找一个效率高又水准高的团队合作吗？这也是我们选择和浪潮合作的初衷啊，既然这部分可以交给他们，为什么我们还要大费周章去搞这些？”

而且甚至还让他们去寻找合意的团队主动联系，这和他们过去高冷的行事风格不搭呀。

渝昔无奈道：“笨。”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吗？”

“今天浪潮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阴合同，一看就是蓄谋已久，你觉得他们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嘴炮最多只能感染自己人，你很难确定外人会不会贼心不死。”

程弈一悚：“你是说……”

“他们估计还有plan B.”渝昔糟心地往沙发上一靠：“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多做准备的好。”

言尽于此大家都懂了。

一开始他们选择和浪潮合作，就是看中了他们顶尖的业内制片水准。国内的影视行业和外面相差太多，可以慢慢提升，但是绝不是首要合作对象。

“嗯……有选择的侧重点吗？是选在运镜技巧上的，还是说……特效团队？”

说话人自己都有点尬住了，国内的五毛钱特效团队是真的能用吗？

裴喻洲道：“能掌握一点最好，不行也没事，反正我们可以上惊鸿。主要的是找一些对拍电影有追求的人，对玩弄镜头艺术比较感兴趣的人群、拍摄、运镜讲故事叙述角度好的，嗯……还可以放宽一点范围，如果在广告拍摄上厉害的也可以试试。”

其实国内影业发展最大的硬伤还真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整个行业水准的问题，其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国内电影行业还没有形成工业化的标准，也就是和好莱坞电影最大的一点区别。

无法持续生产热卖的影片。

如果一个系列能热卖，多半靠名导、名演员、热门IP，但热门IP往往也有做毁的时候。一旦毁一次，这个IP就废了。反观好莱坞影片，多的是只需一个名字，就能让无数人奔赴影院。

这就是电影的工业化。

他们的制片领域已经形成了类型成熟、规模庞大、产业链完善的三大特征。

而没有形成完整的工业化链条的最直观结果就是，很容易烂片扎堆，或者口碑爆冷，一个档期出个好片，然后就很难再有后续了。

这样就形成了投资的极高风险值，为了卖座不亏本，投资人可能会选择当下人气比较高的演员，或者总是那么固定几个名导。可问题是这样的片子一年也没有多少，行业发展极其不均衡的情况下，基本都只冲着赚快钱去，很少有人愿意花时间在剧本质量、视觉特效，还有真正有鉴赏意义的镜头上。

他们还更愿意把预算花在请大热的演员的片酬上。

不然一费时间二费钱，还不敢保证观众一定会愿意买单。万一回不了本，一切努力就付诸东流，还不一定有人看见。又或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投资人一看你这什么阵容啊，甩手走人不投资了，那一部片子就卡死在起拍第一步上了。

所以并不是没有特效做得很好的团队，只是行业腐朽得太久，恶循环停不下来，真正特效做得很好的团队都去做海外电影的外包了。

留下的要么特效不行，要么技术不够，要么就做个怀才不遇的无名小卒，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一个贵人来相助。

贵不敢当，但他们愿意递把手，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只是有备无患而已，并不一定真的会派上用场。”渝昔道。

他们突然要召集影视人只是因为，浪潮现在很明显是想要了解他们怎么实现脑机接口与制片业相连的核心技术，而神洲选择浪潮也只是因为想利用他们现成且成熟的制片工艺。

既然现在不知道浪潮到底想干什么，终止合作也随时有可能发生，那么就赶紧空运一批制片行业的人才过来学习一下世界顶级的制片技术。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除了浪潮的拍摄制片技术，也没别的什么可馋的了。如果能把想要的东西学到手，那随便他怎么解约神洲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这样即使未来真的跟浪潮散伙，他们手头上也不至于没有人用，顺便还能拉一把国内的影视业，一箭双雕。

……

在宣布和浪潮展开跨国合作之后，神洲官微再度传出动静——

【@神洲科技V：为研发新产品，神洲科技再度征集民间高手们啦，要求见下：

一、你认为你是一个有追求的电影人。

二、你是一个擅长且喜欢追求镜头艺术的人，喜欢用镜头语言叙述故事。

三、报酬未定，但食宿机票皆可报销。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噢！

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 】

这条微博一经发出，就立刻引起了国人的热议。

“前排合影，活久见！这个格式！上次神洲启动白日梦话这个项目就是用这个格式召集了一批动漫人！”

“我好激动啊啊啊，所以说这次真的是进军影视行业了吗？！冲进好莱坞？！”

“好耶！！！”

“我来歪个重点，我也好想被空运带走去见future哦呜呜呜”

“你这样一说，是哦QwQ他们可以见到future了。姐妹们还是趁年轻多学点技术吧呜呜呜，说不定将来哪天就获得空运资格了呢5555”

这更是在国内影视圈引起一波小地震。

谁会担心你给不给报酬啊！这可是future、这可是神洲的邀约！这次和神洲的合作对象还是世界top水平的浪潮！

这种天大的机遇，他们就是倒贴钱也愿意啊！

一时间，神洲的邮箱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根本叫人看不过来。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求助之前白日梦话时的合作伙伴，让玄艺文化传播公司那边拨点高手来帮忙。

好在他们也够意思，二话不说就派了不少人过来一起认真挑选待空运对象。

尴尬的是，因为上次他们三方联动取得的惊世成就，这次的召集被响应得格外热烈。甚至有一些已经很有名了的制片人或导演，怕自己的资料被埋没在数量庞大的来信里，于是十分主动地在社交平台上公然@神洲官博，希望他们考虑考虑自己。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这位制片人在业内算是蛮有名气的……很多他手底下出来的片子票房都还不错，但是问题是题材大多是轻喜剧类的，在春节档会比较受欢迎。可是单论作品艺术价值来说，并不在裴喻洲给出的选择对象里。

他们也没敢直接公开回应说不通过，只好悄咪咪在私底下发一封私信。

结果人家反手就发了一个带愤怒表情的微博。

想要装死的神洲官方：“……”

底下的网友瞬间做出了完美的阅读理解：“啊？！没通过吗？！！”

“我去，这次的门槛得多高啊，王导都没能过……呆滞.jpg”

“可能是上次的合作太成功，所以这次的要求提高了？你看这次还有人数限制呢。”

秦飞看到这一条微博，本来还在疯狂跳动的脉搏一下子就像沉进了冰水里，燥热的地下室都无法让他的心情回暖。

他从看到神洲发的召集人才的微博的时候就从床上一跃而起，刚刚才把绞尽脑汁写了半个小时的邮件发出去。

王导都没通过，那他……岂不是更没有希望了。

这是他北漂的第五个年头，也是他从事影视行业的第六年。

他环顾四周，有一点茫然。

越努力越幸运这句话，在这个行业里好像行不通。

他曾经花了四年的时间从一个小特效师爬到了辅助视效制片的位置，然后第一次参与大制作奇幻电影，就因为一个时长三十秒的特效镜头得罪了正当红的小鲜肉被踢出了剧组。

从此就是销声匿迹的两年，他转而从事广告拍摄了。

但又因为多年特效生涯养刁了他的拍摄预算线，小成本广告拍摄不出什么花儿来，富有创意但对拍摄技术要求复杂的idea也总被否决。

多数的声音都是，不就一个小广告而已，用得着磨这么久吗？人员调度不需要时间的呀？炫技运镜不需要排练的呀？但拍出来也就几秒啊，别浪费时间了。

于是他越混越差到最后干脆怒而辞职，自己单干。

下场就是他现在吃着超市最便宜一桶的泡面，他的猫吃着比他的泡面还贵的罐头。

而这一个月，他将用他兜里仅剩的八百块钱，养活自己和一只猫。

世上只有一个future，却有很多个像他一样的loser.

他的梦想被现实压着裹挟前进，蹉跎成了柴米油盐。

future的出现，划开了前后两个时代。虽然缝隙还比较不明显，但在各行各业都已经悄然掀起时代更迭的暗潮。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医学系统的迅速更替、癌症学跨过历史性的一步、VR行业的崛起和真正的迎来全民狂潮……当然也有实体影院的数据没落。

自从惊鸿问世，越大的公司亏损越严重，比如浪潮市值的蒸发。越小的个体越难以自保，比如这个马上就快卷铺离开拼搏五年的城市的他。

他必须得承认，他确实是future隐形黑粉中的一员。如果他不嫉妒，他将无法排解满心的愤懑。

秦飞从小就喜欢石破天惊的齐天大圣，再长大一点也向往入天遁地的美国队长。

可他学了大半辈子的东西在惊鸿出现之后，就好像变得一文不值。

没办法，或许遗憾才是符合人生的字眼，毕竟哪有事事都顺心如意的呢。

虽然被时代给淘汰掉这种死法有些丢人……

手机震了两下，正好让他想起话费也快要到月结了。

他叹口气，一手抱起猫，一手指纹解锁。

……嗯？

来自关注人的一条信息？

秦飞眼皮突然毫无预兆地跳了几下，他有些愣住，然后颤着手点开信息。

【神洲科技：您好，根据您的来件作品显示，您成功复刻翻拍了《超时空接触》中获奖的的诡异镜子场景——经典长镜头对吗？请问有没有兴趣加入神洲这次的合作项目中呢？】

秦飞惊得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惊天动地大咳几声才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花眼。

他怔道：“……我去……”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给神洲发的自荐邮件，作品成就那一块他几乎都快把还没出社会以前，在大学的时候拍的微电影都拿出来说了。写了长长的一大串，就好像做语文阅读理解题一样，希望写满了老师就能多给几分。

那个镜头在他初见被惊艳到之时就决定尝试翻拍，没有团队，只有他和他的朋友一起琢磨了很久才翻拍成功的。最后成品也就不到两分钟，因为是个人兴趣之作也没有收入，发布到I站上播放量也才几百而已。

自荐里明明写了他工作六年所有的参摄作品，但是为什么他们偏偏挑出最没有价值的那一个来说呢？

秦飞没想明白，不过他还是立刻回复道：是的！我愿意！

那边也马上回复过来，不过似乎也有点难以开口似的，提醒他道：

【神洲科技：嗯不过其实邀请您但并不一定会签订合约进行合作，所以不一定是商务关系，可能没有酬劳的哦。】

神洲的工作人员也觉得非常羞耻，他要怎么开口告诉人家future说让国内电影人来国外参加夏令营！有些寒暑假的小朋友都不想上补习班，还要家长买糖哄着去呢。

结果割金无数的神洲其实是抓人去学习的，还抠搜搜的不给人钱TvT

听起来怪怪的。

这次投稿中不乏许多业内大佬，时间就是金钱。所以工作人员一定要解释清楚了，才能避免出现经济纠纷。万一人家忙着赚钱并不想见你future呢，总不能骗过去了再说吧。

秦飞果然一愣，居然是真的不给钱啊。他还以为这次召集人才会和白日梦话那次召集国漫人一样呢，那一次许多国漫人就一步登天赚翻了，光靠卖周边产品都血赚一笔。

怎么到自己这就啥都这么衰呢！

不过他看看这逼仄的地下室，也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就坚定地回了个好。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忍住问道：那请问此行是让我们干嘛呢？

他提前问问，看能不能做好准备。

【神洲科技：等到了您就知道了。帮future带一句话，他说，给不了你什么，但如果你把镜头当成自己的爱人，那么这趟旅程就是让你和她重新相恋而已。】

【神洲科技：好莱坞，期待您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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