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旋转木马（4）

可恨！

但是想到久保茂不干人事，骚操作颇多，又觉得这个男人的钱可能很不好拿，吃不着肉反而惹得一身骚。正子也正是因为终于看透了人渣的真面目，才终于痛下决心分手的吧。

以她得到的少得可怜的信息来看，久保茂欺骗了涉世不深的少女正子，正子怀孕后肯定催婚了，久保茂这才说出他已经有妻有子的事实，在武雄面前承诺会离婚迎娶正子；但之后久保茂肯定没有做到，因此三姐妹都仍然是随母姓。

正子太传统，接受的无疑是日式贤妻良母教育，因此总跟这个自己的第一个可能也是唯一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只能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了。鹤子阿姨就很不一样，从小女代母职，因此也造就了鹤子好强的个性和精明的性情。

想到鹤子阿姨，理惠便在收银台前面翻看货架上的小商品。大小超市收银台处的格局都差不多，会将一些商品放在货架上，吸引顾客“随手带一件”。安全套当然是常客，还有口香糖（无疑是深受美国大兵的影响）、巧克力、观光明信片等等。

理惠挑了一套“横须贺风光”的明信片，放在妈妈面前的柜台上，“妈妈，我要买明信片。”

正子将明信片放到一边，“好，妈妈下班的时候买。”

*

理惠在认真的写明信片。

第一张寄给鹤子阿姨，虽然没有答应鹤子阿姨留在她家，但鹤子阿姨人很好呢，私下另外给了理惠1000円的“零花钱”。这对5岁半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以明信片为例吧，现在明信片也只需要大概10円一张，有些印刷的更精美的明信片售价15円，今天这套10张的明信片售价不过100円。

正子也已经知道理惠是个聪明的孩子，会写很多字了，因此今天还额外买了两只新钢笔，百惠理惠一人一只。

得到礼物总是很高兴的，因此理惠今天兴致满满，要给许多人写明信片。

第二张给祖父，祖父非常慈祥，性情也很温和。每次来看望她们都给三姐妹带好吃的，有时候是正经的菜，有时候是零食，还会有新裙子或是新鞋子。

再拿两张，写给雅治和亮。百惠也拿了几张明信片，也要写给祖父和鹤子阿姨，另外写一张给爱菜同学。

姐妹俩小脑袋几乎互相挨着。

百惠偷偷看妹妹写字：还没有上学呢，就写的很好了，字迹非常工整，跟书上的印刷字体几乎没有分别。看看她自己，她写的真不算好看，很多字都歪歪扭扭的。

她小声说：“理惠写字很好看。”

理惠心中谦虚的说：嗐，这真不算啥！

脸上笑眯眯，“我跟报纸学的，好看吗？”小孩子学习写字就是“模仿”，人们顶多只会认为她“比较聪明”，不会觉得她是个妖怪。毕竟生活中的真正天才也是多不胜数的。

正子做好晚饭，一边擦手一边进来，看了两个女儿写的明信片。

“理惠的字真好看。百惠的字也很不错。”

百惠嘟着嘴，“妈妈，明明是理惠的字更好看。”

正子温柔的说：“那百惠要加油啦。”

理惠检查了邮寄地址，确认正确，将明信片递给正子，“妈妈，明天上班路过邮局吗？拜托帮我寄出。”

“好。放到妈妈的手提包里，不会忘的。”

*

换了新环境的正子心情愉快很多，跟同事相处的也非常愉快。单亲妈妈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很容易取得别人的同情。为了避免总是要解释“孩子们的父亲”的问题，正子一律以“山口先生不幸病故”的说法搪塞过去。

对于太年幼的淑惠来说，她还不知道要问“爸爸去哪儿了”，那么对淑惠的说法就一直是“爸爸已经去世了”。

对百惠来说，父亲是一个具体的人，曾经带她出去玩、给她买新裙子和洋娃娃，会亲切的喊她“我的小兔子”。她懵懂接受了母亲的说法，认为父亲真的“去世了”。

至于理惠，她不记得那个男人。“父亲”这种东西，要负担起父亲的责任才能被人称为“父亲”，否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供精者”罢了。

*

开学前，正子受邀带着三姐妹跟同事一家去海边玩。

三个女孩都背上绣有自己名字的书包，学校使用的大名都是日本汉字，正子为女儿们绣上各自的名字。百惠的书包是去年春天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买的新书包，百惠用的非常爱惜，到现在还有8成新。

理惠的小书包是3岁上幼儿园的时候新买的，用了两年多，半旧了。

淑惠的小书包是百惠上幼儿园时候的旧书包，正子拆了“百”，重新绣了“淑”，于是这个字显得特别的新。

小书包里放着各自的泳衣，照例仍然是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理惠和淑惠用的都是百惠的旧泳衣。

淑惠特别高兴，小孩子只知道要出去玩，还没出门就蹦蹦跳跳。

正子抱着淑惠，叮嘱百惠一定牵好理惠的手，别弄丢妹妹。

*

上了有轨电车，正子买了两张车票。有人给她让了座，正子道谢，让理惠坐下，抱着淑惠。又让百惠站在妹妹们前面，扶好扶手，自己站到百惠身后，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抱住百

惠。

淑惠嘟嘟囔囔：理惠姐，海边好玩吗？游泳好玩吗？要去玩沙子！肯定很好玩！

童言童语是怪有意思的，小女孩香香软软，小脸嫩嫩的，热乎乎的，贴着你的脸。理惠一边嫌弃妹妹幼稚，一边又乐呵呵的跟妹妹有说有笑。

到了海边，正子抱起淑惠，叮嘱百惠带着理惠，母女四人下了电车。

日本是个岛国，四面环海，风景优美的海滩比比皆是，因此日本人对于到海边消夏算不上太热衷，海边游客不多。

正子同事一家是开车来的，自带了海滩躺椅，租了一顶遮阳伞。桃子同事十分热情，拉着正子母女四人先去一旁的公共更衣室换泳衣。

正子颇是羞涩，对她来说，在公共场合穿上泳衣需要极大的勇气。

山口三姐妹倒是很快换了泳衣，理惠自己穿泳衣，将衣服塞到小书包里。百惠先帮淑惠穿上泳衣，让理惠先带淑惠出去。

桃子说：“百惠真是个大孩子了，瞧她，这么能干。”

受到夸奖的百惠很是害羞的笑了笑。

“真羡慕你啊，正子ちゃん，三个女儿多可爱。不像我，两个男孩真是调皮得让人头疼。”

“哪里哪里，男孩子就要活泼才好，活泼的男孩一定聪明。女孩子嘛，当然还是要乖巧一点，不然可不像话。”

桃子十分得意，嘴里还要略带嫌弃，“男孩子实在淘气得过分。”

理惠是没有听到桃子阿姨的话，不然要在心里翻白眼的。

出了更衣室，她便带着淑惠奔向海水了。

海水凉飕飕的，海风带着一股儿海腥味，好开心啊！这就是夏天的味道！

脚底的沙子很细，不过不是白沙，看着就不太美丽。沙子里夹杂着细碎的海洋生物的残骸，主要是各种贝类，理惠对淑惠说：“看着脚底，不要踩到贝壳。”

“贝壳是什么？”

“就是这个。”理惠弯腰从沙子里抠出一枚残破的贝壳，刷洗干净，放到淑惠手里。

小淑惠高兴得瞪大眼睛，“好漂亮呀！”

其实残破的贝壳有什么好看的呢？就是最普通的蛤类的壳。可见糊弄小孩子真是好容易啊。

继续带着淑惠往下走，在海水到达淑惠的腰部的时候停下来，“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动。”

淑惠不知所措，茫然点头。海水跟游泳池的水不一样，会动，因此她有点害怕。看到姐姐居然松开她的手，她吓得不住挥舞小胳膊。

“理惠姐。”

“啊，姐姐来了。姐姐，看着淑惠，我要去游泳了！”

理惠也不敢去更深的地方，就在不远处玩耍。她会游泳，就是小孩子毕竟肺活量有限，一口气能游个30米便算很长了。换气还要掌握节奏，需要更多的练习。

正子没怎么游泳，主要照顾三个孩子，唯恐一个看不住。桃子也主要照顾两个男孩，一会儿拿水果，一会儿拿饮料。正子也带了小孩子喜欢的零食，准备了和果子和薯片、巧克力这样的“洋零食”。

桃子的两个儿子也都跟理惠差不多年龄，长男叫健太，次男叫鹤翔，他俩倒不是熊孩子，教养的很好，因此理惠慷慨的带他俩一起玩。

几个孩子在水里扑腾，出了水就去找妈，看得出来，正子桃子都是以孩子为生活重心的人，也不怪她俩能谈得来。理惠很为妈妈高兴呢，妈妈也应该有自己的社交，不要总是围着孩子们打转。

*

海边的半天非常愉快，除了玩水，还吃了冰淇淋和爆米花、章鱼小丸子。下午5点多，桃子送了山口母女上电车。

山口三姐妹向桃子阿姨道别，齐齐整整的鞠躬。

上了电车，有座，母女四人都坐下，淑惠累了，要妈妈抱。

理惠坐在窗边的座椅上，头发还湿漉漉的，水滴到裙子的衣领上。百惠拿了干毛巾搭在她后背。

“谢谢呀，姐姐。”理惠笑眯眯的说。

百惠笑着揉了揉她脑袋。

坐在她们身后一排的正子含笑看着女儿们，觉得人生还是非常幸福的。

*

很快，到了9月，新学期开学了。

这天，正子先送了淑惠和理惠去幼儿园，再送百惠去小学。

淑惠背着小书包，乖乖的拉着理惠的手。她不像其他刚入园的孩子，意识到妈妈走了，就会嚎啕大哭。

理惠找到妹妹的班级，送她进去，“好啦，这是你的教室，今天你都要在这间教室。”

淑惠乖巧点头。之前她上的托幼班，也差不多的。

理惠放下妹妹，找到自己的班级。5岁半，上大班了，明年春天就可以上小学了呢。

*

大班的孩子也都是小屁孩，刚过了1个多月愉快的暑假，玩到心野，新学期第一天开学，难免有几个哭哭啼啼舍不得妈妈的孩子。

理惠不满的看着自己的小胳膊小腿，真发愁，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好像孩子都这样，小时候总盼着能快快长大，长大后又想着还是当个孩子更快乐。

孩子的快乐是建立在什么都不懂的上面，但如果你已经有了前世的记忆，再次当个孩子，有时候挺……没劲的。

5岁半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等

待长大。

至于以后要做什么……这么痛苦的事情不能去想！

她想到了姐姐百惠，她现在什么都不敢说，天知道当她知道姐姐的全名叫“山口百惠”的时候是多么惊讶！

她当时想着也许会是同名同姓？日本国肯定也有同名同姓的人，山口不是什么罕见的姓，百惠也是很常见的女孩名字，没准不是那个在中国几乎可以说得上“家喻户晓”的山口百惠呢？

可百惠长得……就像等比缩小的那个大明星，可让当时才3岁的理惠激动得不知道要怎么才好。她之前并没有将姐姐的容貌跟“山口百惠”联系在一起。

姐！你是我亲姐！等你出名了，我可就直接一个躺平了！

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亲姐姐将来会成为亚洲巨星，这件事情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天降横财！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现在的一点点生活挫折，会是成就百惠灿烂职业生涯的前情提要，那么马马虎虎也是可以忍受的。得益于日本经济的持续高速发展，正子的收入一直算得上可以，至少山口母女从未挨饿，也没有流落街头。

只要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不要再追到横须贺，那么现在的生活可以说是好极了！

*

横须贺的生活平静又充实。

山口武雄每个月都至少来两次看望女儿和孙女。继承了他的姓的女孩子每个都是他的心头肉，但他最爱长孙百惠。百惠漂亮可爱，和祖父最为亲近。

理惠也很可爱漂亮，但理惠跟祖父不是很亲近，比不上百惠。

两个大一些的孙女性格都比较老成，但性情有很大不同，百惠害羞乖巧，理惠大方活泼。两个孙女都很聪明，理惠更聪明一些，已经认识很多字，平假名片假名，日本汉字，字也写的很好，都可以自己看书了，看那种全是字的书，而不是看通常幼儿园孩子喜欢的画册。

武雄老祖父非常骄傲，总是跟老友提及孙女们。但也有些担忧，聪明漂亮的女孩子，万一遇到一个不好的男人，那可就……

鹤子没让他操过心，正子令他操碎了心。

他愤恨久保茂这个混蛋，三个女孩是多么好的孩子呀！可久保茂这个混蛋！他一个都不想要！

理惠倒没有怎么去想“那个男人”，反正就是个供精者，是死是活她完全不在意。她可忙了！

日本幼儿园也是要提前教平假名片假名的，简单的十以内的加法，教一些简单的儿童画技巧。每天早上要做早操，这不仅是锻炼身体，还是教给孩子们一点初级的组织性纪律性。

一大堆孩子在一起随着儿歌扭动小身体真是非常可爱。

经济高速发展带来的作用之一就是生育率的提高，特别是二战期间，日本打光了几乎整整一代年轻男性，因此在二战结束后45年到55年之间，日本每年有200万到270万新生儿。之后新生人口缓慢下降，但降的不多，到淑惠出生的1964年，每年仍然有200万以上新出生人口。

很快，身体协调性极好的理惠就被选为班长，每天早上要带着同学们集合，前往幼儿园的小操场。

唉，这沉重的负担！

除了在幼儿园假装孩子之外，理惠还要“学习”英语。横须贺有专门的英语电台，主要职能是为横须贺美军基地的“外国友人”服务，大部分时间播放美国流行音乐，上午下午定时播报欧美新闻。

1967年的新闻是什么呢？是糟心的越战呀！

到了1968年，美国新闻换成了罗伯特·肯尼迪和马丁·路德·金。

罗伯特·肯尼迪3月宣布参加总统候选人竞选。

4月，马丁·路德·金遇刺身亡。

远在太平洋彼岸的日本十分关注美国政治动向，相关报道不断。

*

春季再次来临，这一年的3月，理惠从幼儿园毕业了。

正子非常高兴的参加了理惠的毕业典礼，买了一只相机，为次女拍了毕业典礼的照片。

理惠穿着园服，白色娃娃领长袖衬衣配黑白格子连衣裙，白袜子黑皮鞋，仍然是方便梳洗的短发，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像是两颗黑葡萄，嵌在肉嘟嘟的可爱小脸上。正子觉得自己的女儿真是可爱漂亮，是幼儿园最漂亮的小女孩。

她个子也比其他同届同学都高，这么高的小女孩非常醒目，人人都多看她几眼。

理惠一点也不局促或是害羞，别人看她，她就看回去：看什么？没见过我这么漂亮可爱的小女孩吗？

毕业典礼其实并不太好玩，园长讲话，然后叫他们毕业班的孩子上台表演节目。说实话，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孩子跳舞都是乱七八糟的，站错位置的、动作提前或是慢半拍的、摔倒的，比比皆是。

台下的家长们笑出眼泪。

理惠没有跳舞，而是作为压轴，演唱童谣《浦岛太郎》。

“むかしむかし浦島は很久很久以前浦岛太郎

助けた亀に連れられて被救下的海龟引导着

龍宮城へ来て見れば来到了海底龙宫城一看

絵にもかけない美しさ美得超乎想象难描绘”

*

清亮甜脆的童声美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