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麻烦取一下口罩, 需要核查一下人。”

闻言，简邪摘掉了口罩，将自己胸前挂着的记者证递了出去。

高校门卫没想到他长得这么好看, 不由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抬手接过了记者证。

核对无误, 身份没问题。

见对方点了点头，简邪又重新将口罩拉了上去, 拎着相机走进了校园。

耳边, 温何树的声音清晰了一些：“演讲还有一个小时才开始, 你可以在会场附近自由活动一下。注意，尽量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以免打草惊蛇……我会在车上等你。”

“有任何情况, 立刻联系我。”

简邪：“嗯。”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

不过可能是他读了私立高中的缘故，所以光从学校的设施来看，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 没有给他带来新奇感。

加上现在是上课时段，校园里只有稀稀落落几个学生。

简邪只看了一会儿, 就失去了兴趣。

【不拍照？】

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嗓音。

秦擢听起来倒是不觉得无聊, 似乎抱着出来玩的心情，又懒洋洋道：【如果我没记错, 去年这个时候，你的学校组织了来大学参观的暑期夏令营，好像就是这所大学吧。】

当时因为种种因素，既有缺少钱, 也有时间错不开的缘故，简邪没有来。

但没想到, 他身体里的邪神却记住了这种连他都有点忘记的无关紧要的小事，这让他觉得有些意外。

简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相机。

虽然只是拿来做伪装的，但是也不是不能用。

从他的身边走过了几位学生，好奇的目光略微扫过他手上的设备。

突然间，简邪的心底产生了一种想法，忍不住道：[……我还没有你的照片。]

邪神总是一团凝聚在他周围的黑雾，亦或是太阳下的影子，如果未经允许，没有人类能够窥见祂的身形，而祂也只是最近才有了实体，所以总给简邪一种不存在之物的错觉。

似乎，随时都可能会消失。

而有实体也不是什么好事，尽管有一道共享身体的链接，但如果秦擢用实体现身，这种联系就会被削弱。

“……”

想到这里，简邪有点纠结，感觉自己不自觉陷入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困难抉择。

说起来，秦擢下一个重塑身体的材料似乎还没有着落。

察觉到他自己都没发现的强烈的占有欲，秦擢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身影缓缓地浮现在了简邪的身前，低头看着他。

邪神的人类外表大致二十岁出头。

而现在，祂的身上更是穿着一套从未见过的休闲装，让祂看上去和走在校园里的那些大学生没有什么分别。

甚至，看上去清爽无比。

简邪从未见过祂这个样子，不由怔了怔。

……以前，对方一直都是穿着西装的。

他曾经说过，秦擢的脸完全符合他的审美。

但或许是衣服的缘故，祂看上去总有些高高在上。

气质透露出不加掩饰的傲慢，眼神亦给人一种冰冷冷嘲讽的睥睨感。

在这样的邪神身上，压迫感早就越过了祂突出的容貌，无形之中削弱了祂那副俊美的面孔给人带来的冲击力。

现在秦擢只是将周身的气场收敛了起来，再简简单单地穿着日常装，就足够让人移不开眼。

【喜欢这身吗。】祂的声音略带逗弄，【喜欢我以后就多穿。】

【只穿给你看。】

“……”

可能听起来有点变态。

简邪还真的挺喜欢的，也似乎能明白对方先前致力于给自己换装的心情了。

【没有照片没关系，现在就可以拍。】秦擢随意地往他身前一站，解开了白衬衫外的领带，【你们人类早有这种说法，相机可以捕捉很多超自然现象，这倒没错。而我也差不多，不是不能留下痕迹。】

“……”

而从简邪身边走过的大学生没有任何反应，仍旧和身旁的朋友聊天，正常的表现无意中验证了秦擢的说法。

半晌后，他举起了相机，对准镜头。

或许有人以为简邪是在拍学校的风景，或者是拍照留念的游客。

但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他的相机镜头里其实停留着一位邪神降临在人间的身影。

也只有他能够让对方配合，留下一张张存有清晰影像照片。

——就像将神祇私藏。

这种心理上带来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是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

……

直到时间差不多了，简邪收起相机，动身去了会馆。

会馆设立在学校图书馆一楼，占地面积非常之广，能够容纳近千位学生倾听演讲，可见学校实力非常雄浑。

不过那个超特A级怪物表面上的人类身份是金融界有名的大亨，能够请到对方，早就说明了这一点了。

简邪才走进了大厅，一阵阴凉的风就直接扑面而来，空调设置的温度有些偏低了，让图书馆内弥漫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而会馆的门是开着的，有不少学生已经提前到来找位置坐下了。

现场也有不少媒体记者，全都坐在前排，正在调试手里的设备，对准在演讲台正前方。

那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来。

简邪皱了皱眉，低声对着耳麦那边道：“……它还没来。”

“没事。”温何树道，“我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应该是它的私人习惯，和任务没有关系。”

他盯着电脑看，远程连接了[眼]的设备，他能够实时监控到校园内怪物能量的波动，目前看来，并没有任何异状出现。

虽说这样，但简邪并没有因此放心。

他看到最前方匆匆忙忙地走过了一个工作人员打扮的女人，来到坐在长桌上的领导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对方顿时皱起了眉，对身旁的另一位领导交头接耳起来。

不过半分钟后，他们身后的另外一个工作人员站了起来，朝会馆外走去。

简邪：“温何树。”

被叫到名字，对方应了一声，立刻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有些不对劲。”

说完，他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随后将记者证翻了过来，遮住了照片，这才走到了第一排。

[它没来？]

【没有。】尽管没有留意，但秦擢能知道祂想知道的任何事，【它已经来了。】

[……]

但这回答，并不能解释这些人的反应。

简邪瞥了一眼长桌上立着的铭牌，拿手机搜了一下，随后直接来到了之前交头接耳的领导之一面前。

他的身形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在领导露出意外的表情之前，他态度非常自然地说道：“您好，李院长，我是来自B市晚报的记者，报社之前联系过你，您还有印象吗？”

“您负责的项目取得的成果很显著，我们预计在演讲结束后对您进行单人采访，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

谎话张口就来。

领导明显愣了一下：“B市晚报记者？你们和我联系过吗？”

在他身后，原本走出去的工作人员刚好回来了，神色焦急地附耳道：“李院长，他们说张先生确实是走进了图书馆，然后说是要去洗手间，就再也没回来，现在人也联系不上了。”

张先生，指的是那个金融大亨特A级怪物。

“人都进来了，怎么会突然消失？”领导也急了，“你们再找找，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简邪目的就是这个。

既然听完了自己想要的，他就道：“既然您还有事，我们晚点再聊吧。”

领导也不顾上他了，点了点头，继续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了起来。

简邪退回了第一排，对温何树低声道：“听见了吗。”

“……它走进了图书馆，然后突然消失了？”温何树皱起了眉，“难道它知道了？”

不太像。

直觉告诉简邪，它没有发现他们的计划。

毕竟上次那个学生打扮的特A级怪物只身出席会议，在被它拉进八寒地狱后，身边的椅子还空着好几个，而它又在先前难掩愤怒，在张部长面前大骂了这几个缺席的怪物，把它们的身份抖得干干净净。

由此可见，听到简邪即将到来后，做出临阵脱逃、热衷保命的事情是这几位的首要选择。

这么看的话，这只怪物如果知道了他们准备找上门来，恐怕连学校都不会迈入一步，更别提进入会馆才失踪了。

“你在听吗？”

“采访报道我会好好写的，你就不要在意了，主编特地交代过我了。”

“但——”

“放心。”简邪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

他没有再回应温何树的沉默。

与之相反，他紧接着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关掉了耳麦，断绝了温何树接下来的话。

简邪能感觉到在几秒前，就在温何树的声音落下后，会馆中一道极度阴冷的气息，越过了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扫向了视线处。

空无一人。

但这股如有实质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

简邪顿了顿，脑海中想起了秦擢说过的话。

随后，他拿起了手里的相机，打开了镜头。

他先是对着台上的李院长拍了几张，又对着会馆里的其他学生拍了拍，收起来检查胶卷的效果。

看上去很有记者的感觉。

紧接着，简邪状若不经意地转动镜头，落在了先前感觉到视线的角落处。

突然镜头一闪，骤然出现了一道残影。

只见角落里的身躯双目凸起，脸色惨白，四肢佝偻在地，像一株生长在地上的老树。

它正直勾勾地盯着简邪，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垂涎和欲望。

但不过一秒，它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镜头里。

它果然就在这里。

或许是温何树在耳麦里的话引起了它的注意，又或是简邪的血肉吸引再次发挥了作用，让它选择死死盯着他。

哪怕目睹了如此可怖的一幕，简邪全程的表情都没发生变化。

他收起了相机，又一次地调试手里的相机。

为了不引起它的注意，简邪在调整了相机焦距后，再次对准了同一处，预备真的拍摄一张照片。

——然而，镜头里被一张畸形的脸完全覆盖。

它竟在这短短的几秒内，骤然靠近，就出现在简邪不足半米处！

如果是常人，可能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不受控制地被吓到。

但简邪却只是放下了相机，就好像没有看到这令人心脏骤停的画面，表现的十足淡定。

随后，他走到了会馆的一处空位，异常淡定地坐了下来，心理素质非常好。

放心了。

刚才发生的事情验证了他的想法。

这只特A级怪物根本就没有离开，也没有发现超自然管理局的计划，应该只是偶然听到了温何树的声音，所以谨慎保险才会暂时隐匿踪迹——不排除对方想吃掉他的可能。

毕竟吴清禾、李屿成都亲生印证过，没有特A级能够抗拒简邪身上的气息。

哪怕是秦擢。

只是它的人类社会身份，阻止了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刻展开捕食域。

所以它刚才应该是在提前观察简邪，看有没有机会下手吃掉他。

刚才突然靠的那么近，应该是在试探简邪能不能看见它，究竟是不是调查员，做事非常谨慎。

【……】

秦擢冷哼了一声。

不管什么时候，看到有怪物觊觎祂的人类，祂的心底都会升起一种嗜血的残暴冲动。

祂看了一眼简邪冷淡的侧颜。

对方有自己的想法。

不能。

恐怖的念头逐渐消失了，被祂强行压抑了下去。

半晌后，黑雾重新涌回了人类的身体里，透过对方的眼，冷冷地看着会馆里的一切。

突然，简邪意识到了被他忽略的一点。

不过……

哪怕是被学生打扮的怪物供出来的会议核心成员，这只怪物竟然也不知道他的长相？

简邪不由顿了顿。

现在想起来，就他接触的怪物而言，似乎不知道他就是简邪的占了大多数。

而这少部分知情的，也都是早就站队在他这边的特A级怪物，全都识趣地没有在他主动询问之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

总觉得这其中的端倪，离不开他体内这位邪神的手笔。

【只是一个分岔口。】秦擢知道他在想什么，慵懒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如果你想做普通人，也可以。】

简邪：“……”

他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不是他今天想起了这件事，秦擢可能永远不会对他说祂到底为他做了些什么。

简邪从不认为邪神为他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现在成为调查员，每一次捕食，确实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就算在简邪一无所知的时候，秦擢也履行了祂的每一个承诺，从未对祂的人类有过食言。

他突然安心。

和是否共享身体、有没有实体，这种虚无缥缈的联系毫无关系。

想必哪怕是先前他给出的、在邪神眼里恐怕近乎儿戏的拉钩，祂只要做了，也一定会对他保留近乎永恒的回应。

……

事实和简邪的想法差不多。

果然，没过多久，一身西装革履的男人就掐着点出现在了会馆门口，脸上带着极有亲和力的笑容。

虽然这怪物恢复了正常人类形态，但简邪没忘记它真实的丑陋样子。

在场的领导、工作人员见到他出现，顿时松了一口气，但碍于对方的身份，也不能有什么埋怨，赶紧把人迎上了台。

而在怪物走过第三排的简邪的时候，似乎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几眼。

他权做没察觉到这股视线，只是又举起了相机，摁下了几次快门。

“……”

可能和温何树原本的计划不太一样，简邪只需要等待演讲结束，然后走到学校的僻静处就行了。

就冲着刚才的眼神，他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这只怪物会跟随他而来。

大概把他当成了可捕食的猎物。

演讲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等到最后的致谢词结束，学生们纷纷鼓掌，而这只怪物走向后台的时候，简邪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他重新连接上了和温何树的耳麦，转过身，朝着图书馆后面学校的小树林走去。

同时，他的余光留意身后。

温何树在线上早就等待多时，见通讯恢复，立刻追问道：“情况怎么样？”

电脑上的能量峰值一直处于一个极高的状态，说明那只怪物从头到尾都蛰伏着捕猎简邪的欲望。

哪怕清楚简邪的等级，但想到对方的年龄和身体状况，他仍旧为他感到担心。

此外，温何树也不想对方受了什么伤，让他的推荐人程理冲他发火。

“演讲已经结束了。”然而，对方却说着完全不相干的话题，“李院长的采访还没完成，你就在车上等着我吧。”

简邪已经瞥见了身后出现的身影。

他通过打电话将走到僻静处这一行为合理化，同时也打消了怪物对温何树身份的怀疑。

而它按捺了很久，最后果然还是跟来了。

“……”

好在温何树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配合道：“那你还不赶快？我等了很久了，主编要照片要的很急！”

简邪：“我知道了。”

他已经走到了树林深处。

树荫完全遮住了他的身影，而树叶浓密到更是连阳光都无法从缝隙里射入，阴冷的气息试图钻入人的骨头里，完全不像是日照最好的上午。

简邪背对着入口，站了大概几秒钟时间，然后转过身来。

果然，在他身后，被称为张先生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驻足，正明目张胆地盯着他看。

如有实质的视线仿佛滑腻的舌头，将他周身都舔舐了一遍，让人觉得极不舒服。

“我的运气真不错，能在这里单独碰见你。”它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李院长没有时间，但我有啊。”

它慢条斯理地走近了简邪，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口罩边缘，细细摩挲。

“是什么采访？我可以帮忙替代吗？”

简邪：“……”

是他的错觉吗？总感觉这怪物似乎不太正经？

他干脆没躲，而在顺利摘下他的口罩后，它明显眼前一亮，语气暧昧道：“其实你还是学生吧，才上大一。”

简邪没否认。

他在想这怪物到底想干什么。

上来这状若寒暄的几句话，给他整的有点不会了。

按照简邪的想法，它应该不会话这么多。

他给了它这么好的机会，它应该直接开捕食域，然后他反杀，这才是预想中的正常反应。

“是本校的吗，在做兼职？平时会不会来钱很辛苦？”

不知为何，耳麦那边的温何树发出了几道不符合他性格的震惊的声音。

成年人似乎先一步反应过来，被这几个问题噎住了。

简邪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它得寸进尺的手，皱起了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有点不耐烦了。

没想到，怪物收回半空的手，不满地啧了一声。

“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它眯起眼道，“我这里有来钱更快、更轻松的兼职，就看你愿不愿意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