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蹬三轮车的大伯

下午一点多，萨恩无所事事地转悠到明诺家附近，手中拿着一根杂草甩来甩去，心绪忽然飘到明诺身上去了。

也不知道明诺爸爸的病怎么样了，明诺那个小瞎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照顾好他爸爸。

要不然他去帮帮忙？萨恩打定主意，朝着明诺家跑去。

远远地，他看见明诺缩成一团坐在门口，小小一团，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阴云中，萨恩心中一紧，加快脚步。

“明诺！”

明诺听出萨恩的声音，他抬起脑袋，四处看了看，“萨恩？”

萨恩跑到他面前，见明诺的视线没落到他身上，慌了神，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眼睛……”

“暂时看不到了。” 明诺声音闷闷的，“你呢，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 萨恩朝着屋里看了一眼，见到摆在桌子上的骨灰盒，他愣了片刻，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你……”

“我爸爸去世了。”

“……节哀。”

明诺说了一句之后又把脑袋埋在膝盖上，他现在不想说话。

萨恩抿着唇看他，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想张了张嘴，想安慰明诺几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徒劳地抓了抓头发。

“你……你吃饭了吗？” 萨恩想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问出口又觉得自己很傻缺，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明诺摇摇头，“不想吃饭。”

“不吃饭怎么行？” 萨恩一听急了，拉着明诺的手，“你爸把你养的白白胖胖，他一定不愿意看到你变得瘦不拉几的，快去吃饭！”

被他这一提，明诺肚子叫了两声，他捂着肚子，忽然记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一点东西也没吃，“你别拉我，我家里有吃的。”

萨恩环视他家中：“在哪里，我去给你拿。”

明诺给他指了地方，萨恩拿出一管营养液，一个苹果走出来，交到他手中，“先把营养液喝了，再吃苹果。”

明诺小口小口喝着营养液，在他吃饭的时候，萨恩看了眼屋子里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问他：“你要离开地下城？”

明诺点点头，“我大伯要来接我了。”

“……那还好，你还有个大伯能照顾你。” 萨恩看着明诺，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那……那你大伯什么时候来接你？”

“应该明天就能到吧。” 明诺喝完营养液，拿着苹果吃起来，“只是我爸爸很穷，大伯肯定也不会很有钱的，所以他可能要骑三轮车来接我，会慢一点。”

在地下城，有一辆能载货的三轮车是很令人羡慕的存在，虽然三轮车这个从旧时代遗留下的古董被很多人看不起，但明诺不会。

因为悬浮车太贵，他以后顶多也只会买一辆三轮车。

所以在明诺的设想中，大伯会蹬着三轮车来接他回家，希望大伯能蹬快一点，他现在很害怕。

萨恩眼中透露着不舍，但他还是大大方方地勾着明诺的脖子，“行啊，但要是你大伯对你不好，你就回来找我，我罩着你。”

明诺抿了抿唇，“我爸爸说了，我大伯很好的。”

“那可不一定，有些人就是单面一套背后一套。” 萨恩社会经历比明诺丰富，给他举了个例子，“小云你还记得吗？她妈妈再婚之后，她的继父就是个不要脸的东西，把小云妈妈给小云的零花钱拿走，还不给她饭吃。”

“在小云妈妈就装的就像个称职的爸爸，明里暗里跟小云妈妈说小云的坏话。”

“啊……她后爸爸怎么能这样。”

明诺皱着眉头，他当然还记得小云姐姐，她是个心灵手巧的姐姐，会用塑料瓶剪成一条一条的，编成漂亮的花冠送给他。

小云姐姐明明那么好，没想到她继父却对她那么坏。

萨恩见他听进去了，很是欣慰，“所以你去了你大伯家也要小心，你不是他亲生的孩子，而且你爸又没了，他要是虐待你，都没人能帮你出头。”

明诺一听这话又想哭了。

他甚至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那大伯也会饿着他，不给他饭吃吗？

明诺成了一朵抑郁的蘑菇，萨恩见状急得团团转，拍了一下嘴巴，继续找话题，“那什么……我听说今晚会有一场拍卖会，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你要不要去凑凑热闹？”

明诺蔫哒哒地抬起脑袋，“我眼睛看不见。”

萨恩：“……”

这一次，萨恩说话之前深思熟虑了一下，整理好了措辞才慎重开口，“其实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去听一听声音，感受一下热闹的气氛。”

明诺想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Z-16星因为在两大帝国的接壤处，所谓的执法机构也形同虚构，因此暗下的交易经常在这里进行。这次的地下城拍卖会还没开始，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已经入场，留在外面的大部分都是跟随买家而来的体型壮硕的保镖，以及企图守株待兔的零元购买家。

这两拨人相互戒备着，心照不宣维持着暂时的宁静。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看热闹的人。

明诺就是其中之一，他听着耳边的嘈杂声音，心情很紧张局促，一只手攥紧小羊斜挎包的带子，另一只手攥紧萨恩的衣角。

“听说拍卖会在晚上七点开始。” 萨恩看向广场上高耸的钟楼，“还有半个小时。”

明诺好奇，“拍卖会上会卖什么东西呀？”

萨恩当然答不上来，他四处看了看，捡起地上的一张宣传册，翻看了一下，“什么都有卖的，高级仿生人、医疗仓、第三代星际军用星舰……”

绝大部分都是禁卖品，而且起卖价各个都是以万起步。

萨恩看得咂舌，其中最贵的就是三代星舰，那一连串的零足足让萨恩数了好几遍，最后确定它的价格，十亿起拍。

萨恩连十万星币都没见过，他将这些商品和价格讲给明诺听，明诺也被这金额震惊，微微张大嘴巴，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感叹，“好、好多钱啊。”

两个穷小孩蹲在一起，一次次被这些拍卖品的售价震惊，明诺有些饿了，从他的小羊挎包里拿出苹果，边吃边说：“把我卖了也不值这么多钱。”

萨恩笑了，“买我们也没用，还不如买个能干活的仿生人。”

是哦，明诺一想，觉得很有道理，咔嚓一声咬了一口苹果。这苹果是爸爸给他买的，还剩下一颗，明诺洗干净后装进他的小挎包里带了出来。

很甜很脆。

明诺专心吃着苹果，殊不知在他不远处，一个带着帽子的青年一直在盯着他的小挎包，青年咽了咽口水，挤过拥挤的人群，悄无声息地站到明诺身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

没一会儿，明诺忽然感觉他的斜挎包的带子一直在动，他想都没想就开口说道，“萨恩，你不要揪我的包包带子。”

“我没动你的包。” 萨恩抬起头，见到明诺身边的青年正偷偷摸摸用小刀割着明诺的小羊包带子，勃然大怒，“靠！有人在割你包的带子！”

明诺闻言大惊失色，急忙双手抱住他的小羊包，但带子已经断开，小偷拉着断开的一段，使劲跟明诺拉扯。

“别抢我包！呜呜呜呜别抢。”

明诺哭着把包抱得紧紧的，这是他爸爸亲手给他做的小羊包，他绝对不能让小偷把它抢走。

同时明诺欲哭无泪，明明他都这么穷了，怎么还有小偷来抢他？

萨恩回过神来，怒骂一声，疾步冲到了过去，一脚重重踢在青年的腹部，力气之大，险些踹段小偷的几根肋骨。

“啊——！”小偷惨叫一声，手上的刀掉落下来，狼狈地摔倒在地上。

明诺没料到对方突然松了手，没反应过来，啪叽一下坐在了地上，整个人还没回过神，呆呆愣愣地抱着他的小羊包。

“你还摔他？！” 萨恩气红了眼，他握紧拳头，揪起小偷的衣领，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小偷的脸上，“偷瞎子的东西，畜生东西！”

小偷被打得鼻青脸肿，眼中闪过狠意，趴着去拿近在咫尺的折叠刀，就在他即将碰到小刀时，萨恩踢走了折叠刀。

“还不老实？！” 萨恩对准他的脸左右开弓，比小偷更加凶神恶煞，“敢来惹我？你算是踢到铁板了！”

没有人来制止萨恩的行为，旁观的人都在笑呵呵地看戏。

明诺听着耳边的巴掌声还有小偷的哀嚎，撑着地面爬起来，他摩挲着小羊包的断开的带子，眼眶中酝酿着泪水。

爸爸留给他的小羊包还是被弄坏了。

明诺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眼泪，他不想再继续哭泣，于是他从小羊包里拿出一把锋利的黑柄匕首，按照小偷传来的声音辨别他的位置，朝他走去。

萨恩见明诺抿着小嘴，气势汹汹地拿着刀走来，眼中划过错愕，看了眼地上被打得近乎晕厥的小偷，把明诺拦住，“你要做什么？”

“他欺负我！” 明诺仰着头看他，白布下的眼中满是认真执拗，“我要报复回去，爸爸说了，出门在外不能让别人欺负了。”

所以明川早早地给明诺准备了武器，明诺也特地放在了他的小羊包里。

没想到这只小羊还真的会用他的稚嫩的小羊角去撞人，萨恩感到一阵头疼，拉住明诺的手腕，“你等等，现在围观的起码有上百人，你确定要当着他们的面去杀人？”

虽然这里的执法部门都是些软蛋，但他们惯会欺软怕硬，面对明诺和萨恩这种没背景的，他们就会气势汹汹起来。

“我不杀他。” 明诺有理有据道，“我只是去划他一刀，因为他也划断了我的带子。”

“……这也是你爸爸教你的？”

明诺点点头：“对啊，我爸爸说了，出门在外可以享福，但不能吃亏，要是吃了一次亏，就会吃很多的亏。”

在明诺心中，明川说什么都是对的，所以他一直把爸爸的话奉为圭臬，并且付诸于实践。

萨恩瞠目结舌，没想到看起柔弱的明诺爸爸，实际上育儿教育如此彪悍。

没办法，明诺是个犟种，非要去给他的小羊包报仇，萨恩只好把他带到小偷的面前，把小偷的手臂举起来，让明诺划上一刀。

明诺动刀的手却异常地稳，锋利的刀刃划破小偷的小偷，伤口中流出汩汩鲜血滴落地面。

小偷已经被明诺吓傻了，哭得泣涕横流，“我不偷了……我洗心革面，我一定不会再偷了，放过我，求求你们了。”

“好了。” 明诺很有诚信，说一刀就是一刀，他又从小羊包里拿出纸巾把匕首擦拭干净，还回他的小包中。

萨恩踢开小偷，“滚吧。”

小偷捂着流血的伤口，万幸他还能留一条命，对着明诺和萨恩感恩戴德地鞠躬，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明诺拿着他的小羊包唉声叹气，“怎么办，我不会缝带子。”

萨恩心中内疚，他把明诺带出来的，结果害得他遇到了小偷，想到这个小包是明诺爸爸给他做的，意义非凡，萨恩咬紧牙关，“我帮你缝。”

明诺愣了，“你会吗？”

“……我当然会。” 萨恩之前哪里缝过衣服，他的衣服都是破了就丢，一时间有些心虚，他下一秒又鼓足了信心，“我今晚就帮你缝起来。”

针线活而已，有手就行，大不了就去找人学一学，他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好厉害！明诺碧蓝色眼中满满的都是对萨恩的崇拜，这人似乎什么都会，不仅知道什么垃圾可以卖钱，还会缝线，“真的太谢谢你了。”

明诺从小羊包里摸索出一包糖果，送给萨恩，“给你。”

“不……”

“砰——”

萨恩的拒绝淹没在轰然响起的爆炸声中，明诺被这震天响吓得一抖，可他眼睛是瞎的，连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茫然地摇晃着脑袋，辨认是哪里发生了爆炸。

高耸壮观的拍卖大厅转眼之间化作废墟，里面零星爬出几个灰头土脸的人，突然的爆炸引发的危机感让大街上的人都慌了神，焦急着想要离开这里。

人群顷刻间乱了起来，明诺被撞了好几下，眼睛上的白布也掉了，他半眯着眼睛，无助地喊萨恩的名字。

萨恩眼睁睁看着明诺被人流裹挟着离他越来越远，他又急又慌，拼命推开挡在他前面的人，可人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能焦急大喊：“明诺！”

明诺听到萨恩的声音距离他很远，明诺想去找他，可那些大人长得人高马大，拥挤之间压根没顾上身边有一个小矮子。

明诺的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下一秒又踩到一只脚，惊慌失措下他下意识抓住身边的一个人的胳膊来维持平衡。

“抓毛球啊抓，你谁啊……” 男人的怒骂声在看见明诺那张脸时戛然而止，他一脚踢开身边的人，蹲下来看着明诺，凝视着他的脸。

这张精致的小脸仿佛是被神格外钟爱，精雕细琢而成，银发蓝眸，穿得也干净，雪白的一团，跟这个肮脏的地下城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眼中闪过惊喜，好漂亮的小孩。

他左右看了看，抱起明诺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