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尾声

“典狱长大人？典狱长大人……”

男人的缓缓刺破了笼罩在江离脑海中的浓雾, 将他从混沌的梦境中强行的拖拽了出来。

江离皱着眉头，在头痛欲裂中缓缓睁开了眼睛，然后, 从宽大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坐了起来。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间装修得异常豪华的办公室。地板上的铺着一层厚厚的，几乎连脚面都可以没过的深红色羊毛地毯，地毯上的金色花纹异常繁复细致，可看过去时候却又隐约透着点活物的气息，仿佛只要人的视线一移开它便会自行蠕动起来。办公室的墙面则是处理过的柚木装饰板, 看上去相当奢华，然而那些深色的木板却只是让整间办公室愈发显得幽暗，以及阴沉。

江离盯着墙面上装饰的古典画看了一会儿。

这里装饰得相当复古，但隐隐约约江离还是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违和感——一直到那谦卑地守在办公桌旁的男人再次小心翼翼呼唤起他, 江离才意识到所谓的“违和感”究竟来自于哪里。

“典狱长大人，您还好吗？”

站在古典风格办公室内的男人全身上下都覆盖着银色的纳米金属覆面, 眼眶中鲜红闪烁的电子眼在这一刻看上去竟然还有点胆怯的意味在。

江离皱了皱眉，脑中恍惚的迷雾在听到“典狱长”三个字的瞬间骤然消散。

顷刻间江离立即恢复了正常的神智。事实上，他几乎都一点不敢相信自己刚才那一刻的迷茫与恍惚：他怎么可能会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呢？

作为这座坐落于宇宙最深处的监狱主理人，“典狱长”江离的名号甚至已经可怕到普通星盗哪怕只是不小心听到，都忍不住要发抖的程度。

而如果说这里是地狱，关押着整个宇宙中最穷凶极恶的罪犯都是不得解脱的恶魔，那么，江离本人，便是高居于地狱王座之上的魔王本人。

“唔……什么事？”

江离掩去了心底的那一丝怪异，他颇为不耐烦地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

后者在对上江离视线时, 下意识地打了个寒战。

明明已经是被改造后的机械体了，可江离分明看到他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电子唾沫, 好像这样就能更加平静一些似的。

“禀告大人，八号没熬过训练，他死了。”

属下低声对着江离汇报道。

“我们选出了替补……也许您会想要抽空看一看他？那家伙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地球幼崽，但是他的各项数值还是相当不错的。”

“呵，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江离扯了扯嘴角，无不嘲讽地说道。

无论属下说得多么天花乱坠，可事实上江离早就对那些孱弱的“宠物”失去了兴趣。

“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挥了挥手不置可否地应道。

“遵命。”

属下对于江离的回应显得并不意外。

跟了江离这么多年，属下比任何人都清楚，作为“典狱长”，江离从来都不耐烦应付弱者。

然而，正当属下准备遵循旧例去处理那名新宠物的各项事务时，江离的声音却毫无预兆地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等等。”

属下诧异地转过头去，正好对上了办公桌后面那道清瘦俊美的人影略微有些古怪的眼神。

也许是错觉吧……

属下想。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属下的电子系统竟然从江离的微表情上分析出了一丝自我怀疑。

唔，很显然，自己的面部分析系统该去送修了。

某位改造电子人飞快给自己设置了备忘录，而表面上，他的态度一如既往谦卑恭顺，没有对江离这破天荒的决定做出任何质疑。

“谨遵吩咐。”

他对着江离说道。

然后微微偏头，眼眶中的红眼闪烁了一下，给门外的属下发送了来自于江离的指令。

几秒钟之后，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了。

外形丑陋的机械护卫架着一个人快步走进了江离的办公室。

那正是下属为江离精心挑选的新宠物。

能够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选自然是经过了最为严苛的挑选，而能够被下属专门提一嘴“不错”的个体，自然也有着相当强悍的一面。但在那些高阶护卫的对比下，夹在其中的少年看上去依旧显得格外孱弱。

江离在看到那少年的瞬间便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不喜欢这家伙。

当然，更准确地说，他不喜欢自己在看到这少年的瞬间，胸口怦然涌起的怪异情感。

江离可以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

但是现在他的心跳频率却在毫无理由的情况下加快了百分之十二，瞳孔扩张，血流速度加快。

作为“典狱长”，江离从未有过这样忽如其来的情绪波动和生理反应。

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那个少年。

……那少年正在看着他。

少年身上还淌着血，他是经历了重重考验才拿到“宠物”的资格的，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现在的他看上去瘦得简直就跟骷髅一样。

江离：“……”

一直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江离的下属微微低头，小声解释道：“抱歉，典狱长大人，这名候选人的外观有些……有些草率。请饶恕我的失误。请给我一点时间，他会变成你喜欢的样子的。咳咳，他之所以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最终试炼的内容，我把最后几名候选人都丢进了α-k人造卫星上呆了二十天。”

江离瞳孔微微缩紧。

α-k是环绕在监狱外围的一颗监视卫星。

而这颗人造卫星上根本就没有任何维生系统和资源，可面前少年竟然在那样的地方活过了二十天？

下属的声音随即传入江离耳中。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配给，不过这家伙最后靠着喝管道中的润滑机油活下来了……”

心脏缩紧。

江离愈发不喜欢充盈在自己身体内部的陌生情愫。

他感到一阵烦躁。

而这种烦躁在注意到少年的灼热视线后直接到了顶峰。

很少有人胆敢这样看着江离。

也就江离仅有的几名宿敌，会明里暗里朝着青年偷来满怀恶意的目光。

可这少年却不一样。

江离诧异地发现，少年看着自己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恐惧，谄媚，诅咒……

而江离甚至产生了奇怪的错觉，觉得那目光中甚至还透着一丝甜蜜和渴求。

这真的很奇怪。

“你不怕我。”

江离面色微沉，他直直回望向少年，然后冷声说道。

“典狱长”积威深重，恶名在外。

外围宇宙中所有人都将其视为某种类似于“不详”和“厄运”的集合体，更不要说是监狱内部的成员了。

甚至就连他的那位下属，也不得不将自己改造为机械生命，在刨除了大部分人类情感后才得以近距离跟江相处。

江离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阴沉下脸来时所散发出来的压力有多么可怕。

然而……

然而面对他那恐怖的精神威压，那少年的反应完全超乎了江离的意料。

“我当然不害怕。”

少年仰起头，喃喃对着江离说道。

“我本来就是为了你来的。”

江离一怔。

下一秒，他就看到那少年轻而易举地挣脱了护卫的控制，在下属的警告中一步一步朝着江离走来。

“我想要成为你的狗。”

……

下属那差点直接扣下扳机的手指，在这一瞬间卡顿了。

是江离发送的指令。

宇宙中最恐怖的典狱长用古怪的眼神打量着面前慢慢膝行而来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有种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茫然感。

良久之后，江离深吸了一口气，望向了身侧一派惨白之色的下属。

“这家伙到底叫什么名字？”

“对，对不起大人一切都是我的失误我——啊？”原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办事不力（哦，天啊，他竟然给典狱长送来了一名神经错乱的宠物）会被江离直接肢解的下属，在恐慌得差点飙泪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离究竟在问什么。

“回，回禀大人。”下属结结巴巴地冲着江离应道，“这家伙叫——”

没等下属调出囚犯的花名册，就听见那地上的少年抢先一步回答道。

“我叫阿九。”

少年眼神灼灼，说话时，舌尖仿佛含着一块蜜。

在这一刻，少年简直比下属在莱奥星的极乐天堂看到的那些改造男宠还要……还要完美和敬业。

然而，下属没想到的是，自己那位仿佛连神经都是由冰冷的金属纤维制成的典狱长大人，竟然真的吃这一套？！！

下属诚惶诚恐地扫描着江离此刻的表情，他敢肯定，在自己的数据库里，从来都没有观察到江离有过此刻的表情……

那魔鬼一般的人就那样盯着面前的少年，看上去近乎失神。

而造成这诡异一幕的罪魁祸首，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救命做了什么，他声音依旧甜润，姿态也异常柔顺。

他就那样将下巴搭在了江离的肩头，然后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既然前面八个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应该叫阿九不是吗？”

“主人？”

*

……

过了很久。

死寂的办公室里，响起了江离沙哑的回应。

“阿九。”

他喃喃地应道。

他不自觉的抬起手，将冰冷的手指搭在了阿九的脸颊上。

简直就像是身体有了自己的意识。

江离慢慢将阿九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然后，他对上那人的眼瞳，恍恍惚惚地又呼唤了一句。

“我的……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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