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收尾？

祭坛表面，那些逆位转动、混合了鲜血与黑泥的符文，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符文与黑泥之间的联接通道，正在被两股强大的、来自世界规则层面的力量疯狂挤压，变得极其不稳定。

“咔……咔嚓嚓……”

祭坛本身那由血肉和亵渎物质构成的基座，也开始龟裂崩塌。

束缚力在急速减弱。

古神的这一缕意识，马上就要被强行“弹”出去，回归本体——母神想的是先把古神弹出去，祂们就可以在同一个条件下，来一场平等的神战。

卡洛斯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与其让虞幸冒着风险召唤【祂】，或者让伶人拿到材料，不如直接给古神一波送走。

本来丰收母神是不可能降临的。

他先是救下大主教，让亦清和大主教保持联系，再利用提前救下大主教后多出来的空白时间，和大主教一起搞定了正神的降临仪式。

每个教堂的红袍大主教都有直接沟通母神的能力，用来传播神谕，甚至是短暂成为正神降临的容器。

但这种容器虽然也对身体有负担，却不会像古神一样直接杀死容器，每次有大事需要神明降临，每个教堂的红袍大主教们只需要奉献自己，事后虚弱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

原本，大主教是想让母神在他体内降临的。

但卡洛斯提出了另一个想法。

让母神真身降临，直接和古神打神战。

大主教告诉过他，这不可能，世间规则如此，无论是哪一个神明，想要突破规则屏障都需要很多准备，密教为了召唤古神，提前设置了那么复杂的锚点，还进行了最起码三十年的积累。

他们要怎么召唤母神？谁能做得到？

……卡洛斯能。

只有卡洛斯能。

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师，通过“魔术”的概念，把一切不可能变成可能，让不可能出现的太阳出现，让不可能降临的神明降临。

只要……骗过规则。

卡洛斯设计了一条逐步递增的魔术过程，第一步，坐等密教的最终仪式开始，让古神先一步弱化规则屏障。

第二步，让大主教合理地在丰收教堂引动母神的力量净化污染，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将母神锚定到教堂。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只有卡洛斯能做到的一步，他会将太阳“变”到天空，让太阳成为不合理的元素，规则会因此陷入紊乱，在紊乱的间隙中，母神降临教堂，再来到庄园的祭坛上。

这个计划也提前让大主教和母神沟通过，所以，母神来到这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卡洛斯，我如约来了”。

在这场副本中，原本不会有这一幕的，大boss是芙奈尔，小boss是艾文，推演者只要提前调查出大祭司身份，然后直接阻止仪式就行。

但几个大佬一开始就因为各自的原因选择了更难的过程——当然是为了让自己有更多拿“表现分”的机会，然后得到这场副本唯一一张门票。

卡洛斯也一样，他在排行榜上一直是第一名，怎么可能在最后一天让别人反超？

他可是冲着门票来的。

卡洛斯现在高兴了，就有人要不高兴了。

“啧。”祭坛上的伶人眯起了眼睛，一直维持的从容表情出现了一丝阴郁，那是一种布置都被打破的不悦，他浅琥珀色的眼睛带着一丝狠色看向卡洛斯，卡洛斯挑眉，挑衅地冲他一歪头。

伶人：“……麻烦的魔术师。”

为了不让实验材料泡汤，他没有任何犹豫，那只一直虚按在黑泥上方、操控着青苔渗透编织的手，猛地并拢五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插进了倒悬黑泥的“胸腔”位置！

他的手指穿透了粘稠的黑泥，穿透了翠绿的青苔网络，精准地抓住了那缕意识与本体之间最核心的通道，他要趁着连接尚未完全崩断，且古神被母神牵制住的最后机会，直接抓住星空中的古神主体，从主体中拿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指尖触及到了一片冰冷、混乱、却又

蕴含着庞大知识的虚无。

就在他即将握紧，将那份不可名状之物的一部分扯出来的时候——

通道中，一只泛着淡淡金光的半透明的手凭空出现，轻柔地、却不容置疑地，挡在了他的手腕前。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形态优美，线条柔和，带着一种大地般厚重又包容的气息。

它不是实体，没有攻击，只是轻轻一挡。

与此同时，几条翠绿欲滴、却散发着强大生命力的葡萄藤虚影不知从何处蔓延而来，如同灵巧的蛇，瞬间缠绕上了伶人的手腕、小臂，将他整条手臂轻柔地固定住，阻止了他进一步的动作。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磅礴的推力，顺着那些葡萄藤，传递到伶人身上。

这股力量没有伤害他，只是将他推开了。

伶人被推力推出去一米多，他踉跄了一下，站稳，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眼看着那逐渐崩解、在阳光和金色麦穗光芒中迅速蒸发缩小的黑泥，以及黑泥深处那条正在变得黯淡、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通道。

伶人：“……”

丰收母神。

你都和古神打成这样了，还有空关注我啊。

伶人那带着一丝讽刺的低语刚落，阁楼内外的形势，已然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天空之上，那轮被卡洛斯“变”出来的太阳，光芒愈发炽烈纯净。

它不仅驱散了污秽，更如同一座熊熊燃烧的规则灯塔，稳固并强化着这片区域属于“现世”的根基。

在这纯粹的光与热的照耀下，血月彻底虚化成一道黯淡的、摇曳的残影，太阳绽放，月亮就会黯淡，这也是对规则的利用。

血月表面那张巨口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模糊的、溃烂般的轮廓，正被一股宏大的、来自丰收母神的力量持续“推”向天穹更高处、更遥远的星空深处。

其他的星星，更是已经消失无踪。

大地上，丰收母神催生出的奇诡植物丛林，在阳光下蓬勃怒放，它们的根系如同最坚韧的网，牢牢锁定了约里克夫镇每一寸土地。

神战似乎并未爆发惊天动地的对轰。

古神那庞大的、来自星空的本体意志，在母神借助阳光和大地之力构筑的稳固领域内，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空有力量却难以有效施展，最难的一点就是，芙奈尔并没有把仪式做完，导致祂进退两难。

祭坛上，那团倒悬的黑泥已经缩小到不足拳头大小，颜色黯淡近乎灰白，表面的青苔纹路也变得枯萎，它与星空本体的连接通道细若游丝，已经难以再利用了。

伶人站在几步之外，浅琥珀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那团即将彻底消散的“残渣”，又抬眼望了望天空中正在被强行驱逐的古神本体虚影。

他脸上的阴郁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毫不掩饰的、计划彻底落空后的冰冷。

他慢慢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袖口，仿佛刚才那急切抢夺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后，他转向虞幸。

“你早知道？”

虞幸已经把手从腹部放了下来。

看上去，因为此时的变故，他已经放弃了把【祂】叫来。

“如果我早知道，那你刚才的表演就是纯小丑了，开心吗？”

听到这个回答，伶人的眉眼反而舒展了一些。

他下了定论：“你也不知道。”

“所以……”伶人轻笑一声，“为了排名，魔术师连你这个队长也要瞒着，他也不管你是不是想要杀死古神，就和丰收母神合作，让你的盘算落空了。”

对于这种连掩饰都没有的挑拨离间，虞幸根本懒得理，他只道：“我允许了。”

“好吧，小少爷根本学不会教训。”伶人慢慢走上前，压低声音，“小心魔术师……小心时间。”

虞幸瞳孔一缩。

“小心你才对，你离他这么近干嘛？”卡洛斯耳朵好得不得了，直接嘲讽出声，“快滚。”

很少有人会这么直白地对伶人出言不逊，哪怕是敌人。

伶人嘴角微微下撇，又想到副本快要结束了，他没必要对卡洛斯动手，于是无视了对方，视线一转：“怎么没看到曲衔青？”

鉴于刚刚伶人提到了【时间】，虞幸又确实知道【时间】是敌人……他对伶人的耐心值上升了一点，于是回答说：“我让她去做收尾了。”

“收尾？”卡洛斯依旧竖着耳朵。

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收尾吗？等两个神自己打完了，任务就结束了啊。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晰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从祭坛中心传来。

那由血肉和亵渎物质构成的祭坛基座，在失去了古神意志的支撑和连接，又承受了阳光与大地力量的双重净化冲刷后，终于达到了极限。

密密麻麻的裂痕瞬间遍布整个祭坛，然后，在众人注视下，轰然垮塌！

它如同风化的沙堆般，碎解成无数暗红色的、失去活性的尘埃和碎块。

那些逆位转动的符文，也随之彻底黯淡。

祭坛上那团最后的灰败物质，在基座崩塌的瞬间，如同最后一缕青烟，轻轻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中。

它与星空本体之间那细若游丝的联系，也彻底断裂。

天空极高处，那轮血月的最后一点虚影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充斥天地的、那种属于星空的疯狂、亵渎与压迫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只剩下温暖的阳光，混杂着植物和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以及一片虽然怪异、却生机盎然的大地景象。

结束了。

阁楼内一片寂静。

阳光透过破损的穹顶，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射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光柱里，细微的尘埃缓缓漂浮。

哈伯特和其他幸存的教士们，依旧保持着祈祷或跪伏的姿势，但紧绷的肩膀已经放松下来，许多人闭着眼睛，脸上是混杂着疲惫、庆幸与深切感激的复杂表情。

赛琳修女和墨菲执事也缓缓直起身，望着窗外不可思议的“阳光白昼”和植物世界，沉默不语，眼中震撼未消。

角落里，没得到虞幸回答的卡洛斯已经收起了枪和礼帽，正毫无形象地靠坐在墙角，掏出一块新的巧克力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碧绿的眼睛望着天空中的太阳，眯成一条缝。

他喃喃道：“所以，虞幸到底提前预料到了我多少计划？收尾是啥？”

思索间，水晶碰撞的声音响起，亦清的衣角从他身后拂过，

“最后的尾巴，你见过的。”亦清从后面凑近，手伸到了卡洛斯口袋里，轻而易举拿到了那把不属于卡洛斯所以无法收入祭品栏位的匕首。

亦清将匕首拿在手里，恢复了正常的距离，轻轻抛接：“还记得吧，被芙奈尔留在了庄园里的丈夫和情妇。”

……

莎拉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流畅。

她头发散乱地铺陈在床单上，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身体翻动间，白皙的脖颈暴露在空气里，一名女仆无声地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她。

庄园的异样逐渐消散了，但大多数人自始至终都无视了这间客房。

血肉蔓延时，这个房间被层层迭迭地包裹住，哪怕是丝织女神信徒的丝网视觉，都没能把这个房间纳入感知。

没有人打扰她，所以，她睡得正香。

忽然。

客房的门咔嚓一声，被打开了。

看守莎拉的女仆立刻警觉看过来，就见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淡漠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眼神相当冷酷，像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女仆立刻低声警告：“你是谁？”

莎拉一个激灵，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女人挣扎着坐起来，隔着女仆的背影，向曲衔青投来一个求助的目光。

“救救我……”她做着口型，“我和虞幸……说好了的……”

“芙奈尔已经死了，大部分密教徒也是。”曲衔青不绕弯子，直奔主题，看向女仆，手里瞬间多出一把血剑，“你，是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