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朋友

小马谷来了一匹新小马的事，已经在镇子传开了，准确来说很多小马都已经见过了这位新来访者。他通体是普通、毫无特色的浅棕色，鬃毛和眼睛是普通、毫无特色的黑色，鬃毛形状看起来也很普通，就和大部分雄驹一样；但唯独一个地方足够奇特——没有可爱标志。

小马谷大体上算民风淳朴，所以大家倒不会歧视他，只是肯定免不了背后议论、传闻以及好奇。这位小马不甚在意，知道这是马之常情，对比可拉的待遇，不孤立他已经算好了——噢，不对，现在可拉还没出现呢。

他没有住的地方，却扯谎说自己在镇子外有一个茅草屋。这是出于最起码的自尊心而捏造的谎言。

碧琪这两天带着他辗转小马谷的各个商店、摊位，希望帮他找到一份工作，但都毫无进展，似乎正像他所说：自己毫无特长。准确来说，知识方面他懂的不少，但一上手就是灾难。他不会用蹄子、嘴，力气也不够大，四肢协调度不够，做任何事都极为笨拙。

做糕点时，他能让整个厨房遍布面糊、面粉和蛋液，从烤箱拿东西都会被烫伤；做普通菜肴时，他叼起锅铲只会胡乱挥舞，食物不是烧焦就是半生不熟，甚至端菜都端不好；做体力活时，他既不够快也不够强，比他体型小的小马都能搬的东西，他却挪不动一寸；至于更精细的工作，更不用想，他字写不好，也读不懂小马文字，纵使人家再愿意雇他，也雇不了。

在找到工作之前，他的伙食问题全由碧琪请客解决，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失落、越发抗拒她的帮助。他宁愿去外面啃草皮，也不想再麻烦朋友。她帮了他这么多忙，他自己却无以为报。

第四天，他回归了之前的漂泊生活。碧琪还想继续帮他，但紫悦建议她等一段时间，让他自己好好理理思绪，等他决定好未来的方向，她们再帮忙不迟。碧琪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他在野外经常饥一顿饱一顿，运气好能找到很多浆果，运气差就只能啃野草灌木，既喇嗓子又不扛饿。他偶尔会去镇子闲逛，毕竟他也没其他事可做，顺便还能练习一下四肢行走。

他不知道这种日子还会持续多久，终止这种生活的前提是他得做出改变，巨大的改变——全身心地适应这里，否则他永远体会不到作为小马的快乐。他没意识到，也没办法意识到这一点，除非有某匹小马，或者某些小马帮他意识到。

……

又是一个晴朗的午后，小马谷幼驹学校放学了，一大群活泼可爱的幼驹（不包括斯尼普和斯奈尔）从学校里蜂拥而出，各自回家。他们谈论着今天学到的新知识和课后作业，以及待会儿要玩的游戏，好不热闹。

其中一匹雌性幼驹很抓人眼球，通体淡黄色，有着一头柔顺的亮红色鬃毛，头戴大蝴蝶结，还有两只水灵灵的橙色眼睛。

“再见，翠丝

。”她冲一个带着紫色眼镜，鬃毛为红色的幼驹说。

“再见，苹果丽丽。”那匹幼驹回道。

苹果丽丽和同学们亲切地道别后，就一路欢腾地跑回甜苹果园。

倒不是她不合群，而是今天她和她最爱的姐姐，苹果嘉儿事先有约。她们说好今天下午一起玩游戏，考虑到苹果嘉儿通常都很忙，这个机会可谓珍贵。

她沿着道路一路小跑，但很快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似乎有某匹小马紧跟在她背后。她停的时候，背后的脚步声就停；跑的时候，背后的脚步声就跟着响。

她一回头，只看见众多路过的小马，看上去都很正常。“也许是我想多了。”她自言自语，随后继续她的行程。

然而事实证明她没有想多，就是有一匹小马在跟踪她，转向偏僻的道路时这种感觉尤其明显。她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慌，陡然加快脚步，头上的蝴蝶结一跳一跳。

果然，身后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也骤然加快。她不敢回头，生怕回头看见某个可怕的东西，或是减慢自己的速度，只好闭上眼睛狂奔。没跑多久，她就听到“扑通”一声，好像那匹小马摔倒了。

一听，她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打算就这么跑回家，不给那家伙追上自己的机会。但那家伙似乎没再起来，而是发出“哎哟”“嗷”的**。

于是她停了下来，犹豫地转身看去——大约一两百米外，一匹通体浅棕色的小马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更多的情况她就看不清楚了。

这个距离有点出乎她的意料，她以为对方离自己很近，没想到隔了一两百米。其实小马的听力都非常好，很多声音隔老远就能听见，苹果丽丽只是因为紧张忘了这茬。

她也不知道是该就此回家，还是该凑过去询问缘由。她先是继续往甜苹果园跑了一会儿，随后又折返回来，叼起一根树枝，走向那匹陌生小马。

她忐忑不安地走到距离他二十米时，他也看到了她，叫道：“嘿！苹果丽丽！”

这一叫，吓得苹果丽丽想掉头就

跑，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明明她都不认识他！陌生小马见她想跑，连忙叫喊：“等等，我没有恶意，你不要怕！”

苹果丽丽一听，掉头回来，放下树枝，疑惑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这匹陌生小马，也就是奇迹先生，这才意识到苹果丽丽早就知道自己在后面，所以中途才突然加速。他还以为她是想起了什么才着急赶路呢。

这说明她肯定被自己吓到了，不然就不会是现在这个表现。于是他惭愧地解释说：“我故意离老远跟上来，以为你听不到。我为吓到你而深感抱歉，对不起。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奇迹先生’，或者叫任何你喜欢的称呼。我真的没有恶意。”

这一番解释似乎有用，苹果丽丽的表情缓和了一些，接着问：“那你为什么跟着我？我都不认识你。”

在回答之前，奇迹先生趁机看了一眼苹果丽丽的身体后部，发现那里空空如也，长叹一口气。他能怎么解释？解释说自己只是想看她有没有可爱标志，以此确认时间？解释说自己抱有一丝不该有的期望，期待苹果丽丽能帮他找到可爱标志？她自己都还没有呢。

不过有一个目的是真的，那就是他想和她谈一谈。他之所以一直跟着，是因为他始终没想好怎么开口。而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开口也得开口。

“我其实只是想和你聊聊……你大概猜得出来，我最近才来小马谷。我知道我太冒昧了，请原谅。”奇迹先生情绪低迷地说。

苹果丽丽狐疑地挑起一边眉毛，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苹果嘉儿和采妮老师都教过，不要随便和陌生小马讲话——虽然小马谷民风淳朴，但难保不会有外地来的小马不怀好意。

眼前的这匹陌生小马，刚好就是外地来的。

奇迹先生知道自己做得太过了，缓缓起身，因擦破膝盖而发出“嘶嘶”声，准备离开。“再一次，我很抱歉吓到你，我不是有意的……唉，我想我最好还是离开。”

“等等！”苹果丽丽从后面叫住他。“你看起来很失落，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奇迹先生扭过头，看着苹果丽丽已经不怕的神情，再次叹一口气，说：“可以，反正没什么好隐瞒的。”接着他就把这几天的遭遇都说了出来，主要就是他想找而找不到工作的事。

苹果丽丽一边听一边思索，得出结论：“所以……你想找我说话，是因为你觉得我能帮你？”

“这有点复杂，但我当时的确这么认为。”

“真奇怪。我还没见过有成年小马请求幼驹帮助的。”苹果丽丽用幼稚的声音自言自语。“难道你不是成年小马，只是长得高大一些？应该不是……难道你其实和我一样年纪？这是疾病还是家族遗传？或两者皆是？”

奇迹先生差点被这姑娘的想象力整笑，解释道：“我的确成年了，如假包换。否则也不会一直惦记找工作的事。”

“那你觉得，我能怎么帮你呢？”

“这个……就像我说的，很复杂。总之，不管我之前怎么想，现在看来，应该是我搞错了。”奇迹先生诚恳地说，随后再次道歉，便准备离开。但他膝盖的擦伤有点严重，让他一边走一边发出怪叫。

“你好像很疼的样子。等一等，我待会儿就回来。”苹果丽丽看了一眼他的腿，接着迈着四肢小短腿飞快地离开了。奇迹先生这样也走不远，只好坐在原地老老实实等。

不一会儿，苹果丽丽就叼着一个杯子走了回来，里面盛了三分之二水。她用这杯水缓慢清洗奇迹先生的伤口，然后从驮包里扯出一条透气的丝巾，包在上面。她用嘴和蹄子熟练地做了这一切，协调程度是奇迹先生从不敢想的。

“没想到你这么小，就懂这么多。”他笑道。

“那是当然，采妮老师教过我们好多东西呢。”苹果丽丽自豪地说。“不过苹果嘉儿，就是我的姐姐，总觉得我只是需要照顾的小妹，但我其实能照顾自己。”

“哈哈，我相信你。”

“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跑着跑着突然摔倒呢？路上也没有石子或树枝之类的东西。”

“这要解释起来仍然很复杂。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我不仅不会用蹄子，也不会用嘴。我不认字、不会写、力气还小……我是你见过最一无是处的小马。”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苹果丽丽显然不信。“如果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又怎么长到这么大呢？你可是陆马，陆马从小就要学习运用蹄子和牙齿。”

“但事实就是如此，不信的话我可以演示给你看。”

于是，苹果丽丽从驮包里叼出纸和两支笔放到地上，然后前蹄踩住铅笔前端让它翘起，再用嘴去叼笔的尾部，接着用牙齿轻轻固定笔的末端，上下嘴唇联合蠕动，笔便动了起来，在纸上自然地写出字迹。

奇迹先生依葫芦画瓢，但只咬住笔的中部，笔尖

和笔尾分别在两侧。这样他就不得不大幅度偏头，让笔尖朝下，就这种别扭的姿势，能写好就怪了。而且这样他的脖子也很酸。

“原来你还真不会！”苹果丽丽惊呼道。

“我就说吧。”奇迹先生失望地丢下笔，颓唐地坐到地上。

“那试试跑步？”苹果丽丽说完，迈开四肢短腿绕着他跑，虽然速度不快，但非常协调，不像他三步一摔。“既然你会走路，跑步也应该不难。”

奇迹先生叹口气，不抱希望地展示给她看。他走路都和一般的小马不同，正常小马走路是左后蹄、左前蹄、右后蹄、右前蹄依次着地，同一时间会有三只蹄子在地上，一只蹄子往前动；而他却是像“蜥蜴爬行”一般，左前蹄和右后蹄一起动，右前蹄和左后蹄一起动，同时只会有两只蹄子在地上，另外两只蹄子同时往前动。

但这种蹄子组合只会在小马欢腾地快步走时才有，他却用在了慢走走上，要多怪异有多怪异，而且很别扭，一点也不协调。

而且他也不会快步走，只是将这种诡异的“蜥蜴爬行”加快而已，一点没有小马快步走时的轻快、起伏和跃动。

那么不出意外，他对奔腾，或者说快跑的理解，就是继续加快这种“蜥蜴爬行”，难怪他每跑几步就会绊倒。

事实上，小马的跑步是两只后蹄一起动，两只前蹄一起动，两只后蹄先后落地，接着是两只前蹄先后落地。同一时间只会有一只蹄子着地，剩下三只蹄子都在空中，这样才够快。怪不得苹果丽丽就算是幼驹，也能轻易甩开他。

“看来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我不明白，你作为小马，这些怎么会都没学呢？”

“我也不明白。我以为这应该是与生俱来的。”他说着，难掩失望和尴尬之情。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苹果丽丽主动提出。“你也能教我一些东西，虽然我还没想好能跟你学什么。”

奇迹先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并不想接受。一方面对方只是个幼驹，谁知道是不是一时兴起？难保以后热度退却而后悔；另一方面，他真的不想再麻烦别的小马了。

“抱歉，恐怕我不能同意。我真的不想麻烦大家。”

“你说什么呢？不想麻烦大家，难道不应该更努力地学习嘛？”苹果丽丽直率地说，“采妮老师当初就是这么教育我们的，学习是为了成为有用的小马、了解世界运行的规律。你现在真的很需要学习那些‘技能’……如果那些也算‘技能’的话。”

“可是学这些要花很长时间……”

“那也得学啊，不然永远都掌握不了，”苹果丽丽说到一半，突然挠头，显然是在想接下来的话。“苹果嘉儿怎么说的来着？嗯……‘种一颗苹果树最好的时机是现在，其次就是二十年前’……不对不对，应该是‘最好的时机是二十年前，其次就是现在’。”

奇迹先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有自尊心没错，但重要的是用行动去捍卫自尊；拒绝不必需的帮助无可厚非，但拒绝其他小马必要的教导就不应该了。

他早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有把它转化成自己的一部分。恐怕他要学的，比自己想象的都多。

苹果丽丽瞪大水灵灵的眼睛，似乎是等待他的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犹豫地说：“你说得对，我是该努力学习。可如果我要专心学这些东西，我就没时间采集食物了——你可能不知道，一无是处的我其实住在郊外。”

“这有什么！我家的苹果多得数都数不完！给你吃几个完全没问题。”

一听，奇迹先生还想摇头拒绝，但苹果丽丽表情变得奶凶奶凶的，仿佛不容拒绝。“就这样说定了，不能拒绝！放心，那么多果树，每颗果树结的苹果数量都不一样，你吃了绝对没小马知道。”

“我只是……过意不去。”

“不要想太多。”苹果丽丽已经打定了主意，领着奇迹先生往甜苹果园走去。“我还能带你认识麦托什，我的好大哥；还有史密夫婆婆，我的奶奶；以及我最崇拜的姐姐，苹果嘉儿。”

“事实上我都知道。不过我想，最好等我变得‘有用’一些再见他们。现在这样实在羞于见马。”

“也行。”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帮助我，明明你在此之前都不认识我。”

“因为采妮老师教导我们说，‘助马为快乐之本’；我姐姐苹果嘉儿也是有名的热心肠。我就是知道，能帮助其他小马是件好事。”

“我想，你有一个好老师，以及一个好姐姐。”

他还想说，采妮老师有一个好学生，苹果嘉儿有一个好妹妹。不过这有点“太过”了——对初次相识的两匹小马来说，点到为止为妙。

两匹小马，一大一小，在阳光的照耀下并排而走，影子开始大小区别还很明显，但等他们到了特定位置，影子看上去就一般等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