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她也配雨过天青色

这一嗓子嚎得又响又亮，攸宁一边哭，一边蹬着小短腿往雍正怀里缩，顺势一脚踢翻了床边小几上放着的温水铜盆。

哗啦一声响，兑了陈皮汁的温水泼了陈嬷嬷满裙摆，连带着她手里端着的那盒丁香暖脐膏也被撞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陈嬷嬷吓了一跳，怪叫一声往后跳开，那双三角眼瞬间竖了起来，脱口而出：“哎哟！公主这脾气怎的这般……”

话未说完，雍正冷厉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刮了过去：“放肆！公主千金之躯，也是你能置喙的？”

陈嬷嬷浑身一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御前，忙不迭地扑通跪倒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失言，求皇上恕罪！”

攸宁把小脸埋在雍正的龙袍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往外瞄，嘴里还抽抽搭搭地告状。

“皇阿玛，她凶凶……她身上有一股怪怪的苦药味，熏得攸宁头晕，想吐……攸宁只要素素姑姑揉肚肚，素素姑姑身上香香的……”

安陵容站在屏风旁，闻言不动声色地吸了吸鼻子，旋即上前一步，轻声细语地回禀。

“皇上，臣妾闻着，这位嬷嬷衣袖间似乎熏了极重的艾叶与川乌。这两味药虽能驱寒，但气味霸道，公主年纪小，脾胃本就不适，闻了这味儿确实容易犯恶心。”

她精通香料药理，这一开口，便是铁板钉钉的专业判断。

年世兰立马顺着话头，帕子一甩，冷着脸呵斥道：“好你个不懂规矩的老货！皇后好心留你在外院当差，你倒好，一身浊气不曾换洗就敢往内室里闯，还吓着了公主。来人，还不把她给本宫叉出去！”

“慢着。”雍正沉着脸抬了抬手。

毕竟是皇后刚留下的人，直接叉出去未免显得太不给中宫留脸面，但这老奴才惊吓了他的心肝宝贝，还把陆素素挤兑到了墙角，雍正心里也是极为不痛快。

他看了一眼缩在旁边显得愈发楚楚可怜的陆素素，又低头拍了拍怀里还在哼唧的女儿。

“皇后让你来是记录脉案、打下手的，不是让你来指手画脚的。既然公主闻不得你身上的味儿，往后你便只在东跨院外头的耳房里候着，非传召不得踏入正院半步。陆医官每日的脉案写好了，自然会让小太监送出去交给你。”

【漂亮！渣爹这波操作可以给满分

！】

【把这老虔婆直接关在东跨院外头的耳房里，连咱们正院的门都摸不着，看她还怎么往药碗里吐口水！】

攸宁在心里乐开了花，抓着雍正的衣襟蹭了蹭，乖巧地闭上眼睛装睡。

陈嬷嬷脸色灰败地叩了头，灰溜溜地捡起地上那盒摔扁了的药膏，退了出去。

屋里没了外人，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

雍正把攸宁放回锦被里盖好，转头看向正在收拾铜盆的陆素素，见她蹲在地上，单薄的脊背弯成一道柔顺的线条，心头那股子怜惜劲儿又涌了上来。

“行了，这些粗活让宫女们去做便是。”他站起身，顺势拉了她一把，指尖擦过她微凉的手背，“你也忙了大半夜了，既是住在东跨院，夜里湿气重，苏培盛！”

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忙躬身进来：“奴才在。”

“去朕的私库里，把江南织造昨日刚进献的那两匹雨过天青色云锦取来，再拿一匣子上品血燕，一并送到东跨院给陆医官。”雍正盯着陆素素骤然泛红的耳根，语气愈发温和，“朕瞧你穿素色极衬，那云锦料子轻软，拿去做两身衣裳穿吧。”

陆素素吓得又要跪，被雍正一把托住了手肘：“夜深了，不必多礼，快回去歇着吧。”

年世兰站在床尾，冷眼瞧着雍正对陆素素这般嘘寒问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什么雨过天青色，那分明就是纯元皇后生前最爱穿的颜色。

等雍正带着苏培盛心满意足地回了前院，屋里的沈眉庄和曹琴默等人也各自散去歇息了。

攸宁骨碌一下从床上爬起来，哪还有半点积食难受的样子，精神抖擞地拉着年世兰的手晃了晃：“额娘，那个坏嬷嬷被关在外头啦！”

年世兰失笑，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脑门：“就你机灵！方才那一脚踹得倒是准，明儿个额娘让人给你炖燕窝补补力气。”

母女俩正说着悄悄话，门外的小太监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

“娘娘，方才苏公公亲自押着赏赐去了东跨院，偏巧撞见那位陈嬷嬷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苏公公当场就发作了，斥责陈嬷嬷半夜不睡惊扰御前赐物，罚她在耳房外头的青石板上跪两个时辰醒醒神呢！”

年世兰挑了挑眉，嘴角泛起一抹冷笑：“苏培盛倒是会看风使舵。皇上如今把那陆素素当眼珠子似的护

着，陈嬷嬷撞上去，可不就是找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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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凤阁内，宜修还没有睡，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坐在灯下，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翡翠佛珠，正等着陈嬷嬷回来回话。

谁知陈嬷嬷没等来，反倒是去前院打探消息的剪秋急匆匆地掀帘子走了进来，脸色难看至极。

“娘娘……”剪秋咬了咬牙，跪在脚踏上，声音压得极低，“枕水居那边传出消息了。陈嬷嬷刚进屋，就被攸宁公主哭闹着踢翻了药膏，皇上震怒，下旨不许陈嬷嬷踏入正院半步，只准她在东跨院外头的耳房候着。”

宜修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停住，眼底刚升起一股戾气，就听剪秋继续说道：“这还不算……方才皇上回前殿后，特意命苏培盛开了私库，赏了陆素素两匹雨过天青色的云锦，还有一匣子血燕。陈嬷嬷在院外多看了两眼，竟被苏培盛罚跪在雨后的青石板上！”

宜修手里的翡翠佛珠重重砸在紫檀木桌面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雨过天青色……”她喃喃念着这五个字，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好，好得很！白日里本宫赏她鹅黄软烟罗，年世兰帮着她退回来，到了夜里，皇上就亲自赏她雨过天青色！”

那是柔则最爱的颜色！

满后宫除了当年的柔则，谁敢穿这个颜色？！如今皇上竟然把这颜色赏给了一个低贱的医女！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剪秋慌忙上前替她顺气，“那陈嬷嬷如今被拘在耳房，连陆素素的面都见不着，咱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宜修闭了闭眼，强行把喉咙口翻涌的腥甜咽了下去。

半晌，她睁开眼，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见不着面，难道就不会用别的法子了吗？淮安行宫靠着洪泽湖，夏日里最是蛇虫鼠蚁滋生的时候。东跨院后头就是一片荒废的竹林，陆素素一个懂医术的人，去竹林边采点草药，或者夜里屋里爬进一两条毒蛇、几只毒蝎子，咬坏了那张脸，或是毒哑了那副嗓子……这天灾人祸的，跟咱们有什么干系？”

剪秋眼睛一亮，顿时会意：“奴婢明白了！陈嬷嬷虽进不得正院，但她住的耳房就在东跨院墙根底下，做这些手脚最是方便不过。奴婢明日一早就借着送换洗衣服的由头，去给陈嬷嬷递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