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从真诚到虚伪，只需一晚

“凭什么要我们也倾尽一切去找一个，最后可能只找得到尸体、甚至什么都找不到的人？

“我们已经做了所有该做的了，能做的也都做了！

“嬴子安需要人救，难道我们就不需要吗？！”

并歇斯底里。

“我们已经努力过了。

“所以放弃他吧！”

他记得自己看着小青，看着他的泪水和雨水混到一起去，沉默了许久。

然后只说：“他是你弟弟。是我们的弟弟。”

沈留青惨笑了下：“我也是。”

终究还是尖刻出声：“沈既白，你到底要摆出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骗自己多久？”

他走过来，指尖相当用力地戳着自己心口。

一下又一下，让他几乎站不稳，身形踉跄后退。

再发了狠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吗？

“是不是这个‘好哥哥’装得太久，连你自己都信了？”

沈留青分明是在嘲笑他，可眼里却始终盈着碎光。

“那么多次来处理我们的‘烂摊子’，你其实早就厌烦了吧？也很早就不想管我们了，是吧？

“想过多少次了？嗯？为什么我们不能再成熟一点，为什么偏偏就要和那些人在那些事上起那种微不足道的小冲突，最后还要让你来擦屁股。

“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过得很难了，为什么我们还要继续给所有人找麻烦？”

演变到最后，沈留青甚至开始推搡起自己。

越来越崩溃。

“但被关一个月，身上都是排泄物的不是你，被幽闭恐惧折磨的不是你，所以你凭什么还能那么冠冕堂皇的要求我们？”

直至口不择言。

“我们也没求你帮我们！”

这一句之后，只剩雨声。

沈既白浑身在发冷，但他相信，那一刻的沈留青也是一样。

当沈留青重新找回声音时，他在自己面前抹了把眼睛。

眼里的碎光消失了，只剩阴沉沉的死寂。

然后他又讥讽地笑了。

“至少我还敢直接承认，我就是恨嬴子安造成了我们今天的一切。而你呢？

“虚伪。”

沈留青走了。

但沈既白又在原地待了许久。

最终承认——

是的。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正如沈留青所言，为他们一次又一次善后令自己也开始厌倦，继而开始忍不住责怪他们为什么不体谅自己和大哥的不易，少找些麻烦。

然后在无法自持的烦闷和狂躁中，一路回溯至所有悲剧的开始。

于是怨恨也就有了源头，还有合理的理由。

——又或许，他本就一开始便在怨恨。

「你又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正如沈留青说的。

他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只有沈平霄和沈修谨见过他，算是有点「感情」基础。而我们又没有，所以凭什么我们也要倾尽一切？

11岁的孩子真的懂得很多吗？

没准他也只知道，因为多出的那个新成员，所以他们的父母死了，姥爷死了。

曾经亲密无间的几个兄弟沦落如此下场。

「家」也彻底没了。

但大概，是继续装成一个合格的兄长，还能让他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又或者身为家里排行第二的兄长，他也该为殚精竭虑，却也只比他大了两岁的大哥分担些责任……

总之，沈既白压抑下了那些暴怒和憎恶，克制住那想要丢下一切不管、只去享受自由堕落的冲动。

然后在今天，全部被沈留青引爆。

将那些他一直藏在内里的丑恶全都直白地剜出来，让他终于看清自己皮囊之下究竟已腐烂不堪到何种地步。

可他却没有半分难堪。

反倒有种恍然大悟般的轻松和释然。

——从前，沈既白以为自己会去当演员，只是为了不再重蹈小时候的覆辙。

只要有足够多的曝光、足够多的镜头，那些人再想对他下手，都得再好好掂量掂量。

如此就不会再活在恐慌之中。

他也可以借此更好的保护羽翼未丰的弟弟们。

——沈既白以为这是一种拯救，亦是自救。

但不是。

只是因为戴上一张张不属于自己的假面，他才能暂时忘掉自己。

…

…或者，真正成为自己。

不愿在亲密之人面前表露出的一切。

暴力、狂躁、不耐、放纵、愤怒……一切都可以假借表演之名，以另外的方式在戏里发泄而出。

而人们还会为此追捧，推他向名利的巅峰，为他欢呼。

沈既白太喜欢那种感觉，太刺激了。

享受着所有人被虚假欺骗却不自知、还会为他真情实感痴狂的模样。

仿佛那样他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

——所以他也终于从对自我设下的骗局中醒来。

从前那颗会正常跳动的心脏，其实早就在一次次自我的消磨中死了。

他不再同情沈平霄咬牙坚持的一切，也不再同情弟弟们的遭遇，甚至也不再同情自己。

就更不会再同情那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嬴子安。

嬴子安到底怎么样、正在经历什么、是死是活、能不能找回来……他不在意。

找得回来就养着，找不回来拉倒。

要是早就死了也没关系，反正家里死去的也早不止他一个了。

——自此一切明了，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连表演也愈发得心应手。

真与假、虚与实，哪一份才是「自我」——当这也不再重要时，本就是表演的集大成之作。

从真诚到虚伪，仅仅只需充满争吵的一晚。

这就是沈既白的「变故」。

*

【——所以此刻，他对我说的。】

「我也不可能真完全做到置你于不顾。」

「不是为了再眼睁睁看着你陷入危险。」

子安看着对面沉默的英俊男人，目光并无审视之意。

只有平静的淡漠。

【我应该当真吗？】

沈既白浑身僵硬，大脑空白。

心跳似乎也一并沉寂。

在骤起的不堪中陷入难耐的钝痛。

【……不对，我想这个干嘛？】

子安沉思着。

【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对我来说好像都不重要啊？毕竟我又不是为了什么……亲情，才回来的……噫～】

系统：【……】

沈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