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灵魂

坐在桌子旁，尼尔脸色蜡黄，身体仍然止不住地颤抖。维克蒂姆倒了杯水递给他，迪斯大大咧咧地坐在尼尔旁边，伸出细长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他没事没事，那只是一个恶作剧，不要太过在意。

尼尔猛喝了几口水，又沉默了许久，心里还在不停翻涌着之前经历的一幕幕场景，待到内心稍稍平复，尼尔抬起头，请迪斯跟他说说个中的详细缘由。

迪斯拿起桌上的三个透明水杯在尼尔面前摞成一叠，又拿过尼尔手中的水杯，将尼尔喝剩下的半杯水倒进最上面的一只杯子里。

盛水的那只杯子如舞池顶部的射灯般发出了七彩的光芒；紧接着，那半杯水穿过第一只杯子的底部流向下面第二只杯子，第二只杯子的杯壁开始闪光，同时它上面的那只杯子黯淡了下来；水接着在第二、三只杯子间流动，水杯上的光影如前一样此明彼暗；到最后，那半杯水透过第三只杯子的底部流淌到了桌面上，三只杯子则都恢复到了最初的那种透明状态。

迪斯伸出细长的手指点着桌面说道：“尼尔，这滩水，就是灵魂；闪光的水杯，就是生命；黯淡的水杯，就是尸体。”迪斯靠近尼尔注视着他的眼睛，尼尔不禁向后闪躲了一下。

迪斯笑道：“尼尔，你的这双眼睛所能见到的，无非是全色域光谱中红光与紫光之间狭窄的一条，可是这个宇宙中还有无数的事物，靠你们的双眼无法发现，譬如红光以下、紫光以上的各种波动，譬如无处不在的暗物质，也譬如游荡在宇宙中的灵魂。你曾经见过一次灵魂对不对？就是刚才你飘浮在这架飞行器上方时看到的那一团团惨白色的气雾，没错，那就是灵魂。灵魂是一种物质之外的宇宙存在，它们飘浮在有生命体存在的宇宙空间里，其实是一种特殊的能量。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也没有味道，有微乎其微的质量，呈波尔色，不能为你们地球人、亦不能为我们所见，不过我们可以借助特殊的设备观察到它们，我们也可以将某只特定的灵魂定位，用这个，”迪斯指了指桌上的那只步枪，

“把它们捕捉过来。灵魂有趋向于完成生命形态的特性，就像磁铁的正负极会相互吸引一样，它们总是会四处寻找新生生命的本体并与之结合，或许那是宇宙形成之初就被造物者赋予了的自我意识，又或者那仅仅是像热胀冷缩一样的物理现象。灵魂会出现在一切生命体繁茂的星球上面，譬如我们索普黛特星系里的

促湟尔星，当然也包括你们太阳系里的地球、月球以及欧罗巴星上。它们聚集在一切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大到一只恐龙，小到一只细菌，都有它们的参与。它们与这些生命体的外壳结合起来，组装在一起，便形成了生命。”尼尔张开的嘴巴无法合拢，迪斯看了看他，接着说道：“每一个可以活动的生命体，都由本体和灵魂两部分组成，二者缺一不可。本体提供载体，就好比这架飞船，灵魂将它驱动，就像飞船的驾驶员，这两者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生命。宇宙中所有的生命体，包括你、我、一头大象或一只昆虫，乃至漂浮在空气中的一粒细菌，都是由本体和灵魂相结合而构成。生命的本体，就像是一只一只这样的水杯，水杯被注入了灵魂，一段生命即告开始；灵魂流出了水杯，一段生命便随之结束。当然，宇宙中的‘水杯’会呈现出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千姿百态的形式，它们种类不同，大小各异，复杂程度也有天壤之别，但尽管水杯的外观不尽相同，生命的本真却没有本质上的差异，因为每个水杯里的灵魂都是完全相同的。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并不比你们高贵，你们也并不比一只草履虫高贵，我们之所以能够生存在这个宇宙，都是灵魂游进游出的结果，因而在我们眼中，众生皆为平等。当然了，这只是在灵魂的层面而言，事实上我们和你们、你们和草履虫，本质上又相当不同，那是因为‘水杯’本身的差异造成的，就好比同是交通工具，航天飞机和儿童三轮车，实在是大不相同了。水杯的属性决定了生命体智力的高下，能力的多寡。”这一番话听下来，尼尔的思绪翻腾起伏，他感觉眼前出现了一道极耀眼的光亮，仿佛整个生命都有了指引。

所以，自古就流传着的

“灵魂”的传说，当真是确有其事地存在着的，并不是空穴来风了。他对迪斯说道：“听了你的话，我可谓醍醐灌顶。其实我们人类也一直有着‘灵魂’的说法，但它的真实性，却从来不曾被检验过。”迪斯笑道：“那么你今天也算是亲身体验过了。”尼尔点头道：“是的，那确实是永生难忘的经历。但是，为什么我的每一个……每一个轮回，都还能保存着上一世的记忆呢？”

“那是因为你的灵魂从你的身体里抽离出去的时候，就已经被我做了一个标记，我将你的灵魂片段做了一个只可单一写入的操作，所以它后面所经历的若干世代的记忆都没有被抹去，顺便说一下，我还可以任意设置你保留

前世记忆的百分比。当然，自然状态下，灵魂片段默认的设置是将记忆百分之百擦除的，它们一旦离开本体，即会自动将自身清空，删去之前所经历的所有往事。”

“我听说中国人有一个‘孟婆汤’的说法，跟你描述的这个操作正好反向。”

“没错，那是他们对于灵魂这个特性的一种形象的比喻。”

“所以，我的下一世，也有可能不会是人类了。”

“尼尔，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你能够有幸生而成为具有高等智慧的生物，实在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缘分。要知道，宇宙中的绝大多数生命，无数世代都只是静默地流淌，无知无觉，无喜无悲，但亿万万只灵魂中，唯独有一只流入了你的体内，你才有机会可以在今天，听到我对你说的这番话，而恰巧你也有一个可以理解这些话的大脑，这何尝不是一种极其难得的幸运呢。”尼尔沉默了一会，喃喃说道：“应该说，我作为人类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一个奇迹。”迪斯脸上带着坏笑道：“那么，是不是要我们把你带回到登月之前的地球，并清除你在此之后的所有记忆呢？”

“不，迪斯”，尼尔望着迪斯诚恳地说，

“我不想回去，相反，我想走得更远些。你说的没错，在我们小小的地球上面，我能够生而为人，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更加幸运的是，我还能有机会参与到这一段奇遇当中。其实，作为一个首次登月的宇航员，在我把自己的身体绑在飞船座位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将生死看的很淡了。从一开始，我就把这次旅程当成是一次探险，人类的探险，同时也是我自己的。假如我就这样带着内心的疑问回到最初的起点，我会觉得终生遗憾；尽管我的记忆会被消除，但起码在我有权利做决定的这一刻起，我是没有办法说服我自己的。我确实应该珍惜我这个有着高等智慧的生命，但既然上帝让我此生有幸为人，如果不去做一些冒险的事，未免浪费了这次轮回了。所以，迪斯，维克蒂姆，假如我可以选择的话，我想请你们让我能了解的更多一点，倘若真可如此，说句矫情的话，即便最终让我付出生命，我也死而无憾。”迪斯哈哈大笑，用力拍着尼尔的肩膀：“哈哈！好一个勇敢的地球人！生命无非是时间巨蛹里的一段段轮回，没什么大不了的。在这段生命的节点里，你获得了什么，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才是更重要的。那么，尼尔，我们就带你展开一段新的探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