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造人工厂

翻越过低矮的山丘，河水奔流声渐渐远去，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丛林，斯奇默带领着尼尔走进密林。

丛生的树木将头顶的阳光遮住，勾连的树根交错盘布，脚下几乎没有道路，非常崎岖难行。

时常有横生的树枝拦路，斯奇默走在前面把那些枝干推到一旁，开辟出道路让后面的尼尔通过。

尼尔气喘吁吁，紧随着斯奇默前行。大约走了一顿饭的工夫，树木渐渐变得稀疏。

尼尔隐约望见在远处闪现出一排巨大的白色围墙。斯奇默突然停下脚步，将背上的背包取下，紧接着他做了一件令尼尔大惑不解的事：他打开背包，像表演哑剧般从里面捧出一团空气放到地上，然后又在这堆空气里抓了一把抖了一抖再用手举着递到尼尔面前。

尼尔看着对方像为皇帝做新衣的裁缝一样展示给他看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感到又诡异又滑稽，不禁一脸茫然。

斯奇默笑道：“尼尔，这是一套可穿戴式光扭曲装置，也就是你们俗称的隐身衣了。在我们的时间旅行中，如果目标时空里有智慧生物的存在，为防止被他们目击到而产生一些难以预测的不良后果，我们就需要穿上它，这样可以尽量防止平行世界的产生。在我们的概念里，隐身原则是每一个时间旅行者需要恪守的一个准则，我们应该尽量不被目标时空里的其他智慧生物发现。这套装置就是为这个而设计的。”尼尔把那套不存在的衣服捧在手里时，才发现它虽然不可见，但却完全可以被触碰到，而且还颇有分量。

仔细端详之下，尼尔发现这件衣服也并非完全透明，虽然透过它可以见到后面的事物，但衣服所在的区域还是会闪烁着星星点点蓝紫色的微光，想来是这套装置并未扭曲掉所有谱系的光线，而是仅限于人眼可见范围内光线的缘故。

尼尔再抬头时，斯奇默已经不见了。他连忙也摸索着穿好这套连帽衣裤，并且拉起一只面罩套在脸上。

尼尔盲人摸象般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斯奇默所在的位置，同时觉得自己非常可笑。

突然他听到斯奇默在上面轻唤自己的名字，忙抬头时，却见头顶上方的空气里漂浮着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吓得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两人放慢脚步向那片白色围墙走去。围墙高大宽阔，全部由白色石料砌成，高度约有七、八米，长度约有六、七百米，几乎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荒凉原始的史前地球上出现了这样一座建筑，显得非常突兀，同时尼尔也非常好奇围墙内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斯奇默带领尼尔来到一扇大门前停住。那扇门是在石墙上的一块门型凹陷，仿佛是在上面雕刻出来的一样，风格与尼尔见过的卓尔金建筑非常相像。

大门高大，显然不是为地球人类进出所设计。斯奇默揿动石门旁边一只形似密码锁样的圆盘，石门缓缓滑开。

两人走了进去。围墙内坐落着一排排高大的平房，同样是由白色石料建成。

平房与平房间隔宽阔，见不到有什么人在其间走动。斯奇默轻轻推开了一扇大门，一阵低沉的隆隆声从房间里传来，同时，尼尔也闻到一股医院里化学药品的味道。

斯奇默与尼尔小心地步入房间。这里貌似一间厂房，挑高的举架下矗立着一座一座大型的机器设备，斯奇默拉着尼尔从其间穿行。

尼尔看到一些巨型机器里生产着各种奇奇怪怪的溶剂，这些液体通过透明的玻璃管道溶合或分离，再通过其他管道输送到其他地方。

更令尼尔惊讶的是，在远处隐约还可以望见两个高大的卓尔金人，身穿统一的白色制服，正在某台机器旁点按着面板操控机器设备进行工作。

斯奇默与尼尔再往里走，又进入了一间摆放着无数排金属支架的巨大房间。

每一排支架都有四、五米高，十几米宽，上面分四层固定着数十个透明的玻璃容器，每只容器里都盛装着一个初具人形的人类胚胎，这些胎儿们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浸泡在液体里，盲目地划动着四肢、吞咽着羊水，与在母亲的子宫里无异。

胎儿的脐带通过一根细长的管道伸出容器，与一只浸泡在液体中的形如汽车发动机般的涡轮装置相连，这个装置又伸展出两根管道一上一下地延伸出去。

尼尔放眼望去，金属架一排一排布满整个房间，粗略计算之下，光是这个房间里就有几百只浸泡在玻璃子宫中的胎儿，整个厂房俨然是一座幼儿胚胎的森林。

尼尔感到说不出的怪异，同时觉得有点恶心。原本他在头脑中勾勒出的

“上帝造人”，是如

“创世记”中所描述的那般神奇的过程，尼尔还满心期待着看他们如何

“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待亲眼见到真实的场景，才明白远古卓尔金人造人的方式，也即是如同现代医学一样，通过高科技的生化技术人工培育而已，并没有什么玄妙难解的超自然的手段。

而见到屋中的人类婴儿就像农作物一样在一排一排架子上批量繁育出来，尼尔只觉得异常阴森恐怖，一时间不禁遍体生寒。

斯奇默又带引尼尔走进另一幢建筑。与

“胚胎工厂”相比，这里的环境整洁安静，格局类似一间医院。推开某间房门，里面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尼尔见到房间里有一排排多层的小床，每个床铺上都躺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初生婴儿，他们或是在安静地睡觉，或是蹬着小腿，吮吸着拇指，呀呀地说话、哇哇地啼哭或者傻傻地发呆。

每个婴儿的头顶都悬着一只橡胶的假乳，当某个婴儿开始啼哭时，假乳便自动垂下落在婴儿面前，这个啼哭的婴儿便抱着它开始吮吸。

每个婴儿的小床铺上好像还安置了类似温度与湿度检测的装置，一旦哪个婴儿开始排便，便会有一只机械臂将他的身体托起，待排便结束后，床上的褥单便会自动替换，婴儿再被安放在床上。

尼尔正看得起劲，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扭头看时，见到有两个高大的女性卓尔金人走进房间。

斯奇默与尼尔连忙闪身躲在一旁。只见两个卓尔金人慢慢走过一排一排的架子床，巡视每一个婴儿，不时还在手里的本子上做些记录，当两名

“保育员”走远后，斯奇默拍拍尼尔的后背，示意他离开房间。尼尔与斯奇默再向前走，耳畔边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片宽大的草坪，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小，一群群人类孩童正在上面嬉戏玩耍。

年纪小一些的孩子在草地上爬来爬去，大一些的则在上面奔跑，相互追逐打闹。

尼尔望见草坪四边各放着一把高脚椅，四个身穿白色制服的卓尔金人坐在里面，他们像泳池旁的看护者一样安静又无聊地注视着场地里的孩童。

有的孩子在玩耍中起了冲突，相互厮打起来，被打的孩子哇哇大哭，卓尔金看护们见到了也不加理睬，儿童哭累了便跑开去继续玩耍了。

尼尔看在眼里，感觉这里像是一片幼年人类的放牧场。斯奇默与尼尔静静伫立着看了一会，斯奇默碰了碰尼尔的肩膀，俯下身在尼尔耳边轻声说了句

“我们走吧”，尼尔点了点头，两人又沿原路返回，走出了围墙内这片规模庞大的白色建筑群。

两人默默穿过丛林，又回到那片绿草如茵的河岸，斯奇默和尼尔都除掉了隐身服，坐在草地上。

斯奇默道：“尼尔，我刚才带你看的，就是地球上古时代卓尔金人制造人类的场面。刚才那片建筑，你也看到了，实际上便是我们的人类繁育基地，而被围墙围起来的那片区域，后来在你们犹太教和天主教的圣经里，即被称为伊甸园。”尼尔惊讶道：“大祭司，但这真实的场面，未免也与圣经里的记载相差太大了。”斯奇默并未直接回答尼尔，他沉默了片刻，凝视着尼尔反问道：“登上月球的宇航员，你认为以你们人类今时今日的科技，有没有能力去造人？”尼尔有些错愕，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

斯奇默正色道：“生命的密码，我想人类过不了多久便可以破解了。地球上的各个物种，为什么会呈现出万花筒般千变万化的姿态，其中的奥秘就来自于基因。基因由染色体承载，染色体又由DNA组成，DNA只不过是一些碱基和糖类组成的大分子，它是完全可以被复制出来的。了解了这些规律，也就等于是掌握了创造生命的方法，复制生命、进而改造生命和创造生命，尽管工作量有些庞大，但也只是不同DNA与染色体的排列组合罢了。在地球上，猫有19对染色体，老鼠有20对染色体，你们人类也不过只有23对染色体，并没有非常特别之处。今后，随着科技的发展，你们可能会首先尝试制造简单的物种，当知识与经验累积到一定程度时，便可以达到造人的阶段。当然，这可能会带来一些伦理学上的困扰，但仅仅从技术方面来看，并没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至于圣经里面的记载，你要知道，那是由几千年前的古代人类书

写的，站在他们的角度，受限于他们所了解的科技知识，当时的他们无法客观准确地将这些事物描述出来，这也是完全正常的。你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不可能凭空在头脑里产生，假如某些现象与你一直以来的观念相悖，甚至向你解释之后你也无法正确理解。我敢打赌，假如你现在遇到一个史前人类，你应该也没有办法把你如何操控飞船登上月球这件事向他原原本本地解释清楚吧。”尼尔想了一想，对斯奇默的话基本认同：就比如刚刚看到的机器厂房里生产溶剂的卓尔金人，他们所做的事，作为现代人类或许能够理解，但如果有一个懵懂的原始人类也在一旁观看的话，有可能会认为他们正在借助巨大的法器进行某种形式的卜筮。

斯奇默接着说道：“你们人类有关这段历史的回忆，散布在你们各个民族上古的神话、以及此后衍生出来的各种宗教里，那些记录，其实正是当时真实历史事件的投射。但因为当时做记录的人类不能够理解他们所见到的东西，所以他们只能采用自己所知和所能理解的方式来描述，而这些记载再由你们这些现代人类看来，就不免觉得荒腔走板，好似孩童的呓语了。这就好比，假如地球上的其他动物也可以像你们人类一样描述世间万物，那么它们所描画的，或许也将会是迥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尼尔脑中又渐渐浮现出另一个疑问，他向斯奇默问道：“大祭司，我不知道此时此刻，距离最初的卓尔金人登陆地球已经过去了多久，我只是很疑惑，当时的你们，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会腾出并不算少的人力物力，来实施这样大规模的造人行动呢？”斯奇默略微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尼尔，其实这一层原因，我本不想说给你听，但你既然问起，我索性就坦诚相告：当年我的祖先们来到地球，首先要做的一件事，便是建设新的家园，恢复曾经的卓尔金文明。但正如你所知，当时的他们，只有区区六个个体，及至后来，就算过去了将近百年，人口数量也不过增加了几十个而已。尽管他们是从一个伟大的文明世界而来，头脑里装载着先进的科技，但当时的他们赤手空拳，所要面对的，却是一片巨大的荒蛮。尼尔，你知道，重建家园是一系列异常艰辛的工作，需要大量体力上的劳动，仅仅依靠数量微薄的卓尔金人自身，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成，所以在当时，他们需要一些——呃——一些足够聪明并且配合度很高的伙伴，来帮助他们一起完成这些工作。正因如此，我的祖先们在商议之下，便决定在地球上创造出一种崭新的、高级智能的生物来辅助他们，这就是当时他们决定创造人类的原因。”尽管斯奇默出于礼貌调整了措辞，可他话里隐含的意思尼尔还是不难听出。

一时间，一种颇为复杂的情绪涌上尼尔的心头，对于斯奇默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斯奇默察觉到了尼尔的脸色，他轻轻摇了摇头，劝慰尼尔道：“真相摆在面前的时候，无妨坦然面对。像你们这样与众不同的大脑，由更高阶的生物创造出来，总比由猿猴进化出来要听起来更合理一些吧。历史上，你们人类确实是我们卓尔金人的造物，我们把你们看成是自己的孩子。我们赐予你们远胜过其他地球生物的聪明智慧，我们也倾尽所能将自己所掌握的知识传授给了你们。正因如此，你们才成为了今天地球上的万物之灵。而且，你刚才看到的情景，只是我们在造人初期所采用的非常手段，在那之后，你们这种高级智慧的生物，就无需我们的干预在地球上自然地繁衍了。尼尔，今时今日，你我能够坐在一起聊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全赖我们祖先当初的这个决定。”尼尔明白，斯奇默的话在逻辑上没有问题，但在内心深处，他实在无法将

“人类是由其他高阶生物创造出来”这个有悖常识的观念坦然地接受下来。

而且，对于究竟是不是卓尔金人创造了人类，他也仍然保留着相当程度的怀疑。

尼尔向斯奇默请求，能否有机会让他看看更多的史前人类、尤其是成年人类的状况。

斯奇默的神情显得有些严肃：“尼尔，目前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正是我的祖先们刚刚开始大批量制造人类的阶段，可以说，刚才带你所见到的那些孩童，就是他们在地球上生产出的第一批人类。在距离现在二、三十年前的时候，他们确实培育出了第一对人类样本，也就是你们圣经里所称的亚当和夏娃，但这对成年人类现在被安置在一个严格保密的处所，我无法进入，因而你也无缘得见。如果你想看看更成熟一些的人类嘛，我当然也可以带你去离现在稍晚一些的年代去走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