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末章小序 其二

先前郁郁葱葱的园林，如今仿佛在上演一场灯光秀，绚烂的光流如同倒放的喷泉般涌向园林的中心，不受控制的能量喷发不时发生着，冲击着周围的一切实体。

“tiw的人应该很快就要来了，这可是大场面，”杰尔站在制高点为斯玛特做侦查，“现在是什么情况？”

斯玛特回应时的声音噪点很密，可能是加密光线仍然存在的原因：“陈建舟用了我们带来的光电子收放器，但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不太乐观，陈建舟仍将无法逃离爆炸范围。”

“能救吗？”杰尔用手环通过已破译的部分tiw系统文件接通了tiw的交通管制系统，实时监控园林外部的动静，“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我连你的立场都捉摸不透，我怎么知道你们这神仙文明的其他人站在哪一边，到时候人都来了凶多吉少。不能救陈建舟就直接把陈笙救了，直接走吧。”

“我们只要有你，想走不就是几次传送的事情。”斯玛特围绕着光流飞行着，“现在非常的麻烦，如果我接近陈建舟，我的身体就会被收放器摧毁，而我作为单纯的能量体是无法改变现实世界的......”

“你就尽全力做你所能做的，我求你了。”杰尔紧盯着数据板，“他们启动二级防备预案了。”

......

世界变得不一样了，Alisa明确地感觉到。

这是一种异样的不同，不是记忆文件丢失后的不同，也不是指如今的她眼前一片漆黑就算是不同了。

这是一种，自己无法精确获得身体各部分数据、但似乎全身又都有异样的“触感”的不同；是一种意识都冗杂在头顶，却又无法分类调用的不同；是一种往日里眼前的数据分析界面、脑海里的数据处理逻辑都消失了的不同。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摸索着，异样感在体内不断滋生。

她首先意识到了，为何在这样彻底的黑暗中自己能看到自己的全身？

随后她收回了自己摸索的双手，低头审视着自己的全身。

这不是自己的躯体。

这是一具人类的肉体，闭眼前还在以机械之身四处奔走的自己，再次醒来便在一片黑暗中以一具人类之躯面世了。

“智械做梦的时候，会数机械羊吗？”Alisa身后响起了陌生的女声，她转头看去，是一名与陈笙年龄相仿的地球女性，她微笑着向Alisa飘来，“这是我们那时候困扰了一代人的大问题呢，看到你，我现在有自己的答案了。”

“您是？”Alisa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到。

“我是陈丽丽，多么美好的巧合。”女子微笑着抚

摸过Alisa的手臂，“我知道你的名字，或者说，我知道你的一切。”

Alisa很明显被吓了一跳，她强装镇静地收回了手：“我不太明白。”

“你知道如果以地球，或者说当前联合政府的科技水平来看，创造一位能够自主学习、具有感情与成长性的机械生命，背后的代价是什么吗？”

“很有可能会有数位顶尖的算法设计人员因公殉职。”Alisa若有所思地说，“我爸......陈建舟先生曾经和我说过。”

“我说过了呀，你不用说你已经知道的事，那些话我也知道。”女士的目光与Alisa相汇了，“你想知道吗，创造一个像你一样的机械生命的代价是什么样的。”

“......是什么样的呢？”

“一个人类。”

“我不太明白。”看着女士不变的微笑，Alisa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她伸手去摸，却一无所获。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女士慢慢收起了她那祥和而亲切的微笑，“即使是在当前计科最顶级的联合公理大学，你也不会看到关于智械算法的教学，你同时也无法在这个宇宙任何一个角落找到专门面对智械的心理咨询机构。而明明拥有着更为先进的生理结构及武装技术的智械生命，却还是在一次次的武力冲突中选择和人类相同的行为方式，作为新兴物种，却毫无进化的痕迹，这是为什么呢？”

“......”Alisa不敢回应。

女士的语气愈来愈严肃：“还有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作为一个物种，你知道如何繁衍自己吗？”

“我只知道人类繁衍的方式，”Alisa竟还有些害羞，“如果只是创造新生命的话，只要创造新的机械生命、给予他意识不就可以了吗？”

“我们这就刚好聊回去了，”女士双目直盯着Alisa，“你想要一个‘意识’，你就需要一个人类。”

“但我......”Alisa想用自己的存在做反驳。

“你就是我。”女士斩钉截铁地打断了Alisa的反驳，“你认识的Todd，Juda，还有Noah，就是陈建舟，这些都不是原生的机械生命，你也不是。”

“可是......”

“所有的能够在联合政府监控下行动的机械生命，其‘意识’的来源其实都异常简单，那便是人类的大脑。通过对人体内全神经的复制以及对大脑神经节点的巨量分析与模拟，在机械的体内进行重构，最终形成和人类近乎完全相同的神经系统，最后通过机械适配，成为所谓的‘机械生命’，这种简单的手段，在无限的加工后，也就成为了‘

碳变’、或者说‘副本计划’。”女士双手紧握住Alisa的肩膀，“所以说你其实就是一个重新经历了青春期的我。而就在刚才，由于异常能量输入，使我的大脑的原有节点被唤醒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Alisa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只是来和我自己道个谢，”女士送开了Alisa的右肩，抚过她的脸颊，“你很快就会被唤醒，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惊慌，我是离鸽计划行动部负责人陈丽丽，你可以选择相信我，相信你自己。”

Alisa再次望向对方，视线却变得无比模糊，似乎还有什么液体从眼角滚落。这就是泪吗？Alisa心想，同时也注意到了身旁星星点点亮起的白色亮光，直至他们无限蔓延而开，将自己吞没。

......

“重启了重启了！”Juda跑上前扶起Alisa，“非钢材架构就是耐用，要是我被输入一百四十......”

Alisa摆脱了Juda的搀扶，径直走向刘垚：“陈笙女士获救了吗？”

“斯玛特把她救下来了。”刘垚把陈笙托到艾维苏后颈处，“但是陈建舟应该是不行了，杰尔说他现在就是在风暴中心，斑希搞得动静太大了，再不走我们也要被tiw人拦下来，到时候就不是恶战不恶战的问题了。”

“斯玛特，听得到吗？”Alisa转身向陈建舟的方向跑去。

“我没法接近他，他开启了光电子收放器，我的躯体会崩坏的。生命的离去再寻常不过，你不需要为此感伤乃至失去理智。”斯玛特从旋风般的光流中冲出，拦在Alisa面前，“听话，回去和刘司令一起行动。”

“我回来了，斯玛特，”Alisa的显示屏闪动着，“‘离鸽计划’正在完美地按照计划开展，我们需要陈建舟。”

斯玛特没等Alisa说完，径直向前刺出一道光刃，直入Alisa的头部，两人就这样在呼啸绚烂的光线风暴旁静止了数秒，随后斯玛特收回了光刃：“陈女士，欢迎回来。”

“希望你没有等太久，”Alisa继续向陈建舟走去，“什卡多夫推进器，你知道它的结构吗？”

“光滑圆面纳米级反射箔，常规戴森球装置。”斯玛特略加思考，“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我相信你。”Alisa转身向Juda一行人走去。

“我会就此死去。”斯玛特开始全速冲向陈建舟。

“Todd已经死去了，不是吗？”Alisa扫了一眼Juda，“生命的离去再寻常不过，你不需要为此感伤乃至失去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