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九章 詹姆斯虚弱

残破的月宫寒风呼啸，穹顶碎裂的缺口直通漆黑宇宙，恒温系统彻底停摆，维系数十年的恒定暖意消散殆尽。刺骨的寒凉顺着断壁残垣灌满整片废墟，笼罩着满目疮痍的基地，也死死裹住了躺倒在地的詹姆斯·李。

这是他执掌天阙、登临神位五十年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寒意。不是天地低温的凛冽，而是深入骨髓、无人救赎的孤寂寒凉。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碎石之上，浑浊的双眼静静望着身前伫立的陆川，双唇干裂泛白，呼吸微弱又絮乱，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褪去所有魔神光环、抛开半生霸权执念，此刻的他，只是一个油尽灯枯、濒临落幕的垂暮老人。

良久，他轻启双唇，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声淹没，不像对峙求饶，更像独自复盘半生荒唐，喃喃自语。

“你大概永远不会信，五十年前，我也只是个最普通的凡人。”

没有滔天野心，没有嗜血偏执，他也曾拥有最平凡温暖的人间烟火。朝九晚五，烟火度日，有温柔相守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小女儿，还有一只相伴多年的小狗。日子平淡琐碎，却安稳圆满，藏着最珍贵的幸福。上班奔波，下班归家，一桌热饭，周末携女漫步公园，便是他当年全部的期许。

几声沉闷的咳嗽骤然打断话语，他胸口起伏动荡，一丝暗色血丝缓缓溢出唇角，却丝毫未曾影响他的思绪，依旧沉浸在破碎的过往里。

“核弹引爆、浩劫降临的那天，她们全都留在了地球。”

语气平淡，却藏着深入骨髓的荒芜。当年手握撤离先机的他，亲手抛下了至亲挚爱，一心奔赴月宫，追逐所谓的进化与永生。那时的他年少自负，以为岁月漫长，以为未来可期，以为只要登顶变强，失去的一切都能重新拥有，子嗣可续，温情

可寻。

可命运从来不会纵容自私的抉择。

“我万万没想到，那场浩劫的辐射，彻底改写了我的基因。”他轻声苦笑，笑意里满是无尽苦涩，“我挣脱了生死桎梏，抢到了漫长寿命，却永远失去了拥有后代的资格。我赢了岁月，赢了俗世力量，却彻底弄丢了我的家。”

仅此一念之差，便是半生孤苦，万劫不复。

自此往后，无尽的孤寂缠了他五十年。身居月宫之上，俯瞰人间烟火覆灭，手握碾压众生的力量，却只剩孤身一人，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也无半分暖意。

于是扭曲的执念彻底吞噬了他的本心。既然他孤身沉沦苦海，那世间众生便无人配有圆满。

“我不甘心。”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荒芜，“我亲手葬送了所有温暖，困在无尽孤独里煎熬，凭什么世间凡人可以相守相伴、岁岁安稳？”

所以他引爆战乱，搅动末世风云，人为制造无尽灾难，让病毒肆虐、异兽横行，让人间沦为炼狱。他将地表幸存者视作可供收割的猎物、可供利用的耗材，肆意掠夺天赋基因，踩着七十亿人的尸骨堆砌自己的神位。

他以一己之私，倾覆整个人间，让亿万生灵陪他一同沉沦苦难，一同承受绝望。

“可我到最后才发现，我才是最可笑的人。”

詹姆斯·李缓缓合上双眼，语气满是自嘲与颓然。那些死在他布局之下的数十亿亡魂，那些在废土挣扎求生的幸存者，哪怕历经苦难、死于非命，此生也有牵挂之人、所爱之事，有温暖可忆、有执念可守。

唯独他，屠戮众生，登顶神坛，坐拥无尽力量与漫长寿命，最终一无所有。无亲情、无温情、无归处，半生霸权，满身罪孽，只剩无边无际的孤独，岁岁年年，纠缠

不休。

一滴温热的泪水，从他浑浊的眼角悄然滑落，砸在冰冷的碎石之上，转瞬冰凉。

纵横半生，冷酷半生，害人半生，他从未落泪，从未悔过，直至此刻尘埃落定、大势已去，才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心底最破败的疮疤。

他抬眼，静静望着身姿挺拔、眼神澄澈的陆川，轻声发问，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探寻：“陆川，你说……我这一生，是不是很可怜？”

风声萧瑟，废墟沉寂。

陆川伫立原地，手持残剑，满身血痕，默然俯瞰着眼前忏悔落幕的罪人。他没有立刻作答，任由沉默蔓延，任由对方最后的虚妄缓缓消散。

良久，清冷坚定的声音才缓缓响起，穿透漫天寒风，字字铿锵，斩断所有无谓的悲悯。

“不可怜。”

“可恨。”

简单二字，盖过他半生委屈，否决他所有自我感动。一时私念，化作世间浩劫，七十亿人命陪葬，亿万生灵流离失所、惨死乱世，无数家庭支离破碎。他的孤独，是亲手造就的恶果；他的苦难，是自作自受的报应，半分不值得同情。

詹姆斯·李闻言，眼底没有愤怒，没有不甘，更没有半分辩驳。极致的平静彻底笼罩了他的神色，仿佛终于认清了自己的罪孽，坦然接受了终局。

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扭曲的怨恨，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他轻轻闭上眼，彻底放弃了挣扎，语气淡然赴死：“动手吧。”

五十年滔天罪孽，半世人间浩劫，今日，终该血债血偿。

陆川不再迟疑，手臂缓缓抬起，布满裂痕的圣剑随之高举，微弱却坚定的金色光芒在剑尖稳稳凝聚，承载着人族半世纪的苦难与公道，静待最终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