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篇 （五）绝命枪声

月球人是梦境大师，但是梦境的美好，只会让回到现实后更加痛苦无奈。

他能说画中的秋梦雪，就是来源于自己的梦中吗？

梦中她和自己手拉着手，漫步在映衬群星的大地上，她笑的是那么甜，那个地方没有悲伤，没有痛苦，没有束缚，也没有不安和恐慌，每个人完全平等，拥有着同样幸福快乐的生活……

梦境越美好，醒来就越痛苦；梦可以麻痹神经，却只能麻痹一时。

小学的时候，他第一次梦见地球，朦胧模糊，神秘的像带着奇幻面纱的少女……让他无比沉醉，无比痴迷。

醒来后，因接受不了还身处月球的现实，他竟然气恼的抓破了手臂，鲜血爬满了他的手臂，他并没有感到多少疼痛－－和在月球的生活比起来，这点疼痛算什么呢？

有一次卡罗对韩世英说，据秋梦雪权威消息，夏雨笙小时候因为气恼离不开月球，被人使了坏，说死亡的世界更美好，她信以为真，愣是不吃一口东西，不喝一口水……还得多谢小雪，趁夏雨笙睡着时往她嘴唇里滴水，一点一点的滴，那真是不睡觉的给她润唇。

夏雨笙怎也死不掉，受不了饥饿，就放弃了。

韩世英现在是彻底睡不着了，拿起月球律看了起来……这玩意，立马给韩世英气醒三分。

韩世英有撕掉这东西的冲动，这玩意好像跌在茅坑里爬不出来的月球官员，又臭又蠢。

穿衣服的时候，他倒是挺激动，又能见到秋梦雪了。

他绝不允许衣服上出现灰尘，身子挺立的笔直，没有镜子，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模样……镜子在月球是危险品，一旦反射阳光，是极其危险的，全月球的镜子不超过10个，都在宇宙公司那群家伙手里。

不如去问问她吧，她不会骗我的。

他问过卡罗，卡罗只会说“两个眼睛一鼻子，鼻子下面有个嘴”，韩世英真想给他扔茅坑里去。

昏暗的教室里，参差不齐的坐满了人，多数人脸上不是堆满了疲惫就是哀怨，死气沉沉的，倒是有有那么几个充满了精神，经过爱情的洗刷就是不一样。

今天第一节课，就是“月球通史”，通是狗屁不通的通，史是稗官野史的史。

虽说今天换了个新老师，但大家都不是怎么期待，还不是那老一套？

一个人捧着一摞书走入教室，这个新老师有些驼背，头发也有些凌乱，面色很苍白，嘴唇干的起了裂纹，两个眼睛黯淡无光。

他谨慎的关好门，还四周环望一圈，这期间，他的手在抖，眼皮在跳，嘴角也轻微地抽动着；他这才清了清嗓子，准备发话了。

老师是个年轻人，斯斯文文的，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多少，和大部分月球成年人不一样，没有一点嚣张的气焰。

“今天我们学习《月球通史》，我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叫舒庆明，你们叫我舒老师就行。”

他朝着学生行了个简单的师生礼。

“舒老师好！”

学生们都站了起来，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老师不太一样，韩世英没见过这么古怪的老师，甚至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人。

他摁住自己的手腕，清了清嗓子道：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学习一些你们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一片寂静，在没有学生说话，也再没有东张西望的了。

“我们今天学习地球。”

韩世英瞬间呆住了，不止他，许多人都呆住了。

卡罗的手劲忽然增大，手里的笔断了，那是夏雨笙借他的笔……

“什么？学习地球！”

“我没听错吧？”

“这违反法律了吧？”

底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顿时炸开了锅。

“各位！不要议论！”

“首先，这节课是有上面授权的，我可以讲；其次，这堂课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堂课，没有下一节了。”

他的手腕抖得更厉害了，脸色白的看不见血色，忽然捂住嘴，止不住的咳嗽起来，他的手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

他无所谓的擦一擦手，好像只是气管不舒服而已。

韩世英望向秋梦雪，她也睁大了眼睛，哪个少年少女不憧憬那个蓝色的星球呢？

“地球，蔚蓝色的星球，我们的邻居，宇宙中的宝石。”

他的手突然不抖了，脸色也缓和许多。

“在这个课堂上，我们尽情议论。”

终于要揭开那颗蔚蓝星球的神秘面纱了！

这个舒老师，究竟能不能带给他们一直渴求的答案呢？

韩世英的心怦怦直跳，如果他执意贬损地球，那么他前面再怎么说的好听也没有用了。

“我这里有15本书，是教育部门发给我的，是这堂课的教材，现在给你们发下去。”

韩世英迫不及待的接过去，一看书名，手也像老师刚才那样，不住的颤抖起来。

《所谓地球》

月球宇宙公司教育出版

韩世英正要迫不及待地翻开，却被老师的一声连续的咳嗽声打断了。

“某些同学不要着急，先听我说。”

“这本书里面有不少错误，我希望你们能把我讲的记下来，把错误的地方修正过来……这是我们唯一一堂地球课，我希望你们可以认真听课。”

全班无比寂静，没有人议论，都盯着这个与众不同的老师，这唯一的一节地球课，错过了可就后悔去吧。

“好，废话不必多说，书，就不要看了，主要听我讲。现在开始……。”

“首先先提一句，地球上有和我们一样的高智慧生命。”

这句话拥有巨大的能量，如同炸雷一般，直击每个人的头顶，霎时语惊四座。

星海对岸的星球有生命？长什么样，文明程度如何？对我们有敌意吗？真和我们一模一样吗！

一堆的疑问涌现出来。

“我再强调一遍，请各位看向前面，不要翻书本。”

他又咳嗽起来。

“月球，就是我们的星球，诞生于约四十多亿年前，与地球是相邻的星球，月球被地球的引力拉住，两个星球都密不可分，少一个都不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月球……是被地球的引力拉住的？

“据官方资料得知---地球的面积与月球差不多，但我认为地球比月球大的多，引力也大的多，当然不会影响你们新生代，换作我们去地球，可能会有一段时间不适应，但换做你们，连个头都不会变。”

这个老师不但大胆，还懂得多，韩世英是真佩服他。

“地球的表面上有一层天然的大气，主要成分是氮气。相对我们而言，昼夜温差要小得多，认为地球冷的那些同学，你们若是能到地球上去，肯定会爱上那里。”

卡罗捏了捏自己的脸，这不是梦吧？

“地球的液态水分布广泛，能不能直接饮用还不得而知，其陆地色彩多样，与月球天差地别，素有“宇宙宝石”之称，其神秘色彩，引起许多争论。”

韩世英听的入了迷，夏雨笙刷刷的记下来，秋梦雪瞥了一眼她的字，皱了皱眉。

“姐姐，还是我来记吧。”

“我帮你记你还那么多事！”

这个地球居然还覆盖大量液态水！那到底是什么样的神奇地方呀！

“地球拥有巨大的天然水循环系统，这是月球没有的，是我们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的。”

“夏雨笙同学，请你站起来。”

“老师……”

“夏同学，你名字里有个【雨】字，你知道【雨】是什么吗？”

夏雨笙羞红了脸也憋不出一个字来，这可太丢人了！明明是自己名字里的字，却根本说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夏雨笙同学，说不出来不怪你，我们许多月球人都说不出来。比如秋梦雪同学，你知道【雪】是什么意思吗？”

秋梦雪摇了摇头，她也解释不出来。

就算她知道也不会说出来，总得给自己的同桌一个面子吧……

“雨是一种自然现象，我们月球没有的自然现象；从云中降下水滴，便是雨了。”

“陆地和海洋表面的水蒸发变成水蒸气，水蒸气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遇冷液化成小水滴。这些小水滴组成了云，它们在云里互相碰撞，合并成大水滴。当它大到空气托不住的时候，就从云中落了下来，形成了雨。雨的成因多种多样，它的表现形态也各具特色，有毛毛细雨，有连绵不断的阴雨，还有倾盆而下的暴雨。”

老师和刚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他的脸上洋溢着对地球的向往之情。

“月球多少亿年都没有一场雨，我们的用水全都仰仗那神奇的【杜里斯水塔】，由于其转换功率有限，导致月球的水资源很稀缺。”

“至于秋梦雪同学，你名字里的【雪】，同样和水循环有关……你俩能是同桌，真挺有意思的。”

“从混合云中降落到地面的雪花形态的固体水。由大量白色不透明的冰晶和其聚合物组成的降水。雪是水在空中凝结再落下的自然现象，或指落下的雪；雪是水在固态的一种形式。雪只会在很冷的温度及温带气旋的影响下才会出现。”

“地球上漂亮的白色，不是山川，是云。云是水蒸气凝成的，我们这里没有云，是因为我们的地表没有水。”

“云将天上之水降到大地，滋润土地，汇聚江河湖泊，上升的水蒸气再形成云，反反复复。我说的可能不是全对，但是也有个大概意思了。”

韩世英听的如痴如醉，地球上还有如此景观！

秋梦雪已经开始幻想那美丽的世界了。

“你们自己看一看书吧。”

韩世英翻着第一章，他忽然发现，第一章根本没讲什么水循环，也没有什么“云”和“雨”，更没有什么“雪”，地球比月球更年轻，表面大部分是荒漠。

相较于老师口头说的，书中的地球枯燥，乏味，表面平均温度低于零下160℃。

单凭老师说“雨”和“雪”，韩世英宁愿相信这本书是为了掩盖真理存在的，是宇宙公司的无耻行为。

但是也不能说老师就完全正确，万一这本书说的是真的呢？疑云困扰着这些学生，谁才是对的？

如果地球真是如书中那样，哪能对得起它那“宇宙宝石”般面貌？

怎么对得起自己曾经对它的幻想？

下课时，秋梦雪轻轻地坐在韩世英旁边。

韩世英冒出一头细汗，她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下你满意了吧？”

“雨啊，雪啊，听着简直就像神话一样！”

韩世英这堂课听的格外认真，他敢打包票说，这是他自小学以来，上过最有趣的一堂课。

“这本书扔掉就好了。”

“不能扔，留着还能吃，比球菜好吃。”

“你吃一个给我看看，不怕铅中毒？”

“我开玩笑的……”

“你月球律背的怎么样了？”

“背到第1章131条了。”

“这么快？你不会是跳着背的吧？”

“今天我起得早，起来我接着背的。”

“好好努力，我还指望你吃白薯饼呢。”

秋梦雪笑的挺开心。

“你啊，还是接着啃月球球菜吧，补充膳食纤维，还能排毒养颜……”

“我真希望可以出现个外星人，给你的嘴撕了！”

“雨……滋润大地……”

“雪……洁白无瑕……”

美丽的地球风光无限，有多少梦，都将地球紧紧联系在一起，雨，雪，云，真的存在吗？

舒老师收拾好了东西，刚要跨出门去，只见冲进来两个身穿制服的家伙，挡住他的去路。

这两人穿着类似防卫军制服的服装，但又不是防卫军的人，其中一个男人，大概身高一米六，长得挺挫，歪瓜裂枣，那五官长得是真随意。他鼻孔朝天地冷笑道：

“你还想走吗？”

另一个女人也冷笑起来，她大概身高有一米七那么高，长得倒还不错，只是面露凶色，也用鼻孔看人。

她狠狠抓住舒庆明老师的手臂。

“留你这个嘴，你就越发不知好歹了？要不是有人检举，还真让你混过去了！”

舒老师从容一笑，这紧急关头，他却不抖了。

“你们带走我吧，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他被那个女人一脚踢倒在地，这一男一女，胸前的牌子上，刻着显眼的七个字：

【北月第三监察局】

舒老师也不反抗，刚站起来，又被那个穿

着监察局制服的女人重重一拳打倒在地。

舒老师的结局注定如此，并不吭声。

“你们凭什么打我们的老师？”

“他作为老师，误导学生，鼓动造反，罪大恶极，必须交由上面处置！”

那个男监察员倒是很有底气。

舒老师有气无力地说：

“各位同学，这是我注定的命运了，好好记住我今天讲给你们的东西……你们是月球的新一代，你们要改变这个星球！”

韩世英的心猛然一颤，原来舒老师一开始就打算豁出这条命把真理带给学生们。

女监察员揪起他的衣领，照着他的头就是重重的一拳，他的鼻梁被打断了，喷出暗红色的血来。

他拼命地咳嗽着，咳出的血比鼻子喷出的血还要多。

“你以为你的下场是什么？”

舒老师满脸是血，他哈哈地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本来我便身患绝症，命不久矣……我在有限的生命力做了最有意义的事情；我死也无憾了。”

“你以为你很伟大？那就让我俩给你的学生演示一下，什么是【死刑】吧！”

他突然露出怯色，摇了摇头。

“不……不……不要让我的学生看到……我的学生年龄太小了，会给他们留下不好的阴影……”

那两个家伙大笑起来，举起了佩戴在腰间的卡伊光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韩世英想动，被秋梦雪一把拽住。

“别动！”

但另一个人没有人拽住，他就是卡罗。

夏雨笙不知道这时放纵卡罗，会酿成大祸。

“卡罗，别去！”

秋梦雪没有叫住他，他已经气昏了头。

卡罗一个箭步，跳过桌椅跃了过来，转眼就到了那两个家伙的面前。

“怎么？给你的老师送行？”

“给你俩送行……只会污染空气的月球垃圾！”

卡罗重重一脚，直接将那个男监察员踢飞到走廊，他当场断了气。

那个女监察员刚要射击，被卡罗一脚踢的手腕错了环；掉在地上的卡伊光枪被卡罗一脚踩碎，他大声说道：

“这里是学校，岂能由你们胡作非为？你打伤我们的老师，就是践踏我们作为学生的尊严！”

“滚，滚出这个学校！”

学生们发出愤怒的吼声，他们都在回应着卡罗的勇敢。

那女监察员不示弱，她轻蔑地望着卡罗，一字一顿地说：

“你敢对我们出手？不要以为你是月球新生代，就可以胡作非为！宇宙公司对你们的庇护是有限的。”

“我胡作非为？你俩又做了什么好事？”

卡罗的手指向瘫软在地的老师，他的手指发着抖---气的发抖。

“你知道我们的上级是谁吗？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我知道，你的上级，是比你还会摇尾巴的狗……”

卡罗一口痰吐在地上。

这些人都没见过狗，只知道这是骂人的话，但他们或多或少都听说过，在许多年前，还有不少穿着防护服的狗呢。

在平均寿命30岁左右的月球，狗很快便绝迹了。

“你等着……我会让你后悔的……”

韩世英看的热血沸腾，秋梦雪紧紧攥住他的手臂。

“他完了，他不应该那样做。”

秋梦雪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怎么了，小雪，我觉得他做得对！”

“不……不……你俩太笨了！你俩根本不知道这样做会付出多大的代价！”

卡罗听见韩世英和秋梦雪的对话，他转过头来说：

“秋梦雪，你不必为我担心，这是他们应得的代价，我们是月球新一代，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卡罗！你太年轻了，这个世界对我们的包容是有限的，你闹得这么大，后果根本无法想象！”

“秋梦雪，你也太胆小了，我们不犯事儿，犯了事儿就不能怕事儿，就算他们找上门来，我也不怕！”

秋梦雪眼睛红了，韩世英也默然无语。

夏雨笙不说话，但看得出来，她比秋梦雪还要后悔没有拦住他。

“你们的脸一个个板的跟球菜似的，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卡罗走到夏雨笙旁边，递给她一个崭新的笔。

“喏，这是赔给你的！”

夏雨笙轻轻地接过笔，卡罗刚要坐下来，只听外面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一大群全副武装的监察局警卫军冲进教室。

卡罗这才明白，这事弄大了。

他必死无疑了。

“卡罗！”

他刚一回头，夏雨笙就一把捧住他的脸，直接吻了上去。

两个冰凉嘴唇碰撞在一起，两个人的初吻，都在此刻交给了对方。

韩世英和秋梦雪，全班同学，此时都默然无语。

“行动！”

“卡罗，我们会保护你的！”

“放心吧，他们想要杀你，先从我头上踏过去！”

同学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卡罗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做的错事，我一个来承担。”

士兵蜂拥着冲过去，卡罗轻轻地推开夏雨笙，他没有选择和这些士兵拼死拼活。

他瞪着通红的眼睛，回头说了一句：

“再见了，夏雨笙，再见了，我的好同学们……还有你，我最好的朋友韩世英！”

他就这样踏出教室，他昂首挺胸，气宇轩昂，笑容挂在他的脸上，好像在阅兵。

夏雨笙的腿一软瘫倒在地。

卡罗刚走到外面，便听到掏枪的声音。

卡罗雕塑一般屹立不动。

砰的一声枪响，犹如一声雷鸣。

韩世英想起来秋梦雪的那句话：

我们再厉害，也敌不过卡伊光枪，我们再强大，也斗不过一个国家。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卡罗死了，韩世英最好的朋友死了。

夏雨笙忽然放声大笑，自己最爱的一个人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他一定会很快乐！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