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几何

老实的人并不是因为老实才会被女生觉得无聊，而是对于他们来说，老实是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面对别人暴起的凶戾，又突如其来的道歉，他这样一言不发到底算温柔还是软弱呢？

比企谷似乎天生没有去否定别人的想法，还是说在后天发展苟活的人群中，自己已经习惯于别人不经意的讽刺了呢。

他反而觉得雪之下阳乃有些可怜。

这样一对比，他浩渺无烟，渺无音讯，无处可归的感情似乎也有些安慰，以至于他能够壮起胆子接近雪之下阳乃诉说同类的感情。

还是说他对阳乃的可怜，其实是在可怜他自己罢了。

“潮生如梦，为欢几何？”他靠着湿漉漉的铁栏杆对着远处浓雾般的海面说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微微向边上勾着。

潮水危险的闪烁着白光，从这里看去，陆地巧妙的被海水渗透了边界，树林的轮廓线时隐时现，黢黑而丑恶。

稻毛的海滨公园他曾经放学的时候去过一次，有几个棒球场，再往里走是一片长满杂草的荒地，被一排蓝色的白铁皮围着。翻过去则是一片松树林，越过松树林，视野豁然开朗，坑坑洼洼低缓的斜坡上从绿色的野草一路渐变到蓝黑色的碎石滩。远处是像裸露的钢筋般延伸到海内几十米的看台。

这倒是个自杀的好地方，无往亦无前，背后被树林和铁皮墙统统包裹住了，也没什么人。可以说除了自杀所必要的高度差以外，这里都具备了。

然而这里充满死亡却匮乏一种符合场他的死亡的方式。所以他死不了。当时甚至对自己内心生出的自杀想法感到惊讶。

一个很少去思考死亡的人，生平第一次对未知的事物产生了好奇心。

可以预见的是，他的人生将会像普通人一样，以一种极为漫长，又充满无用挣扎的方式，在碌碌无为中老化。

雪之下阳乃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诶呀，你这家伙还挺会说的嘛。”

“要是你在我家小雪面前也这么会说话就好了。”她又说道。

实际上比企谷并不明白几百年前张岱当时说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只是纯粹有意识的凭借技巧说了这番不属他这个年龄段的话，而使他人感到惊讶罢了。

或许这句话正中了阳乃心房，并从阳乃惊讶的表情中，比企谷心中隐隐涌现出不得了的优越感来。然而，这份表情又并非止步于此，‘算了。其实我也不过和大家一样。’

很快，这份自命不凡的陶醉又在现实的处境下飞速醒悟快来，进而被狂妄的谦虚感所修正，错误的抛出别人的牙慧，又错误的以为自己能够在十几岁的年龄比同龄人更有效的去操作它，误以为自己能够清醒地限制自己的意识，这种非理性，愚蠢的感情色彩，常常存在于他的绝大部分生活中。

既然是追求雪之下，那就不应该瞻前顾后，思虑着雪之下和自己在一起后的未来是否幸福，而是一开始就应该抢到手再说。

这一点，比企谷显然做不到。

执着于做自己，却眼睁睁目睹鸩酒从自己食道向下滑落，傲慢和自卑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这种无事可变的亲历本应该可怕的事情，似乎成了他的一种本领。

唯一肉眼可见的是，女人的生活是无趣的，纵使是孤高，清冽如同初雪般燃烧着的雪之下，也不可避免的向着那一边“堕落”而去。

化妆品，护肤品，电视剧，综艺，言情小说、漫画，甜点；每个季节换季时新上架的衣服，哪些商场没有一起去过，又有哪些商场衣服的尺码不合身，还有可以与衣服主题搭配于其一同佩戴的适合学生的便宜又漂亮的小首饰。

雪之下之前并不是对这些不感兴趣，只是苦于没有人和她聊这些，没有以及展示美好面貌的对象罢了。

他自大的，单方面的与他人划清界限的功能，第一次出现了故障。

现实正不可逆转地侵蚀着比企谷对雪之下的定义，一见钟情是不可能的，他终将见到雪之下自私，平庸，胆小，叽叽喳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兴高采烈谈论着打扮，时而担心衰老的一面，而在未来，则被替换成子女的成绩单，留学的准备，以及在妇女会惹人嫌般吐槽自己的丈夫。

庸俗的并非是雪之下，而是把大部分划分为庸俗，又谦虚式的把自己归为普通人的他，即便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这是最开始把自己断定为普通人时，不过是虚荣的自谦，而现在是实打实逻辑分析推导出来的。

人一旦见识到了自己的庸俗，过往蒙骗自己，藏在底下的缺点便不可抑制的蔓延开来，吞噬自己的意志。

沉默寡言的魅力，在于可以未经评判，随意定义他人，这是思维上单方面的暴力。只是这暴力在目前看来开始显得贫穷了。

女性有时候简直像小动物一样。这么说有点不那么礼貌，但江离觉得女生是要逗着玩的。

在他躺着的一段时间里，他的妹妹和雪之下，有比滨她们充分交换了各种穿搭意见，彼时他听到最多的短语就是好厉害，真的假的，原来是这样。

江离其实对女生化妆，穿搭这一块不感兴趣，起码偶尔在新闻网页上看到点都不会点。但见她们在聊这个，便颇感兴趣地恰到好处问上两句，诸如询问某某视频上偶像的头发是怎么编的，什么是波西米亚风格，对于购物软件上的裙子做出男性的判断。江离还挺喜欢自己提问时，女生们仿佛找到了话匣子，眼睛发亮一边对兴奋地自己侃侃而谈的样子，虽然他其实对里面的内容不是很在意，只是稍微听了个大概。

唯一让他感到惊讶的地方，是雪之下居然每一套衣服都有对应的手表，首饰。只不过出于他直男视角，一直都没意识到罢了。

说起来，女生在一起聊天没事的时候，就喜欢互相编头发玩。

“要不编个公主辫吧？”江离提议道。

“欸，学长，原来你这么有少女心吗？”一色彩羽坏笑道。

“确实挺好看的呀。”江离说着拿出手机上的视频给一色彩羽看。

“这么复杂我可不会。”

“公主辫的话，得像一色，三浦那种金色的头发才好看吧。”雪之下说道。

“罗马公主也是公主，正宗罗马人的发色是黑色的”江离说道。

“那我呢？”一色彩羽似乎有些不满。

“神罗也是罗。”

“说些什么啊。听不懂。但是，果然前辈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