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你不是汉克斯”

走廊比我想象中更长。那扇门在走廊尽头，漆成深灰色，和其他门一样，但门牌上没有贴任何标识，只有一道轻微的擦痕在门板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划过。

我走过去，在门前停下来，用汉克斯的钥匙打开门锁，然后推门进去。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文件。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光线从她头顶的灯管倾泻而下，我走向她面前时，脚下的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块砖缝上。她在文件边缘划了一条线，在纸面留下一道黑痕，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监狱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的声音比上次更低沉一些，尾音拖得较慢，像是一边问一边在确认什么。我站在她办公桌前，目光落在她桌角的文件上，没有直视她的眼睛。“食堂那边已经稳住了，下午的轮岗安排已经调整过了。”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她低头看文件时，我的目光扫过她桌面的布局，笔筒的位置、文件夹的排列、窗台的缝隙。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窗户上。“把百叶窗拉开。”她说，“太暗了。”

我走过去，拉住百叶窗的拉绳，向上提起。光线从窗外涌进来，照在桌面上，在那堆文件的纸页边缘投下一层斜斜的亮光。

她的视线穿过那片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有人把一张照片举到了合适的角度，让光刚好落在需要仔细观察的部分上。

我转过身时，她的目光还停在同一处。“你身上的味道不对。”她的声音没有太大变化，语气依然平静，像在说一件和上午的轮岗安排同样自然的事情。“汉克斯喜欢用那种带薄荷味的须后水，用了十几年了。你不是汉克斯。”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桌面的文件边缘照得发白。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后的瞬间，空气没有变重，窗外的风也没有突然转向。我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否认、辩解、或者假装没有听见，但我没有选择其中任何一个。

她的手指开始向桌沿移动，像是在寻找某种她不需要看也能触碰到的机关。“你是谁？”

我选择了最直接的回答。“我是汉克斯。”她的手指已经摸到桌沿了。“你不是汉克斯。”她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汉克斯很好色，每

次进这个办公室都会盯着我看，从进门到离开眼睛就没从我身上移开过。你进来这么久，一次都没正眼看过我。”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冷的东西。“所以你不是汉克斯。”

她按下了桌沿的按钮。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警报器没有响。她的手指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响，只发出一种轻微的咔嗒声，像是齿轮被卡住后空转的声音。我抬眼看向办公桌对面，她还在用指尖反复按压那个按钮，像在确认它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我已经让人把它拆了。”我说，“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检查过线路。他们说老化的地方已经更换过了。”

她松开了手指，缓缓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桌沿处重新向地面延伸。“红国人。”她慢慢说出这三个字，像在把几块散落的拼图放在一起后第一次看清它的轮廓。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她朝我走了一步，我朝她走了一步，两个人同时跨过办公桌与椅子之间的空隙。

她率先出手，右拳直取面门，我侧身避开，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另一只手五指并拢扎向我的喉咙，我松开她的右手，用掌根挡开那道攻击，又用前臂架住她紧跟而至的膝撞。她退后半步，重新调整重心，衬衫下摆在转身时翻卷了一下，露出一截腰侧被绷带覆盖的旧伤，那可能正是她之前提到过的暗伤位置。

我向前逼近。她的肘击从侧面扫来，带着肩部发力，如果被它碰到太阳穴或颧骨，会立刻失去对站立平衡的掌控。

我抬起左臂挡开那道攻击，身体向前压住她的重心，她的脚后跟撞在桌腿上，桌面上的文件连同水晶杯一起滑落，在地板上散开、翻卷、铺展，像层层摊开的白色碎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落在地上的文件，在那一瞬的间隙，我侧过身，用手肘撞击她的锁骨下方，她向后退了一步，被桌腿绊住，身体后倾，差点倒在文件堆上。她稳住重心后调整了站姿，目光再次落在我的手上，然后望向我的脸。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像是在测量某个她不熟悉的距离。

“你确实不是汉克斯。”她说，“汉克斯到不了这个距离。”

她再次调整重心，身体微微下沉，准备重新向前发力。就在她调整姿态的时候，门外传来一个狱警的声音：“里面好像有动静……”另一个

狱警的声音立刻接上：“别打搅老大们。等下你看到不该看的，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第一个狱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向后退了一步。门外的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我再次向前逼近。

她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更快，她的前臂横切向我的颈侧，我弯腰避开，再起身时肩膀撞向她的胸口，她整个人向后撞在书架上，几本书从架子上滑落，砸在地面上。她的反击变得更加凌厉，我侧身避过她的一脚，绕到她身侧，用前臂压住她的肘关节，试图将她的手腕反锁到背后。

她挣了一下，挣脱开了，手腕反向摆脱了我的控制，又一脚踢向我的膝盖内侧。她的身形在闪避中重新站稳，目光依然落在我的脸上，像是在重新估量我的拳脚和我的身份之间的关联。

我抓住她手腕时，她手心里已经多了一枚从台灯底座附近摸来的订书钉，尖端朝上，正好可以扎入我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缝隙。

我松开手，另一只手抓住她握着订书钉的手腕，把它压向桌面。订书钉脱手落地，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落到铺满文件的暗处。

她另一只手握拳朝我脸上砸来，我侧头躲过，顺势用肩膀撞向她重心不稳的侧肋，她向后退了两步，腰侧撞在椅背上，没有倒下，但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站直身体，重新调整站姿，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像一座正在重新整理自身重量的建筑物。

她确实受过伤。只是那处旧伤还在影响她发力的角度。她再一次调整重心，重心偏向了右侧。我没有立刻追上去。

“汉克斯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不会站得这么直。”她说，“你伪装得足够好了。但在发力的习惯上，你还没能彻底掩盖原来的痕迹。”

我没有回应。我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在她调整完重心之前，我把她压向身后的窗台。这一次她的手腕被我同时锁住，她的身体被迫贴着窗框，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镶上一层薄薄的边。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两个人的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复。她没有再挣扎，只是说了一句：“行了，你赢了。松开吧。”

我松开她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她揉着手腕，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我们隔着散落在地面上的文件，在逐渐变暗的房间里面对面站着。

窗外的风开始吹动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