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路与约定

死神仍是上次的模样。

黑夜般的浮光斗篷，没戴兜帽，及地长发如银河流淌，没有瞳仁的白目不卑不亢地望着伊莱尔。

伊莱尔颔首回礼：“你好，乌彼勒斯，如我们上次相约，我来找你，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她最后一个词咬得有些重。

乌彼勒斯微笑道：“能为安卡洛西解惑，是我的荣幸。”

伊莱尔又感受到那种被掌控监视的感觉，烦躁心中升起，她就像斗兽场被押注的一头观赏兽。

洛娲诺亚，忒尔修冥。

你们在等待什么？

弗雷德乔治似有所感，他们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伊莱尔对他们露出笑容，表示自己没事。

她对乌彼勒斯道：“他们两个可以听我和你的谈话吗？”

上次哈利听了一小会，灵魂就承受不住神的语言要崩塌。

乌彼勒斯的目光落在弗雷德乔治身上，祂温声淡雅道：“当然可以，他们身上有世界之心和洛娲诺亚的力量，已经不再是凡夫俗子。”

“有了半神之躯。”

双子对视，异口同声诧异道：“我俩？有了半神之躯！？”

什么时候的事！？

等会，他们又想起了那次禁林，上百只独角兽的神奇魔法。两人心中的喜意才升起，便注意到伊莱尔没有波澜甚至…愤怒的表情。

那怒气很浅，很快就散了。双子不确定是不是他们看错。

不，不会错。

他们想要活跃气氛的话收回口中，沉默地听伊莱尔交谈。

伊莱尔不觉得意外，她平淡地说：“世界之心是什么，亚瑟?潘德拉贡和世界之心有什么关联？”

“请往这边走。”乌彼勒斯走在前方引路：“世界之心，是这个世界的本源核心之力，源自世界树。”

“它支撑这个世界存在。”

“亚瑟?潘德拉贡在四千多年前死亡后来到死神之域，我请他代替界神之职沟通世界之心，守护世界边境，抵御邪魔入侵。尽管只剩灵魂，可他的意志让他坚持下来。”

“我想您是为了预言而来。”

伊莱尔道：“是，看来不需要我再向你复述一遍了。”

她对死神道：“里面有句话：逝去的回归，消失的再现。”

“这和亡灵有关系吗？”

“哦，你们的确需要些帮手。”

乌彼勒斯道：“仅靠目前那些活人可撑不住灭世之灾。”

“死神之域里有近三百年没有轮回的亡灵，如果你们能说动它们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帮你们对抗邪魔，我不阻拦。不过，不是所有亡灵的魂魄都强悍到能支撑它们战斗。”

弗雷德道：“死神之域现在大约有多少能用的亡灵。”

乌彼勒斯道：“约二十三万。”

乔治道：“你身为死神，一句话就可以让它们参加吧？”

乌彼勒斯摇头：“我虽为死神，但只是庇护者与规则的执行者，无权强行命令它们，而且…”

“亡灵不是胜利的关键。”

伊莱尔听出祂的未尽之言，只有她能结束灭世之灾。

她望向乌彼勒斯，眸光与祂对视，乌彼勒斯双眸闭合，再度睁开时，此方时间与空间静止。他们四人中只有祂和伊莱尔能开口说话。

这里是祂的神域，祂想要屏蔽谁、控制谁都可以，而刚刚伊莱尔与祂对视时，目光在示意祂：她要谈一些不能让弗雷德乔治听的事。

乌彼勒斯道：“但说无妨。”

伊莱尔望向静止不动的双子，目光收回，落在死神上。

“你听从于洛娲诺亚。”

乌彼勒斯平淡道：“祂是光明的万神之母，我自然听从。”

伊莱尔道：“倘若不是呢？”

乌彼勒斯沉默，伊莱尔感受到四周源自死神的神力更浓厚了一些，祂在屏蔽洛娲诺亚的探知。

乌彼勒斯道：“神在自己的神域有绝对权力，战无不胜。”

“但这仅是对同级别的神。”

“附神与界神，界神与主神，主神与神母，天差地别。”

“您刚刚说的那句话，我没听见。希望您不要再有这种可怕的想法，洛娲诺亚是初始神，所有光明阵营的神的力量都源于祂的恩赐。”

“但初始神的力量源于世界树。”伊莱尔道：“换个路。”

“帮我，你多条路。”

乌彼勒斯的瞳眸瞬间睁大，祂颤声道：“这不可能实现。”

伊莱尔道：“这交易对你只是举手之劳，何乐而不为。”

“我失败，你没有损失。可若我成功，便欠你一个恩情。”

短暂不过一两秒的寂静。

乌彼勒斯做出决定：“如何帮？”

伊莱尔道：“假如这方世界的人死去，你可以在魔神在场的前提下，保证他们灵魂的安全吗？”

“能让他们转生后彻底忘记前生的所有记忆与执念吗？”

死神沉吟道：“可以，这方世界的灵魂死后都受死神庇护，即便是魔神也不能违背世界规则。”

“轮回台有专门消除执念与记忆的泉水，再强的执念，再不想忘却的记忆都会抹去，您是想…”

伊莱尔道：“我希望假如他们出现意外，你能保下他们。”

“不止我的爱人，还有家人朋友，在他们即将死亡那一刻，保住他们的灵魂。不让他们痛苦。”

乌彼勒斯道：“有您在，您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吧…”

祂睫毛颤了两分，脸上出现愕然：“您是打算同归于…”

伊莱尔指尖抵在唇边，平静地嘘了一声：“如果需要，我不介意。”她望向双子，眸中是无限爱意：“但他们不会接受，会和我一起。”

“万一真出现那种情况…”

“我希望你能在他们毁掉自己灵魂之前阻止，洗去他们灵魂对我所有的记忆和执念，转生。”

“至于其他人…护住就好，在即将死亡那一刻保护他们的灵魂，不要让他们经历死亡的痛苦。”

乌彼勒斯没有瞳仁的白色双目微微湿润了，祂与潘德拉贡相识，算是看着眼前这个孩子长大。

说没有感情是假的。

祂对她轻声道：“何苦呢？”

何苦？

伊莱尔乍然听到乌彼勒斯的这句话有些迷茫，苦吗？

从她真正意义上的妈妈，第一个妈妈——妖精琳米普死去。阿婆死去，梅乐丝为救她死无全尸。她这一生就没有幸福快乐可言了。

她也无法让自己幸福。

她怎能在她们惨死之后苟且偷生，坦然站在阳光下，享受本该她们和她一起拥有的鲜活生命。

诺森伯兰千年的折磨是痛苦，却也仅是让本就有的阴郁绝望变得更加浓郁又深不见底而已。

而她自甘堕落坠入。

直到她遇到弗雷德乔治，遇到现在这些人，和他们短短六年的相处不过是她现有人生的千分之四。所带来的意义却比那剩余的千分之九百九十六要多千倍，万倍，无数倍。

尤其金妮，她让她在恢复记忆之后有了莫大的慰藉。

家人，爱人，朋友，知己，学生，为之努力且骄傲的事业。她在这六年有了她做梦想要的一切。

这自甘堕落、早已枯涸贫瘠浸透了黑暗和死寂的荒地，愣是被他们种出了向阳盛放的花朵。

所以，苦吗？

她和梅林一样，卓拉玛，坎比翁，毁灭世界的武器。

但她爱这个世界的人，且花很好看好闻，小动物可爱，糖好吃，这是个不错的世界，她愿意保护。

但她站在生命的岔路口，回看过去的一切。噩梦依旧常存，虽然她已经不再害怕恐惧，虽然她已经能坦然面对梦中薇薇安狰狞的嘴脸，坦然地看她对自己的身体挥刀施虐。

很痛苦，又不算苦——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的选择。

但又多么讽刺可笑。

她因为被妖精锁在地牢奴役，被困诺森伯兰折磨而讨厌囚禁，可每当她害怕想逃避，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却是把自己关进狭小的柜子里。

两千年折磨是厌恶还是同化，记忆与经历的存在和影响。

她的身体远比她的理智要更刻骨铭心的记住，而弃不下。

在挣扎。

伊莱尔感到疲惫。

对她来说，同归于尽，灵魂消散，也意味着她可以放下一切，获得安息，或者说…解脱。

彻底的死亡，一直是她千年来所追求向往的终局，她现在愿意为所爱的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可若真要彻底消亡，她不觉得是坏去处。

她只是不希望弗雷德乔治追随她。伊莱尔对他们很内疚。

爱她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她不希望她的死毁掉他们的灵魂。

现在得知初始神与世界树的存在，察觉到那莫名的管控，她的疲惫中又涌出烦躁，涌出愤怒。

她给自己设了三条路，其中一条极会是无法回头的绝路。

然而不管走哪条，底线都是守住这世界，守住所爱之人。

双目相交，伊莱尔未再说一言，乌彼勒斯却已读懂。

祂长叹一声：“我会的。”

伊莱尔道：“谢谢。”

“如果…世界崩坏，带着他们的灵魂在你的神域躲好。”

“无论外界如何都别出来。”

乌彼勒斯道：“若世界崩坏，我的神域坚持不了多久。”

伊莱尔道：“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