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易北河边（六）

这些普通士兵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这对他们，对德国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他们拥有堪称神奇的武器，就呈现在眼前，其中凝聚着人类所能企及的最伟大科学智慧。然而，这台机器却做工粗糙，表面凹凸不平，此刻正被一群牛拖着，特别是每头牛的屁股后面还围着一群苍蝇。而且它还在漏油，液体从车体上不断喷涌而出，使得整片森林都弥漫着石油的恶臭。

一位德国空军飞行员蹲在他们旁边，咧嘴笑着。他已步入中年，看上去非常疲惫，脸颊凹陷，稀疏的头发涂着油，耷拉在秃顶的脑袋上。他的飞行靴擦得锃亮，可胡子却因尼古丁熏染而泛黄。他向众人讲述飞机在牧场上紧急迫降，致使珍贵燃油泄漏，而这些燃油对德国人来说比黄金还要贵重。

“可我现在怎么去西方？”他低声自语。“一切都完了。等你们安全离开后，或许我该抽根烟。”众人纷纷与他握手，都渴望能与这位传奇人物握上一次手。看着那架精良的飞机被拖进榆树荫下，飞行员告知他们，飞机要存放在此地，直至能重新投入使用，众人的抱怨以及对德国空军的苦涩玩笑都暂且被抛诸脑后。

当他们离开灌木丛时，传来牛哞哞的叫声，威尔斯听出那是驮畜被卸下轭时发出的声响。一分钟后，身后森林的一角被照亮，众人转身，只见一个巨大的橙色火球在树梢上方腾空而起。火球上滴着燃烧的燃料，一边上升一边翻滚，蒸发了方圆数百米树梢上的雾气。赶牛的农家男孩追了上来，歇斯底里地大喊：“他点了根烟，这个傻瓜！好像他想死似的。”

渐渐地，这些场景以及其他诸多景象都在身后渐渐远去，外围的战斗声也愈发微弱。威尔斯他们的坦克穿过烟幕，进入了一个看似秩序井然的区域。战地宪兵指挥着交通，临时搭建的防御工事和炮位逐渐被精心修筑的壕沟和战壕取代。

这里的部队人员构成复杂，既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也有年轻普通的新兵，装备也是新旧混杂。一些部队的火炮保养得极为干净，轮子上几乎不见泥巴，但操作火炮的炮手们瘦得如同稻草人。

一支希特勒青年团的士兵身着干净制服，刚理过发，正在守卫一个防御点，那里有一辆没有轮子和履带的老式三号坦克，矗立在一堆铁丝网中。

这些士兵来自各种各样的部队和团，包括警察和人民冲锋队。令人诧异的是，这里居然还有野战厨房，无论士兵还是平民，路过都能得到一勺热汤。威尔斯在“黑豹”坦克的后甲板上吃着口粮，倚靠着炮塔，周围都是伤员和孩子。

发动机的烟尘将他们浑身裹满污垢，但他们已然进入了第十二集团军的防区，正朝着易北河进发。

当威尔斯他们驶过一群围着一辆装甲车的士兵时，其中一个士兵转过头来，朝他们喊了些什么。威尔斯没听清，但有几个孩子听到了，开始拉他的袖子。“长官？”“什么事啊，小伙子？”“元首现在已经死了。”他们在部队前停了下来，听了几分钟他们的无线电通讯。

易北河前第十二集团军防区战火纷飞。防线由第十二集团军残部和逃出的第九集团军把守，但整个防区都遭到红军的重兵压制——除了西边的易北河，那里正对着岸边默默无闻、一动不动的美军。大批车辆和人员正穿过起伏的乡村，向易北河涌去。

尽管他们部署了高射炮，红军仍然控制着天空，他们的轰炸机频频飞过，扫射着部队、建筑物和开阔地。如果俄国人愿意，他们可以把这个防区炸成废墟。但俄国人在退缩，等待战争结束，或许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俘获人心。传单从天而降，敦促防区内的所有人保持镇定，不要抵抗红军的推进。

希特勒死了。柏林投降了。这场战争毫无逻辑，必须立即结束。此外，扬声器里传来声音，音量大得惊人。这是塞德利茨军官们的声音，温暖的春风将他们的声音吹拂了数公里，穿过了大地。歌词听得模糊不清，但他们听到了“投降”“和平”“生命”“善意”和其他一些歌词。

他们听着这些歌词，以及头顶飞机的嗡嗡声，加入了涌向河流的庞大人群。如今，武装部队已难得一见；大多数人都扔掉了武器，双手插在口袋里或背着背包行走。大多数肩章和其他军衔标志都已从制服上摘下，草地上散落着徽章、军帽和长靴。

如今，男士的便装备受推崇，许多穿着农场工人裤子和衬衫的男士，一副职业军人的风度。杜松子酒和其他酒类供应充足，许多人醉醺醺地躺在路边。

田野和路边停满了废弃的车辆，有机械的，也有牲畜拉的。但似乎大多数装甲车都被遗弃在柏林和其他战区了。威尔斯他们的“黑豹”式坦克是他们见到的唯一一辆，它几乎就要在他们身下报废了。

在一个路口，一个巨大的弹坑挡住了重型车辆的去路，行人只能通过一座木桥穿过。他们试图让“黑豹”坦克绕过进入草地，但靠近河流的田野一片沼泽，车辙很快就陷了进去。

试图让机器继续前进毫无意义。易北河就在步行距离之内，燃料已经耗尽，发动机随时都有起火的危险。他们把这辆老旧的坦克开进了沼泽地深处，威尔斯不想让它落入任何人之手，无论是俄罗斯人、美国人，还是德国人。

等伤员和平民撤离后，他们挂着二档，把“黑豹”坦克开了几米，直到它撞上一片芦苇丛生的水面。它开始下沉，发动机那端先着地。他们跳了出去，看着它沉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