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艾达单独签订的合同

发烫的金属发生器表面出现了许多暗红色的裂缝。

雷诺没有丝毫迟疑，顺手把一块催命的破铁片拍到了金库中央一台笨重的操作台上面。

“巴克，拿好钱箱。钻到下水道里面去。”

雷诺指了指溶洞顶部那个半敞开的废弃通风口。

巴克独眼里红光乱闪，也不多说别的了。

完好的右手拎起两个装满信用点芯片的重型手提箱，左边漏油的机械半身硬生生撞开生锈的铁栅栏，笨拙地往上爬。

雷诺一只手抓住了铁梯的边沿，然后用脚一蹬。

两个人刚钻进布满黏腻绿色苔藓的排污管里，后面地壳里面就传来了一个非常沉闷的声音。

那不是炸药的动静。

那是从万米高空直接砸下来的轨道歼星炮。

恐怖的高温很快就把铁锈星地表的岩石都烧穿了。

狂鲨苦心经营了十几年的地下总部以及它所宣称的坚不可摧的钛合金金库大门，在零点几秒之内就被完全摧毁，化为一片翻滚的暗红色玻璃体。

灼热的气浪顺着排污管道倒灌上来。

雷诺受到一股气流的推动向前滚动了十几米，然后撞到了管道拐角处的水泥墙上。

他把嘴里含着的一口带点机油味道的血吞了下去，并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衡。

四十分钟后。

铁锈星地下九层边缘，艾达的地下诊所。

沉重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门轴发出酸涩的吱呀声。

浓烈的硫磺味、新鲜的血腥味一起涌来，诊所里原来有的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味道顿时被驱散了。

雷诺跨过门槛进来了。

他身上穿的矿工衣服已经成了破抹布一样，上面有很多因为浓硫酸腐蚀而留下的孔洞。

左臂下垂于身体一侧，皮肤和肌肉都出现了溃烂的情况，在骨头处还有一道道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暗紫色花纹。

巴克跟了上去，在沾满了血迹的铁皮地上放下了两个手提箱。

防弹玻璃后面。

艾达坐在那张宽大的手术桌后。

她的无菌白大褂还算整洁，但是银白色的头发在无影灯之下显得很凌乱。

雷诺把一把生了锈的铁椅子搬过来，在上面坐了下来。

军靴被放在艾达手术台边上，鞋底上的酸液泥浆在桌子上留下了一道黑线。

诊所里很冷，好像要结冰一样。

雷诺看了一眼艾达。

这个女人坐姿和往常相比已经很不自然了。

用机械手臂代替了人的手臂，十个银白色的刀片在高速运转之下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雷诺的目光向下移了一点，落在艾达被白大褂遮挡的桌底。

这个女人的肩膀肌肉很紧张，右边肩膀微微下垂。

她在害怕。

这女人大概是在想，雷诺干掉狂鲨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杀人灭口，抹除所有关于他身体异变的医疗记录。

如果真的要动手的话，她桌子下面藏的那把高压微电击器根本就无法掀起一点水花。

“东西我已经带好了。”

雷诺指向了里面正在运行的老式维生舱。

“莉亚的抑制剂配好了吗？”

艾达并没有马上回答。

看着雷诺左臂上流出的暗红色血液，就像有一块玻璃卡在喉咙里一样。

狂鲨是什么样的生物，在地下九层的人们都知道。

这是被植入了二阶狂暴巨熊腺体的半机械畸变体，就算是财阀的清道夫小队遇到它，也要付出两到三条人的生命代价才能把它拿下。

但是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小男孩，不但把狂鲨给拆掉了，在财阀的轨道炮瞄准之下也毫发无损。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那种属于高阶捕食者的暴虐气息，哪怕现在刻意收敛了，依然顺着空气里的血腥味往艾达的鼻腔里钻。

艾达桌底下的手死死扣着微型电击枪的握把，手指上的刀片在金属壳子上刮过，发出尖利的声音。

她极力压制住胃部的抽痛感，以一个商人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

“雷诺，这次你犯下的错误太多了。”

艾达把身体靠在了椅子上。

“奥米茄财阀的轨道炮把狂鲨的地盘都给毁了。目前十三号矿

坑所有的下水管道里面都是财阀用的探测无人机。我的诊所暴露是早晚的事了。”

她的银色刀片在桌子上敲打出清脆的声音。

“原来的价钱要调整一下了。莉亚的抑制剂已经控制住了她细胞崩溃的情况，但是尾款我要求三倍。少一个子儿的话，你们现在就带着那个拖油瓶滚出我的诊所吧！”

巴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漏油的地方发出

“咔嚓”

的声音。

“小娘皮想钱都想疯了！老大刚刚杀了狂鲨，你怎么能坐地起价？”

老兵痞端起转轮重机枪就要发飙。

雷诺举起手来把巴克给拦下了。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这女人提出三倍的价格，根本不是为了钱，而是在试探他雷诺的底线。

只要他还愿意讨价还价，就证明他今天没有杀人的打算。

雷诺没有太多的时间来和她进行心理战。

他弯下腰来，用沾满黑色血液的手去抓住地上的一只手提箱把手，并且使出全身力气。

砰！沉重的箱子被重重地摔在了艾达面前的手术台上面，震得上面的几个玻璃试管也跟着一起滚落下来。

雷诺大拇指一挑，拨开箱子侧面的锁扣。

箱盖弹开。

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无记名信用点芯片，在无影灯之下发出一片幽绿的光芒。

全是一万面值的大额筹码。

粗略扫一眼，这一箱子少说也有一百五十万。

艾达敲击桌面的刀片手指瞬间停住了。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背着奥米茄财阀五百万巨债的她，在这个破诊所里过着像下水道老鼠一样的生活，接一些见不得人的黑活来赚取生活费，好买一张通向自由星区的船票。

一百五十万可以抵得上她在那里切十年烂肉赚来的钱。

雷诺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散发着微弱绿光、表面还带着一层黏液的囊状物，连同一个沾满灰尘的军用硬盘，一起丢在那堆信用点上。

高辐射地蜥胆囊。

艾达见到那颗绿色的胆囊之后就立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因为力度太大，把桌子边上的一只无菌托盘也给带翻了。

“你是怎么把狂鲨金库里的东西弄到手上的？”

艾达的声音也已经发抖了。

这是用来调制财阀专属抗排斥药物的主要溶剂。

每个月都会受到基因锁崩坏带来的痛苦，而胆囊就是她的生命。

“再加上一箱钱。”

雷诺坐回椅子上，看到艾达因为兴奋而脸色苍白的样子。

“买下你的诊所，也买下你这个人。”

雷诺指着脚下的铁皮地面。

“从现在开始，你所在的诊所就由天灾佣兵团来保护了。如果财阀的无人机敢飞到这条街上，我就会把它拆下来做手术用。”

他用他的手背去擦掉下巴上流出来的血。

“由你来做我的私人军医。莉亚的生命交给你们了，我们手下的兄弟们的生命也交给你们了。你欠给财阀的钱，由我来还。地蜥胆囊的事情以后我会负责。”

艾达愣在原地。

看着雷诺平静的眼神。

这个孩子不但没有杀了她来灭口，还把她的钱和命脉都砸到了她的脸上。

在废土上，没有人会白给别人砸钱，除非他是要你的绝对忠诚。

艾达知道如果签了这个口头合同的话，她就会被雷诺牵着鼻子走。

但她有得选吗？

诊所外面的探测无人机发出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了。

如果现在拒绝的话，雷诺手中握着这些资源转身就可以找到比她更好的义体医生，而她失去了这颗胆囊之后，在下个月就会因为基因排斥而死去。

艾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里面含有血的味道。

桌子下面拿着电击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砰”

的一声，微型电击枪掉到了防弹垫上面。

她用银色的刀片手指飞快地将桌上的地蜥胆囊和硬盘拨进自己的冷冻抽屉，然后当着雷诺的面，利落地扣上了装满信用点的手提箱锁扣。

“成交。”

艾达的声音又变回了冰冷坚硬的样子，但是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解脱后的疯狂。

“只要有足够的信用点，我就不管你是救世主还是杀人犯。莉亚的命我暂时稳住了，但你这只左手要是再晚十分钟处理，神仙来了也得截肢。”

艾达转过身去向消毒柜走去，很快地拿出了许多冰冷的金属针管。

“躺在床上。首先我会用强力麻醉药来麻痹你的痛觉神经，之后再把里面破碎的骨头取出来。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所以你要咬一块毛巾。”

“不用麻醉。”

雷诺走到沾满陈年鲜血的手术床前，就躺在上面了。

“直接进行手术。把骨头接好就可以。”

艾达皱了下眉头，但是没有再说什么。

她用酒精棉粗鲁地擦去雷诺左臂上翻卷的皮肤，锋利的手术刀片准确地割开了肌肉纤维。

刀片刮过骨头的声音传到了诊所里面去。

雷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主宰引擎早就切断了这片区域的痛觉传导。

他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无影灯，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扩张。

艾达低头的时候，刀片在血肉之间飞舞。

看到雷诺骨头上出现了一些非常不正常的暗紫色花纹之后，商人的心里就多了一份警惕。

艾达在清理伤口边上的暗红色血迹的时候，手指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带有一定的活性，呈暗紫色的一滴血液被手术刀片内的微小毛细血管悄悄地带走了。

这滴血就会流进她的机械手臂里的管道中，然后进入她手臂上隐藏着的生物芯片里面。

留有一手在废土上总是好的。

半小时后。

伤口被粗但结实的医用缝合线缝合完毕，外面缠上了一层厚厚的防辐射绷带。

雷诺把左臂抬起来活动了一下。

新生的骨骼、肌肉咬合得很好，虽然还不能做高强度的古武发力，但是端枪提刀都没有问题了。

艾达拿着配好的淡蓝色抑制剂，走到里屋的维生舱前。

舱盖滑开。

莉亚躺在里面。

她的皮肤上已经有大片的黑色斑点，这是基因锁开始崩溃的时候所留下的痕迹。

艾达把针头刺入莉亚的手臂上，然后把一整瓶抑制剂慢慢注入她的血管里。

药剂进入血液之后，莉亚身上出现的黑色斑点不再继续扩散，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退、缩小。

她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稳而悠长。

该药物可以抑制体内细胞的破坏。

获得24小时的完全平静的时间。

艾达把针管拿起来之后就去看雷诺了。

“但是这已经到了极限。只是一时的缓解，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她的体内的基因锁代码很强势，如果没有找到财阀核心区域的‘起源血清’，那么下一次爆发的时候，抑制剂就没有任何效果了。”

雷诺站到维生舱旁边，看到莉亚安详地睡着。

这个女孩子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放开抓住他的衣服的手。

既然雷诺说要保护她的话，那么财阀的规矩就只能让路了。

起源血清只在核心星区可以找到。

那么就打通边缘星区，一直打到财阀总部那里去。

雷诺拉上维生舱的防辐射帘子，转过身。

“巴克。”

老兵痞马上把身体坐直了。

“把外面的兄弟们布置好，在诊所周围布置好暗哨。发现了财阀的探测器之后就直接把它给打掉了。”

雷诺把沾满血迹的骨刀插到了自己的后腰上。

“带着东西和我一起去一趟。”

巴克愣了一下。

“老大，我们刚刚死里逃生了，还要去哪里？”

雷诺抬起了头，目光穿过了诊所里厚厚的水泥墙，好像看到了铁锈星地底下更加深邃的黑暗。

“狂鲨死了。但他留下的那个用来圈养地蜥的地下死区，刚好空出来了。”

雷诺把左肩扭了扭，骨头发出

“咔嚓”

一声清脆的声音。

“巨大的地下掩体可以容纳上万只虫子。我们去新兵营接收新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