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午夜列车（二）上车

这个时间，按照常理，应该不会有乘客进入地铁站了吧。

当地铁从隧道驶入车站，缓缓减速。透过玻璃窗看着车厢内的人影，高深觉得自己的呼吸慢慢变轻。

车厢内，零零碎碎，还有乘客身影。

比较平时的晚高峰，人数断崖式少了大截。商海市多数人口和公共设施已经团灭了，苟活下来的幸存者，也大都躲在家中苟活，更不要说坐地铁这种长途交通工具。

就在高深准备上车的时候，眼角余光看见，黑暗之中几道圆鼓鼓的奇怪暗影已经慢慢爬了过来，似乎在准备自己上车前，精力最涣散的一刻向自己发动伏击。

“有点意思，人面蛛么。

“看起来，我这是被当成猎物了呢。”

橘黄色的警告灯闪烁，车厢两旁大门缓缓打开。高深双手插兜，甚至连回头看一眼都懒得看，什么档次的东西，宰了它们都嫌脏了自己手。

高深背后，阴影之下，如同脸盆大小、腿部细长的奇怪生物，如同闪电一般从五个方向飞扑向他背影。每个角度都是双目生物的视野盲区，并且这些脸盆生物互为犄角，相互掩护，一瞬间就凭借本能形成了绝杀。换做寻常驱鬼人，死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没得。

高深早就感受到了这些顶尖猎手的存在，不过他还是笔直走进了车厢之中。他的身后，一道和他轮廓外形完全一样的黑影如鬼魅般突兀出现，拦在了人面蛛和高深背影的中间——

手中同样是黑色长枪，燃起了幽幽蓝色鬼火。这正是镇魂将在钟楼中的成名绝技，一旦被这枪尖的鬼火沾上，到死都熄灭不掉。

挑、斩、截、劈。

仅仅是几个来回，人影就将这些斗大的人面蛛杀得人仰马翻。六脚朝天躺在地上，硕大的肚子流出一地的粘稠物。长在黑毛鬼背上的人类面具，用又是幽怨、又是憎恶的目光看着这个如同影子一般的战将。

伴随着影将如起舞般的杀戮，阴影之中，隧道之下，站台之上，越来越多的人面蛛爬了出来，似黑色的潮水一窝蜂涌了上来，一眼望不到边。圆鼓鼓的肚子、修长灵活长满黑毛的节肢，还有鬼背上一张张鲜活的人类面孔。

在影将杀戮的时候，这些人脸，不少甚至张开了双眼，口吐人言，向着它的方向不断求饶。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家里还有孩子，我是出来为她买奶粉的！

“我要是死了，她还在家里等我，让我回去看她最后一眼，求求你……”

被钉在墙壁上的一只巨蛛，它背上一个中年妇女的面孔，不断向着高深的影子苦苦哀求，双眼留下清泪，看得出十分着急。

“喂，你特么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陆家嘴的大律师。现在给我道歉，立刻，不然我会向你发出律师函，把你这个小混混送进去待几天。”

另一个眼镜破碎的中年精英男性面孔，虽然同样长在蜘蛛背上，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甚至把这杀人影子当成了地铁站的小混混，试图用律师函去威胁对方。

“杀了我吧……太痛苦了，我从小最怕蜘蛛，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我还有很多梦想，我想要考进复旦，我想要成为一个医师，我的奶奶死于癌症，我想要找到破解绝症的方法，治好许许多多人……我真的不想死……”

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女，因为痛苦和恐惧，脸部已经完全扭曲成了一团。蜷缩在了蜘蛛的黑背上。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对这具身躯的厌恶，还有对活下去的期盼，让她的精神几乎撕裂成了两半，一会儿向着眼前神秘影子求饶，一会儿又哀求他杀死自己。

……

……

密密麻麻的人言汇聚在一起，口水甚至形成了蒸腾雾气的奇观。

说话的人太多了，根本听不清谁说了什么。

众多蜘蛛，众生相。

高深的影子没有心，也没有灵魂。提着长枪穿过地铁站台，一个一个杀死这些蜘蛛和它们脸上的面孔。

如果高深在这里，或许还会帮助留有意识的人脸，但是影子只是一具毫无感情的杀戮机器，只会忠诚地执行主人的命令。

多少人的一生，多少人尚未开始的梦想，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污秽的粘稠物中。

杀光了一整个站台的蜘蛛，影子踩着这些长毛怪物淌了一地的稠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网之鱼。

它面无表情，黑色的脸部抬起来，看着隧道的另一侧。

主人高深已经上车了，地铁也早已出发开走了。

完成了清洁工作的影子二重身，慢慢融入到地面上，很快，消失不见了。

……

……

车厢上，到处都是空位置，高深随意找了一条座位，坐了下来。

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母亲模样的女性，坐在靠车门的位置，手中捧着一本《尤利西斯》，脚边放了一把雨伞。她的身边，还有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在跑着玩耍。

隔壁车厢，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黑影，浑身上下裹着一件严严实实的黑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黑色礼帽。

看上去，似乎也和平时乘客没有什么区别。

高深后脑勺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

丝毫不把周围的任何异样放在眼里。

他的脚下，那原本已经消失的影子，不知何时起，慢慢聚合成了一具完整的轮廓。

从10号线出发，回到自己的母校，需要乘坐5站，换站2号线，然后再乘坐4站。

这条走了三年的路线，他怎么会忘记。

今天的高深，只想缅怀一下过去，不太想打架。

希望这些怪谈乖乖的，能够克制住它们杀人的欲望。否则的话，下场会有点可怕。

新的车站到了，车厢向前倾斜，停顿了片刻。似乎有人下站了，也有人上车了。不过又上来下来什么怪东西，高深没有睁开眼睛去看。

……

“坐在你对面的怪谈，叫做母子蛊。正常情况下，呈现出其乐融融的母亲和孩子景象，但是随着孩子的闹腾声音越发剧烈，母亲会开始变得暴躁、训斥孩子，在孩子没有任何收敛的情况下，怪谈母亲现象会进一步升级……

“

她的腹部会直接撕裂，张开一道血口，将孩子吞入腹中。

“当怪谈进展到这个地步，母亲会变得极其具有攻击性，疯狂屠戮自己看到的每一个活体生物。她甚至屠杀过一支进入市区的军队。

“对面车厢的那个巨大黑色男性，被称为鬼先生。正常情况下，它只是模仿普通的人类旅客，正常上下车站，只要没有人干扰它的行为，它不会主动攻击别人。

“但是在极少数特殊情况下，不知道是触发到它的什么杀人规律，它同样会攻击人类。

“根据情报，有一次，鬼先生在一个S级别的怪谈被同时关押在了一间车厢中，那个S级别怪谈攻击性极高，无论是人类还是怪谈，只要是进入它的视线，都算是触发了杀人规律。当车厢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只有鬼先生，那个S级别怪谈就这么消失不见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

……

一个温柔的女声，十分自然地出现在高深的耳边，一个一个，很有耐心地介绍道。

高深同样很有耐心，听着对方，一个一个把车厢内的乘客介绍了一遍。

虽然这些情报，对他没有太大意义。

是他仁慈，容许这些怪谈和他共坐同一车厢；而不是这些怪谈的杀人规律没有触发，才让他坐在这里。

等到那个女声，介绍完最后一个怪谈，高深仍然闭着眼睛，对着虚空方向开口道：

“好久不见，林小羽。

“我很好奇，你现在是处于一种什么状态？人类，还是怪谈？

“你的父亲林淮南、母亲还好么。”

那个莫名出现在高深脑海中的声音，正是对策科开创人，林淮南的女儿林小羽。

相比他的父亲，林小羽的神秘程度，丝毫不减。

她的能力似乎是和时间有关的。在血之门第三扇门，明明是在任务中的NPC，林小羽却感受到了来自未来的试炼者高深，她帮助高深提前结束了任务，送他们回到了自己世界。并且信誓旦旦保证，两个人迟早还会再相遇的。

林小羽来到这个世界，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使命。

只是，高深也没想到，在第五扇门，两人这么快就相遇了。

虚空之中，那个幽幽的女声再度响起，回应高深的问题：

“我的父亲和母亲，已经确认死亡。在无数个平行世界，他们全部消失了，这世上再也无林淮南。

“至于我的话……我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谈。我一直都在，以我看待这个世界的独特视角，以对策科007号队长的身份。”

她的声音中，是化不开的惆怅，和一种淡淡的忧郁。

在这世上，她只剩下一个声音了。没有实体，更没有肉体。

就在这时，车厢剧烈晃动起来。就算高深闭目养神，仍然能感受到，对面车厢，有一个庞然大物站了起来，缓缓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纵使高深闭着眼睛，仍然觉得，车厢中的光影，被铺天盖地的黑暗慢慢遮掩了。

pS:

八月中旬完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