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华丽退场

玻璃外面，霍启良整个人僵在那儿，眼眶一下子就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骂出来。

霍启明伸手，按住了弟弟的肩膀。

霍启良没躲，也没推开，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那块地砖，肩膀一抽一抽的。

骂了他二十年的人，是杀了他爸的人。

可就是这个人，在最后一次挂断视频之前，骂了他整整二十分钟。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二十分钟里的最后一句——“混账东西，往后好好过日子！”

“宋婉呢？”王建国问。

“她什么都不知道。”霍振海说，“她嫁的是霍振山。启安……是我的儿子，可他这辈子都管我叫爸，管霍振山叫爸，她是启明他妈走了好几年以后进的门。”

“温子谦呢？”

霍振海沉默了很久。

“他妈叫温岚。”

“我哥进库的第二年，娘病了一场，家里请了个护工，就是她。”

“有一回我喝多了，跟她说了实话，这二十一年，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叫过我阿海。”

“她怀了孕，我不敢认。认了，就得解释，孩子他爸到底是谁。”

“她走了，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十年前，病死了。”

“那孩子每年收到的那笔匿名助学金，是我打的。”

“这两年，我每个月都会点一回外卖，收货地址写庄园山脚下的岗亭。”

“备注上写，指定骑手。”

“我就坐在车里，隔着玻璃，看他把外卖送到岗亭，看他骑着那辆破电瓶车，又下山去了。”

“一个月，就看这一眼。”

“昨天晚上，我最后点了一单，等在岗亭边上。他把外卖送到的时候，我顶着严福的脸，拦下了他那辆电瓶车。”

“他还以为，我是来给他差评的。”

审讯室里，林晚抬起头，看了霍振海一眼。

张衡也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温子谦抱着外卖头盔，缩在他办公室门口，小声说“我那单还超时了”的样子。

原来，那一单，是他亲爹点的。

“柳冰莲呢？”王建国问。

“她以为，她嫁的是首富。”霍振海的嘴角扯了一下，“她嫁的，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

“那孩子的名字，霍念山，是我起的。”

“念山，不是念我哥。”

“是我念我自己。”

“我这辈子，顶着那座山活了二十一年

，到头来，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审讯室里，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张衡看着这个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杀了亲哥哥，冻了亲哥哥二十一年，昨天早上，还亲手捂死了一个伺候了他四十年的老人。

可他记得，一个护工叫过他阿海。

人这种东西，真是复杂得吓人。

“说说今年。”王建国把话题拉了回来，“为什么要‘退场’？”

“三个月前，启明查账。”

霍振海说着，看了一眼单向玻璃。

他当然知道，玻璃后面站着谁。

“他发现，西山有个报废了二十年的冷库，每个月照样走三万多的电费，他让人去查。”

玻璃外面，霍启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财务部报上来一份异常报告，他随手批了一句“查清楚”，后来，就被“父亲”一个电话压了下去。

“我知道瞒不住了。”霍振海说，“我七十一了，我哥在库里冻着，冻不了一辈子。”

“第二天早上，我书桌上多了一只蝉蜕。”

“他知道了。”

“他又来了。”

“计划是他定的。”

“先把我哥化冻，让霍振山‘心梗’走一回。火化证一出，四百亿进新加坡的信托，受益人是温子谦。”

“遗嘱执行人，是严福。”

张衡接上了他的话：“而你，就是严福。”

“对。”

“一个管家，是一个家里最看不见的人。”霍振海说，“谁会盯着一个端茶的老头子看？”

“等信托落了地，过个一两年，严福也老死了。到时候我再换一张脸，去新加坡找我儿子。”

“说到底，钱还是给你自己。”张衡说。

霍振海没否认。

“那新加坡那一趟呢？”林晚问，“一个跑龙套的，戴着你的戒指，顶着你哥的脸，飞出去，又是干什么？”

“后手。”

霍振海答得很干脆。

“他说，万一哪天警察查到了我哥的身上，就让‘霍振山’出一趟境，让你们满世界去找一个飞走了的人。”

“谁也不会回过头，去看一个哭得浑身发抖的老管家。”

“那枚戒指，是我亲手从自己手上撸下来，交给那个小伙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满纱布的左手。

“跟二十一年前我从我哥手上撸

下来的时候……一样。”

“那遗嘱里，为什么点我的名？”

“因为你那场发布会。”霍振海看着他，“霍家的亲戚比你想的多，四百亿给一个送外卖的，他们能把官司打到天荒地老。”

“可要是全大夏最没人敢质疑的那个法医亲手签字，说温子谦是霍振山的亲生儿子——”

“谁还敢打？”

“我以为你是一支笔……没想到，你是一把刀。”

张衡笑了笑：“谢谢夸奖。”

“昨天呢？”林晚抬起头，“从早上开始，一件一件说。”

霍振海闭上眼睛，像是在背一张早就背熟了的时间表。

“早上八点，我进了严福的屋。”

“他刚起床，坐在床边上穿袜子。我拿着枕头过去，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伺候了我四十年，从来没反抗过我。”

“最后那一下……也没有。”

林晚握笔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九点，他的人来了，把严福拉走了。十点，我让老耿去七号库，把我哥拉回来。”

“中午，给启良打视频。”

“下午一点到四点，地下冷库，那个人给我画脸。”

“画完了，我拿着严福的拐杖，学着他走了两步。”

“五点，我让家庭医生对外说霍振山走了。医生是一个礼拜前打点好的，他连遗体都没看就签了字。”

“我哥的遗容也是那个人化的。”

“七点，梁律师在灵堂里读遗嘱。八点，我当着他的面，在严福的遗嘱上，按了个手印。”

“九点，我去你办公室。”

他看着张衡，嘴角动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二十一年前，没把我哥扔进海里。”

“另一件，是昨天晚上，按了那个手印。”

“灵车呢？”林晚问。

“十一点，我妈发话要剖，我出去安排车。”霍振海说，“我给老耿打了个电话，用的是我自己的嗓子。”

“老耿跟了我二十多年，只认这个声音。”

“然后我给那个人发了条消息，让后头那辆警车跟不上。”

“他回我说，正好有辆车在搬家。”

搬家。

张衡和林晚，几乎是同时抬起了头。

“搬什么家？”张衡问。

“我不知道。”霍振海说，“我说过，他的事我从来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