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善念

许文看完了那些记忆，久久没有动弹。

整整一万个孩子。

他们被制造出来，被测试，被判定为“不合格”，然后像处理废品一样被销毁。

他们的尸体被焚烧，灰烬被冲进下水道。

但他们的意识，却留了下来，被困在这栋楼里，一遍一遍重复那场永远也玩不完的游戏。

许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

他帮不了他们。

他只是一个连自己都快保不住的人。

他没有办法让这些孩子复活，没有办法让他们离开这里，没有办法给他们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只能记住他们。

他从那些记忆里，也提取到了两个有用的信息。

第一个是“亚当”。

许文不知道它是人还是机器，只知道它生育了这里所有的人。

包括他自己。

第二个信息是，这里不是真正的秩序生命中心。

这栋楼是以前的秩序生命中心，现在废弃了，是专门给这些思念体准备的。

而真正的生命中心，在别的地方。

许文犯了难。

如果这里不是，那他该去哪儿找密钥？

他按了按耳机，把刚才的经历和情报简要地告诉了索菲亚。

无线电那头沉默了很久，似乎是在思考对策。

“要不你先回来？咱们再商量。”

许文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他一个人在这里瞎转，只是浪费时间。

“好吧，”他说，“那我就先……”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在他的面前，有什么东西正在出现。

一个……

两个……

三个……

是那些思念体，他们又回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坐在椅子上。

而是站在许文面前，整整齐齐地站成了两排。

男孩女孩，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穿着白色的病号服，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们抬起了头。

许文终于看清了他们的脸。

并不是什么恐怖的面孔。

不是扭曲的五官，不是那些他在胡旭日记里看到的、光怪陆离的怪物。

恰恰相反。

每一张脸都那么稚嫩，那么可爱。

圆圆的小脸，小小的鼻子，有些还带着婴儿肥。

有的脸上还有浅浅的酒窝，有的嘴角微微上翘，有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开心的，天真的笑容。

许文愣住了。

那些孩子笑着看着他，然后同时开口。

说出了第一句除了唱歌以外的话。

“爸爸。”

那两个字是同时从这些孩子的嘴里说出来的，那声音叠在一起，象一阵微风，象一声叹息。

许文的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他们叫他爸爸。

许文的眼框瞬间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你们爸爸”。

想说“你们认错人了”。

想说“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人”。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些小小的脸，那些期待的眼神，那些笑着的嘴角，心里某个一直紧闭的地方，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可他不能留下。

他什么都不能给他们。

许文的喉咙发紧，眼框发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回去。

他想起胡旭日记里的那句话。

“它们在叫我爸爸。”

胡旭一定也经历过相同的一幕。

他也看到了这些孩子，也听到了这声呼唤，也被那些小小的、期待的眼神盯着看。

然后他崩溃了，他的精神开始不正常，他的日记里开始出现那些扭曲的文本和诡异的画。

因为胡旭是一个渴望家庭的人。

他太想要一个正常的、旧世界的家庭了。

他有胡天，叫着他父亲，但那不是他生的，只是一个他“收养”的孩子。

他的心里始终有一个洞，始终在渴望某种真实的、血脉相连的东西。

而这声呼唤，对他的冲击该有多大？

许文不敢想。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怕自己也变得不正常。

他还有事情要做，还有人在等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孩子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又退了一步。

那些孩子开始往前走。

他们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把他圈在中间。

他们不让他走。

许文的喉咙发紧。

“孩子们，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真的不能陪你们玩了，我……”

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到，能不能听懂。

他们只是围着他，笑着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开始把那个圈缩小，然后慢慢的把他往前推。

不是往外推，是往里推，朝那些椅子的方向推。

虽然他们并不能互相接触，但许文还是配合着他们，假装的被推着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期待的神情，心里那根弦终于断了。

他想起刚才那些记忆，想起那些在游戏里笑着消失的孩子。

他们等了他多久？一年？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欠他们一局。

“只能再玩一次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孩子们，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那些孩子的笑容更璨烂了。

他们簇拥着他，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

许文坐在那里，等着他们开始唱歌，等着那块手绢再次出现。

他看着那些孩子手拉着手，围着他站成一个圈。

他看着他们笑着，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欢喜。

他忽然觉得，如果能这样一直陪他们玩下去，好象也不错。

就在这时，那些孩子没有唱歌，而是举起小手晃了晃，同时拍响。

“啪！”

很轻，很脆，很整齐。

然后许文感觉到自己坐着的椅子，猛地往下一沉。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椅子下面的瓷砖，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什……？”

话没说完，椅子连同他整个人，一起往下坠去。

失重的感觉瞬间袭来。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听到头顶上方，远远地，传来那首熟悉的儿歌。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