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想要成为人类

深渊入口上空的灰暗阴云，正在由内到外地被丝丝缕缕的暗红辉光逐渐渗透。

与其说是被光映红，倒不如说云层也在逐渐向着某种生命形态畸变。

暗红光辉像是无数细小的血丝在云层内部蔓延，密密麻麻的形成类似毛细血管网络的景象。

“原来在天上。”洛林抬起头。

这道畸变法则不但性质恶心，污染范围也相当反直觉。

提到污染，人的第一印象大概都是放射状分布，强度由内向外递减。

但它不是。按照洛林的感觉，它的畸变是沿着某种因果链条发生的。

比如他面前这滴蠕动的水，它的上一级传染者是地上的一块石头。

因为构成它凝结核的一粒灰尘是由那块石头风化而来的。

只要彼此曾经构成过某种紧密联系，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被畸变的目标。

粗略估算，以现在这个传染速度，再给点时间都快传染到荒原外围了。

不过就教团献祭的那点人，估计没那么大的能力，但最好还是别扩大风险吧。

洛林放弃继续观察现象，感知顺着畸变链条不断往上追溯，迅速锁定了核心所在位置。

高空某处，血丝网络忽然一震，像是受到某种干扰。

下一刻，一枚封着暗红气息的晶体被他直接扯了出来，落入掌心。

灰白流光逐渐形成一道球壳，将晶体与外界完全隔绝，随后被洛林随手扔进仓库一角。

黑曜石宫殿如胸腔般缓缓起伏的地面逐渐僵死，像是停止了呼吸。

地上扭动的石块还会抽搐几下，但很快就恢复成死物。

云层中的血丝渐渐破碎，却又没有直接消失，聚成小块在云雾里继续漂浮，像是一块块淤血。

洛林扫了一眼彻底死去的黑曜石宫殿，又确认了一眼莉薇娅的状态。

她现在虽然看起来平稳，但体内那股魔女之力，似乎因为靠近深渊变得更活跃了。

就像是原本紧闭的门，在深渊的作用下被推开一条缝。

外溢的速度相比平时快了不少，但不算是危险，倒不如说是个好机会。

借着这个机会给她炼一份药，刚好可以让她部分觉醒，初步控制那些外溢的力量。

洛林控制着星空屏障将莉薇娅与深渊那缕联系暂时屏蔽，避免出现什么意外。

“小灰，我下去一趟，不用很久。”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好。”她点了点头。

洛林直接将脚下屏障驱散，让自己自由落体坠入深渊。

看着世界在上方逐渐缩小，化作一个小点，直至彻底消失不见，他忽然想起前世的黑洞。

那时候他看那些模拟坠入黑洞的视频还会有点巨物恐惧。

但如今在这条通道中不断坠落，心里却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或许巨物恐惧的本质是觉得自己渺小得无能为力，而他对于深渊十分了解，并且毫无危险？

深渊在连接主世界后似乎也被视为世界的一部分，同样无法存在真正的神。

即便一路打穿到最深处，也只有几个略强于半神的领主，几个一起上才能跟他这个数值怪五五开。

在他回忆完各种有的没的之后，终于坠落到了尽头。

浅层深渊的环境他并不陌生，大量破碎地块漂浮在浑浊朦胧的流体中，空气中流溢着暗红的深渊能量。

那些流体没有任何可以被描述的性质，正是原初教团尊崇的所谓原初混沌。

洛林身形一闪，向着那些地块飞去。

……

洛林再次走进星空屏障内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支药剂。

深渊材料一旦脱离深渊环境就会逐渐崩解，所以只能炼好之后立刻服用。

瓶中液体颜色十分繁杂，中心泛着深渊特有的暗红，整体大致呈暗紫色，边缘却又泛着一层洁白辉光，像是多种力量被强行融合在一起。

天使之泪，欲落草，腐化孢子，混沌匀浆，猩红之影……

除了第一个听着都不像是什么好东西，但炼金术就是这么神奇，其本质是平衡与转化，只要配比得当，再糟糕的东西都能变成有用的药。

他看着莉薇娅，小幅调节着星空结界的屏蔽程度，让她体内的魔女之力活跃度处于一个合适区间。

“这是给你炼的药。”洛林将水晶瓶轻轻一推，缓缓漂到莉薇娅面前。

在这无尽星空里重力很微弱，于是液体中的繁复色彩逐渐漂浮，形成一个不断旋转的球体。

“喝了它，你就能控制一部分自己的力量，不再会给周围带来灾厄。”

“……也不再是魔女了。”莉薇娅轻声接上后半句，目光落在那瓶药上。

如果她不是魔女了，那她还剩下什么？

是不是……就不再特殊了……

他救下的是作为魔女的自己，失去了这个身份，还会被需要吗？

“不是。”

“嗯？”她抬起头。

“魔女只是别人给你起的名字，不是喝不喝能改变的事情。”

莉薇娅伸出手指，慢慢伸向身前那瓶药剂。

她的力量被其中深渊气息牵引而出，指尖流溢着一缕淡淡的暗紫色微光。

莉薇娅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洛林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

如果说，她第一次主动握住他的手，是接受自己拥有未来的事实。

那么这次抉择，就是她成为“人”的第一步。

“如果我喝了它……”

“还可以跟着你吗？”

洛林不禁莞尔，“是因为你要跟我继续走，所以我才会给你做这瓶药。”

莉薇娅呼吸停下来一瞬，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哦。”

她把水晶瓶小心捧进怀里，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下气音：“那我喝。”

随后不再犹豫，拔开瓶塞，一饮而尽。

药液入口，冷与热同时扩散，一股清凉的力量将思维包裹，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感。

体内那股不断外溢，像诅咒一样存在的力量逐渐在感知中浮现，像是漆黑的房间忽然被点亮。

直到成为她如臂驱使的意识延伸。

原来……是这样。

她彻底理解了一切，理解了为何捡回来的鸟儿会越发虚弱，理解了身边的人为何总会变得不幸。

微不可察的外溢力量被她凝聚，一缕暗紫色流光在掌心浮现。

她小心捧着这道光，低头看着它，像是黑暗中的人终于认识到什么是光，即便这道光并不明亮。

“外面，真的有不是灰色的天空吗？”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