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洛林，你可知往日种种

『就在你离开后没多久，我也离开了那间小木屋。』

『临走之前，我把你留下的那盆奇怪的花种在了院子中间。虽然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不过既然你以前说它只要晒到太阳就能活，那种进开阔的院子里应该会长得更好吧？』

『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说不定它已经自己长满整个院子了。』

艾莉娅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大片奇怪的向日葵在院子里慢慢摇晃，节奏整齐划一，怎么感觉莫名有点诡异。

她摇了摇头，继续写了下去。

『离开我们的家之后，我在长风城里待了快两个月。』

『虽然小时候感觉他看起来有点吓人，不过那位费伦城主确实是个好人，在他的建议下我加入了长风骑士团的日常训练，也在那段时间突破了二阶。』

『别人都说我的天赋很厉害，是什么少有的天才，可惜你当时不在，不然我突破的时候你肯定又会摸着我的头，说一句“艾莉娅最厉害了”。』

『明明当面夸我的时候敷衍得要死，可跟别人炫耀的时候却一口一个“我家的艾莉娅”，真是的。』

『后来我离开了长风城，一路向西，中间没什么好说的，第一个特别的地方是枫叶镇。』

『那里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不过最后都被聪明勇敢的艾莉娅完美解决了。』

『期间有一位名叫安洁莉卡的医师及前丰饶修女帮了我很多，她是个古怪的人，明明一直都在默默帮助别人，可嘴上却总是故意说些气人的话。后来她告诉我，自己因为寿命太长，亲眼见证了恋人的逝去……所以变成那样，我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点吧。』

『在她和其他人的帮助下，枫叶镇的问题最终得到了解决，可惜的是我在过程中受了点伤，好像也算不上完美。』

『真的只有一点，小问题而已。』

写完这句之后，艾莉娅下意识想加根横线强调，可仔细想想，这样好像显得更可疑了。

那要不删掉这句？

算了，就这样吧。

『伤好之后，我在枫叶镇多留了一段时间。』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出门闲逛，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镇外的山路上，然后在路边看见了一朵星星花。』

『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它孤零零地长在那里，我当时忽然就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像它，像一颗孤单的星星被丢在了这里。』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许久，直到一滴墨点打在信纸边缘，缓缓晕开。

这句话会不会太过了？

艾莉娅犹豫着不知道是否应该把它划掉，可最后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毕竟，她当时确实是那样想的。

『离开枫叶镇后，我继续向西深入群山，穿过了纵向隔开海岸与内陆的山脉。』

『初雪那天，我刚好停歇在山路途中的一间补给站，听说是商队自发维护形成的，里面放着一些不值钱的生存物资，还有几条洗得褪色的毛毯。』

『那些东西都很完整，留下来的麦粒闻着像是今年刚收获的，所以当时我觉得，勤劳生活的人大概都不会太坏。』

『初雪落下的时候，我正坐在窗边休息，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还有漫天飘落的初雪，忽然就想起了当初遇见你的那个夜晚。』

『只是那时候的雪要大上很多，年幼的我几乎要被积雪没过腰间，冷得完全没有知觉，意识也变得模糊不清，最后的记忆里只看见远处模糊的灯火。』

『等我再次醒过来时，就已经躺在温暖的炉火旁边了，那种感觉……是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忘记的。』

『不过初雪那天的我已经不再惧怕寒冷，所以也只是有些感慨。』

当时的她还在想些什么呢？

似乎是担心洛林身边会不会有另一个被照顾的孩子？

会吗？

以洛林的性格，好像确实很有可能。

艾莉娅盯着信纸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种毫无依据的怀疑可不能写进信里，不管事实如何，洛林看到了都会有心理负担。

她只是不想让洛林为难……才不是因为不敢知道答案。

艾莉娅如此说服自己，跳过了那些不像是“洛林记忆里的艾莉娅”会有的心情。

『快要走出山脉的时候，我遇见了一队因为魔兽袭击导致马车失控的旅人，顺便将他们救了下来。』

『虽然那些身上带着冰霜的巨狼肯定不是我的对手，可真的打起来我也没把握绝对保护住所有人，所以我最后只是把那些魔兽吓跑了。』

『如果你当时也在那的话，肯定会夸我做事周全吧？』

写到这里，艾莉娅忽然感觉胸口有些发紧。

『明明以前总是能听见你夸我，听得太多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好像不管我做成什么事情，你都会摸摸我的头，然后说一句“艾莉娅最厉害了”。』

『可等到我真的越来越厉害时，我才发现自己还是无比渴望听见那句话，哪怕听起来很敷衍也好。』

『没有你的认可，无论做到了多么厉害的事情，好像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成就感。』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压下这段逐渐翻涌的情绪。

『被我救下的那队人里有位小女孩，她说我身上的光很温暖，像太阳一样。看见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像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所以，你看，我也能做到像你一样的事情了。』

艾莉娅忽然有些期待洛林看见这句话时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会欣慰吗？还是会觉得，当初那位小女孩已经不再需要照顾了？

这个想法莫名让艾莉娅有些喘不过气来。

至少，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不再需要洛林的一天。

『穿过山脉以后，我见到的景象和印象中的很不一样。』

『明明你以前说过，大陆中心是最繁荣的地方，那么越往西边走，人们理应过得越好才对，可山脉另一侧的土地却比长风城附近贫瘠得多。』

『虽然后来知道是因为山脉阻挡了来自海洋的水汽，可初见时还是让我感到相当困惑。』

『雪上加霜的是，即便那里的人本来就已经过得就很勉强了，可因为邪教徒四处流窜，还导致粮价一直在涨，等我抵达法利昂城时，城里已经到处都是忍饥受冻的流民。』

写到这里，艾莉娅再次停顿下来。

法利昂是她旅途中最重要的一段经历，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跳过。

可要写到什么程度？要告诉洛林，她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被自己视为同类的人？要告诉他，自从那时开始，她渐渐对杀人这件事失去了实感，只要罪孽足够大就该杀？

艾莉娅不自觉将笔攥得更紧了一点，金属笔杆甚至开始出现轻微的形变。

如果洛林知道了这些事情，会不会觉得自己变了？

会不会觉得记忆里那个阳光可爱的艾莉娅已经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