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小小的决定

“你有这个想法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谁说一定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人开心？”

洛林轻轻提了提手里的鱼竿，微调了一下浮漂的位置。

“人总是渴望被其他人在意，只是大部分人都不肯承认，毕竟说出来会让自己显得软弱。”

“可是，有人记得你喜欢什么，特意避开你讨厌的事情，看到某样东西时会想到你，又或者是希望你今天能过得开心一点。”

“这些事情都很普通，做到的人却又总是不多。”

“所以，就算什么都不做，被人在意这件事本身，也已经足够让人高兴了。”

话音刚落，莉薇娅身前水面上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鱼线就被瞬间绷紧，所幸咬钩的鱼算不上太大，倒也没让鱼竿脱手。

“洛林……”

她焦急地喊了一声，有些无措，紧张得不知道该干嘛。

“有鱼上钩了，提竿，把它从水里拉上来。”

莉薇娅下意识抓紧鱼竿，用尽全部力气往后一甩。

水面顿时扬起一大片水花，一条灰黑色的鱼被拽出水面，随后在莉薇娅的过度用力下飞向半空，几乎落到了先前树荫下的桌椅旁。

莉薇娅一时间不知道鱼去哪了，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慢慢转过头去。

那条鱼在草地上挣扎着，嘴和腮一张一合，尾巴不断拍打在地上，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明明它只是咬了一团闻起来很香的食物。

“钓到了。”

莉薇娅弯起眼睛，像是做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洛林拿了个水桶，把那条鱼扔进了桶里。

“被人在意就会开心，洛林在意我，所以我每天都开心。”

看着提桶走来的洛林，她先前那点纠结似乎变得有些无关紧要了。

“挺好。”洛林点头。

“那我以后会更在意洛林一点。”

这话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于是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便一直坐在河边。

时而聊聊洛林过去的事情，又或是他对某些事情的具体喜好，水桶里的鱼渐渐从一条变成了两条，最后又变成了很多条。

小雪雕默默坐在水桶边沿，既负责给周围的环境降温，又负责给桶里的鱼保鲜。

小白中途倒是因为无聊把头凑过来几次，可每次都被莉薇娅严肃地赶了回去，免得它一口将钓上来的鱼连同铁桶一起吃掉。

等到天色泛黄时，桶里已经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河鱼。

虽然大部分不过巴掌大小，但数量上去也够作为晚饭了。

洛林熟练地将鱼处理干净，抹上盐和不同口味的香料，再用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火堆上慢慢地烤着。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擅长做饭？

具体缘由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虽然满打满算加起来也就几年时间，可两个世界的割裂却又让他感觉过了很久很久。

至于最初的动机，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在游戏里也能尝到食物的味道，而且不管吃多少都不会出现健康问题。

又因为异世界的饮食文化实在不算特别丰富，吃了个遍后他就开始自己研究起怎么做饭。

“滋啦~”

油脂从鱼皮表面渗出，滴进火焰里猛地发生爆燃，将洛林从恍惚里拉回现实。

他随手翻了翻烤架上的鱼，挑了一条火候正好的，吹了吹热气——虽然这个世界上应该不存在能烫到他的东西。

然后他自己先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的鱼肉没有流失太多水分，咬的时候流出些许汁水。

不知是鱼的品种好，还是因为魔力的某种奇妙作用，总之这些从河里钓上来的鱼完全尝不出来腥味，只有淡淡的鲜甜。

“味道还行。”

他说着，把那条鱼递给了莉薇娅。

莉薇娅双手捧着树枝两端，小心地咬了一口，又认真地咀嚼了一会，随后眼睛变得越来越亮。

“很好吃。”她的语气相当郑重。

洛林笑了笑，又继续翻动着剩下的烤鱼。

因为鱼不大，所以往往洛林烤好一条后，莉薇娅也刚好吃完了上一条，于是两人就这样默契地消灭着今天的渔获，只是一个负责烤，另一个只负责吃。

直到莉薇娅终于吃不下后，洛林才烤了几种口味各一条尝了尝。

有香辣的，椒盐的，孜然的，还有只用盐简单腌过的。

吃完之后，他就把剩下的连骨头一起，全部扔进了可怜汪汪地在远处看了很久的小白嘴里。

而且它看起来吃得相当开心。

也对，毕竟它本来是驼兽，什么都能吃。

天色渐暗，晚风渐凉，跃动的火焰也慢慢烧尽了柴薪，开始变得有些明灭不定。

随之而来的是星空一点点在头顶展开。

虽然看不到璀璨的银河，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记忆里熟悉的星座，但至少从规律上来说区别不算大，这里的星空也会在夏季变得更明亮。

洛林认真看了许久，没看出来什么结论，最后失去兴趣，收拾完东西便从后院回到旅店房间。

说是旅店，倒更像是一间普通的卧室，只是改了个名字。

浅色木地板，朴素白墙，上面看不见瑕疵，大概是刚刷了没多久，靠里的位置摆着木床，窗台下是简陋的书桌，上面摆着盏暖黄的煤油灯。

整体没有多少装饰，带着一种很能令人感到放松的家居感。

莉薇娅因为白天出了汗，刚回来就抱着衣服进了浴室，响起哗哗水声。

或许是她了解的事情多了之后，开始对这些小细节产生在意，又或许追求精致美好是人的本能，进入夏天后她总会在意自己会不会有味道。

虽然她没明说，但以他对莉薇娅的了解，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点。

洛林很想告诉她，由于她这不死之躯的特殊体质，不管怎样都不会出现那种情况。

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不管怎么说明，听起来好像都会跟个变态一样。

没过多久，浴室门被轻轻推开。

莉薇娅抱着浴巾从里面走了出来，灰色长发上还能看见水光，时不时有水珠沿着发梢滴落地面，留下一连串尾迹。

刚换上的白色睡裙也被灰发润湿肩头，与其说是没擦干，倒不如说像是根本没擦。

莉薇娅站在浴室门口，探头看向坐在书桌前的洛林。

他手里拿着支钢笔，面前铺着张白纸，可他只是盯着纸面发呆，迟迟没有动笔。

莉薇娅看了一会，发现头发上的水还没滴完，又苦恼地看向手中浴巾，最后决定让洛林帮忙。

她抱着浴巾走到洛林身旁，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洛林。”

“怎么了？”

莉薇娅把手里的浴巾递了过去，又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好。

“我自己擦不干，帮我擦。”

洛林看了眼她那被打湿的睡裙，觉得莫名有些好笑，随后拿浴巾裹住那头灰色长发，慢慢帮她吸掉头发里的水分。

虽说这种事情只需要随便翻个小法术出来就能一下子解决，但洛林果然还是觉得生活需要点仪式感。

莉薇娅站在原地，任由他的手隔着浴巾来回揉搓着，淡淡香皂芬芳随着水汽升腾向外扩散，让她整个人闻起来都带着点香甜。

她静静享受了一会，舒服到眯起了眼睛，可随后她忽然想起一个洗澡前没弄明白的问题。

“洛林，为什么不愿意跟我一起洗澡？”

洛林擦头发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莉薇娅也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而语气认真地补充了一句：

“浴室很大，两个人也不会拥挤。”

“而且洗澡是很舒服的事情。”

“……”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莉薇娅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回答，于是仰起头，尝试倒着观察洛林的表情。

“不能一起吗？”

“不能。”

洛林最终还是没有解释，给出一个简单明确的否定答案。

“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莉薇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倒也没有失落，只是觉得有点遗憾，像是小孩子在给朋友分享好玩的游戏。

“哦。”

洛林继续帮她擦了一会，直确认发梢完全不再滴水，才把浴巾放到一边。

莉薇娅转过身子，看向书桌上那张白纸。

“洛林刚才在干嘛？”

“突然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

莉薇娅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不知道要写什么，为什么还要拿着笔？”

“就是因为没想好，所以才一直没写。”

“……”

听起来好像没问题，又好像哪里有问题。

她认真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没理清这两句话的逻辑关系，只是觉得现在不应该继续打扰洛林。

于是她从桌边走开，向不远处的小雪雕招了招手。

原本坐在柜子上的小雪雕立刻飘了过来，稳稳扑进她的怀里。

“那我不打扰洛林了。”

“准备去哪？”

“去外面看星星。”

“嗯，别走太远。”

莉薇娅抱着小雪雕走到门口，房门没关，只是半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刚准备迈出步伐，可脚抬到一半却又忽然停住，慢慢收了回去。

——以后要更在意洛林一点。

可若是自己看见了漂亮的星星，却让他一个人对着白纸发呆，好像怎么都不算是在意。

而且他现在会不会也想看星星呢？

莉薇娅低头思考了一会，随后转身看向洛林。

“要一起吗？”

洛林愣了一下，原本下意识想答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莉薇娅时时刻刻跟自己待在一起好像也不太好。

就算关系再好，也应该有一点独处的时间。

“我晚一点再去。”

洛林轻轻敲了敲桌上的白纸。

“有点事情没想明白，你可以自己先看一会。”

莉薇娅没有追问，轻轻点头。

“好。”

洛林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走廊，又忽然想起什么。

“一个人出去，不怕黑吗？”

“不怕。”她摇摇头。

“晚上我也能看清楚东西。”

她闭上眼，过了两秒再次睁开，这时候那双淡紫色眼睛已经泛起柔和光泽，像是光线从对侧透过水晶。

还有夜视。

洛林盯着她看了一会，忍不住轻轻笑了笑。

“也是。”

“差点忘了小灰还有这个能力。”

莉薇娅不太理解这件事有什么好笑，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雪雕，又抬起眼睛看向他。

“那我先出去了。”

“行。”

莉薇娅抱着小雪雕走出房间，又轻轻将门合上。

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

洛林低下头，看向面前那张仍旧空白的纸。

钢笔在纸上擦出沙沙声，总算是落下个开头。

——致艾莉娅：

墨水在白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

洛林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一会，笔尖又悬在了半空，不知道能写什么。

他本来只是突然想到，自己或许应该找个途径，给艾莉娅送封信。

用某个听起来足够正当的理由不透露任何消息，然后告诉她自己最近一切安好，顺便叮嘱她照顾好自己。

毕竟还不能那么快见她，这样至少能让她心里好受点。

告别前的艾莉娅总是很坚强，但他感觉那大概也只是看起来。

因为她实际上也是个怕寂寞的人，可偏偏她又过于依赖他，而且对其他人似乎没什么兴趣。

倒也没夸张到没有朋友的地步，只是很少真正对谁敞开心扉，就算出了什么事情，大概也会自己一个人忍着吧。

洛林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写封信倒也算是合乎情理了。

至于他之前为什么没有这个想法？

因为他觉得艾莉娅怎么样也要几个月才能稳定踏上成长道路。

在那之前需要适当的压力驱使她前进，若是安稳得太快，让她停滞在原地了，那也不行。

现在应该是个差不多的时间点。

送信的途径倒是不难找，毕竟精灵族里全是没事干的大闲人。

雇几个精灵满大陆游荡，总能遇到艾莉娅或者艾莉娅活动的痕迹。

甚至干脆让克洛菲尔去送信也行。

只是他总感觉这抽象吟游诗人会给他整点活出来。

所以，问题就只剩下一个。

具体该写些什么？

洛林看着左上角这高悬的名字，不禁陷入沉思。

写自己最近过得很好？

换位思考一下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像是专门写信过去，只是为了告诉她自己离开后过得很开心。

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可回信总得留个渠道，容易暴露自己位置，产生不必要的风险。

直接说自己很想她？

洛林的笔尖微微下沉，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点墨团，随后又立刻抬了起来。

不行，以她的性格，看到这句话估计会立刻放下一切，顺着信使沿途留下的痕迹一路找过来。

可若是什么都不说，只写一些无关紧要的旅途见闻，又像是在故意敷衍。

至少得给这封信找个合适的理由，最好是正当一点的。

既不会让艾莉娅多想，又能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忘记她，也依旧在意她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