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好望在前

“船长，来自达门塔舰队的通讯请求。”

“接入。”

“李约素船长，我是达门塔特混舰队代理指挥官约克，我们曾经见过面。”

“你是那个机器人！”

“是的。蓝光船长已经指令我们完全接受‘平准’号和天狼七的指挥，但是我要完成蓝光船长的最后指令。”

“什么？他人呢？”

“他已经死了。‘八脚鱼’号和‘平准’号会合，他自愿放弃生命。”

李约素大吃一惊，他来不及细想，“他怎么可以在这个最后关头放弃？”

“蓝光船长给我的最后一个指令：确保李约素撤离。”

“这算什么？我会保护自己。”

“蓝光船长要我转告：你可能并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多重要。根据他从天狼七那里得到的资料，还有你在‘八脚鱼’号上所接受的身体检测，他断定你的身体受过敌人的某种改造。这对将要到来的战争很关键，因为你身上可能隐藏着某些线索，可以让我们由此了解它们，只要能把你送到银河之心，就是最大的成功。这对你也很关键，因为这让你丧失了某些记忆，只有找回这些记忆，你才能完全恢复自我。”

“这简直荒谬！”李约素驳斥约克。

“我只是奉命转述蓝光船长欲告知的内容。还有，天狼七船长不打算告诉你真相，他认为只需要让你知道你的头脑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就行了。而只要你前往银河之心，你就会得到最后的答案。蓝光船长认为必须让你了解情况，他说必须相信你。”

“相信我？相信什么？”李约素感到莫名其妙。

“这是蓝光船长让我转述的内容。很遗憾，他无法亲自向你解释。我的转述结束，请问有任何疑问吗？”

“蓝光船长到底怎么了？”李约素追问。

“对不起，我无可奉告。我只知道他已经死了，天狼七取代他成为我们的最高指挥官。”

李约素沉默下来。

“让我重复一下最后的指令，我必须确保您能够安全离开，进入好望角。我注意到您的飞船处在隐蔽状态，并没有受到敌人的威胁，因此现在是最佳撤离时机。我们将保持警戒，消除您飞船在前进道路上可能遇到的一切障碍。”

“我会走的，一旦确定伊特星门即将被摧毁，我会马上离开。”

“伊特星门一定会被摧毁。”

李约素听到了天狼七的声音，他强行插到通话中：“我来确保毁灭伊特星门。舰队将构筑最后的防线，牺牲不可避免。敌人的攻击过于凶猛，它们数量庞大，无法战胜，但我们将抵抗到最后一刻。伊特星门将在一个小时内完全崩溃，你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天狼星’号必须马上开始弹跳准备。”

“我们还能抵抗多久？”李约素问。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但是如果你想知道答案，我可以告诉你。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再有三个小时，“平准”号、沙冈军团、达门塔特混舰队……这些曾经看起来无比强大的武装将灰飞烟灭，成为宇宙的尘埃。

李约素悲从中来。他并不害怕死亡，也毫无畏惧，然而他却必须眼睁睁看着一次又一次的溃败和屠杀而不断逃离。天垂星崩溃的情形仍历历在目，古力特的最后告别恍若眼前，却又马上要再一次面对同样的生离死别。敌人从星门源源不断地涌出，它们毫不停留，直奔着人类残存的舰队而来，很快形成了包围。它们的数量多到令人绝望。

“船长！”布丁几乎在尖叫。李约素猛然振作，这是他必须做出决断的时刻。

“全速脱离，弹跳准备。”他冷静地向布丁下达命令。

“是，船长。”

“天狼星”号快速调整姿势，脱离被动模式，进入到高速巡航状态，再有三十分钟，飞船就可以进入弹跳。这是一场危险的游戏，伊特星门的半径只有三十万千米，为了完成弹跳准备，“天狼星”号必须穿过战场，红色飞行器和沙冈战士在那里激战正酣。

各种颜色的光束在太空中飞舞，身穿重甲的沙冈战士被亮闪闪的火焰推动，在广阔的空间里四处游移，和无处不在的红色恶魔缠斗。他们都是勇士，无数的红色飞行器在他们周围爆炸，变成一团团火光，然而敌人不断拥上来，他们终究寡不敌众。蓝光闪闪的重甲渐渐地少下去，红色的死亡使者仍旧漫天飞舞，它们从星门源源不断地涌出，毫无畏惧也毫不留情地向残余的人类舰队发动攻击。

沙冈人的战巡舰编队终于能够抵达敌人的星门，它们集中在一起，统一行动，会聚成凶猛的火力，喷向漫天飞舞的红色军团。猛烈的炮火撕开一个又一个缺口，多边形的微型星门在轰击下变得闪闪发亮。

敌人很快做出反击，红色军团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在沙冈人的飞船表面降落，快速地破坏防护盾，突入飞船内部。一艘沙冈飞船被破坏殆尽，火光四射，随即是剧烈的爆炸，无数的红色小球从火光中四散而出，又蜂拥冲向下一艘战舰。

残存的达门塔特混舰队加入到混战中，大量的战斗飞行器配合主力舰沿着战巡舰所打开的通道前进。它们的目标不是星门，而是从星门蜂拥而出的红色军团，它们要阻挡这些敌人加入对“平准”号的围攻，同时减轻战巡舰集团的压力。机器人从舰队甲板上不断起飞，展开突击，试图把红色军团切割成两半。残存的少数沙冈战士加入到机器人队伍中，和他们一道发起冲锋。

人类的凶猛反击短暂地改变了战场形势，敌人的队列中燃起了熊熊大火，猛烈的火力摧毁了数以千计的飞行器。然而攻势并没有被击退，敌人仍旧源源不断地向前涌来，它们从侧翼包抄，从四面八方攻击，很快把战巡舰集团和达门塔舰队隔离开。达门塔舰队的战斗飞行器集群全面崩溃，以惊人的速度被消灭；敌人在主力舰的缝隙中自由飞行，不断撕咬主力舰越来越薄弱的防护；主力舰群挣扎着抵抗，勇敢地还击，然而火力却越来越微弱。

“天狼星”号飞快地启动，加速，在波动引擎把飞船推入亚空间之前，还有三十分钟，它将穿过这让人惊心动魄的战场。

红色浪潮涌向“平准”号，它们用准确而刁钻的火力攻击这黑色的王者之船，仿佛无数的蚊蝇叮咬在一头大象身上，密密麻麻，以至于“平准”号看上去成了红色。远处，混合着引力锚的黑色编队正在赶来，它们落在红色攻击波后边，被沙冈重装战士拦截，形成了一次单方面的屠杀——这是战场上唯一一处人类占据了优势的局部战斗。

“平准”号一往无前，仿佛完全不在意这些红色蚊虫的骚扰，只是一心一意地向着星门石环靠拢。“八脚鱼”号从“平准”号上脱离，它散发出均匀的力场，覆盖“平准”号，减轻“平准”号所承受的攻击。

突然间，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震荡，“平准”号的前方一片火海，到处都是爆炸，而远处的星门石环剧烈地震动起来——一次超高能量的引力波攻击，天狼七正在把星门从畸形空间中剥离。

红色飞行器的攻击愈发急迫。它们疯狂地向着“平准”号猛扑，甚至不顾一切地堵在“平准”号前进的方向上，希望在“平准”号摧毁星门之前摧毁它。“平准”号上发生了几处爆炸，然而两艘母舰并没有改变航向，仍旧快速地冲向石环。

第二次引力波攻击，“平准”号的前方再次形成一片火海，阻挡在前方的敌人再次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突然间，整个战场的画面凝固起来。

这就是最后的时刻！“天狼星”号进入了时空屏障，已经无法再看见外边的情形。

“布丁，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十分钟后进入弹跳。”

李约素没有再说什么。他默默地盯着屏幕，“平准”号，“八脚鱼”号，两艘巨船上爆炸的火光此起彼落，它们劈开红色的包围，勇往直前。远方，蓝光闪闪，消灭了敌人舰队的沙冈战士正赶来支援。再远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敌人的微型星门被毁掉，而主力舰队只剩下几艘飞船，孤灯一般陷落在黑色和红色的包围中，顽强地抵抗。

一切凝固起来，仿佛一幅画。李约素注视着它。

“船长，三十秒后进入弹跳。”

“走吧。”李约素简单地说。三十秒钟，仿佛一生一般漫长。

时间终于过去，屏幕一片漆黑。

然而图景在李约素的心里，在那里，到处发生着爆炸，人类最后的抵抗正被快速地瓦解，红色的虫豸漫天飞舞，仿佛最可怕的梦魇。“平准”号最后破坏了石环，扭曲空间在一瞬间恢复平坦，所有的一切仿佛被无形的旋涡所吸引，向着中央靠拢，彼此碰撞，被一双巨手揉捏成混乱的一团，最后变成耀眼夺目的光亮，比超新星还要璀璨……

别了，我的朋友、兄弟、战友。

李约素默念着。他闭着眼睛，默默祈祷。

一道微弱的白光在中央投影闪过，这是飞船重入亚空间的迹象。

“就是它！”佳上突然喊起来。

李约素看着他。

“关键是能量存在的方式。就是它！你看到的东西，那是一个分体。它不是一个独立个体，它只是一个分体，一个终端。”

“佳上，你说什么？”李约素有些小小的意外。佳上的眼里闪着光彩，他从来没有这样兴奋。

“它是飞船的主机，但它也是一个窗口，有人从远处透过它进行观察。它可以跨过几十上百个光年了解情况。”佳上的语调平和下来，恢复了一贯的语速，“你刚才看到了白色的闪光，所有的飞船进入亚空间或者从亚空间返回都需要能量支持，任何东西出入亚空间都需要额外的能量，因此一般认为信息不能透过亚空间传输。但是，这不是完全的事实，在某些情况下，信息可以通过亚空间传输——即时传输，没有空白期。”

“没有空白期？这不可能。如果那样，掌握这种技术的人早该征服全银河了，但至少我们没有看到任何迹象，这根本不可能……难道你的意思是敌人能做到这个？”李约素大为诧异。

“如果它们能以能量的方式存在，就可以。能量可以在亚空间存在，不会受到时空的限制，宇宙是一层膜，亚空间包裹其中。如果一个物体同时在亚空间和宇宙膜中存在，它的一部分在亚空间，就像根；另一部分延伸进入宇宙膜，仿佛枝叶。如果它的枝干延伸进入不同的空间，那么从一个枝头到另一个枝头，时空的基本定律就完全失效，因为这种通行完全在亚空间进行，不需要付出突破宇宙膜的能量代价，因此也不会有空白期。”

李约素有些迷糊，“你到底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这是一种可能的理论，我需要找到沙达克确认。我记得这样的东西，应该在‘上佳’号上。它是一个传输装置，从遥远的地方传递信息到飞船上，和你在敌人飞船上见到的那个很相似。我记得……”佳上迟疑起来，他记得一个声音，高大伟岸的身躯就在他的眼前，和那个白色的物体对话，然而面目模糊，声音缥缈，他看不清，也听不清……“我们终究会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李约素瞪着眼，看着佳上，“那接下来是什么结论？它们可以在亚空间存在？可以在一瞬间跨越银河？我们在伊特星门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当然不是这样。关键的问题是它们能渗透多远，亚空间并不是一个来去自由的所在，这样的一种装置必然需要很大的能量来维系。它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投入了这么多的力量来争夺伊特星门，这足以说明它们仍旧和我们一样，需要一个通道，即便它们能够在亚空间驻留。也许它们的技术水准高过我们，但绝不会太多。”

李约素稍稍沉默。星星显露出来，好望角的恒星就在前方，富有力量的阳光温暖着李约素的眼睛。他看见了好望角基地，灯火辉煌的基地是天空中最亮的星星。

“希望如此。”他说。

伊特星门的消息还没有传递到这里，“天狼星”号是从战场上归来的第一艘飞船。一艘接引飞船正在靠近，是达门塔的自动飞船。布丁发现了另一个小小的飞行器，那是一个流体颗粒，它发现了“天狼星”号，跟随着一道飞行。

“天狼星”号不断向着基地靠近，更多的飞行器加入跟随的行列。飞梭、流体颗粒、自动机器、突击舰，甚至还有一艘来自科尼尔舰队的中型战舰。当好望角基地在视野中成为一座灯火辉煌的城市中，“天狼星”号的身后已经聚集了数以百计的飞船。没有人指挥它们，它们自动跟随“天狼星”号，护送着它向好望角基地靠拢。

突如其来的灾难毁掉了一切，所有人都陷落在迷惘和惶恐中，他们需要领袖，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需要一个强有力的领袖。看着护卫在周围的船队和越来越近的基地，李约素突然感到一阵惶恐。当他接受古力特的任命，当他告别苏北旦，当他从蓝光和天狼七还有千千万万的沙冈战士浴血奋战的星门逃脱，他感到自己是坚定的，此刻他却有了一丝不确定。

“佳上……”他很想和这个伙伴说点什么，却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每个人郡在寻找自己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在茫茫星海。”这个句子很自然地出现在佳上的脑子里，他脱口而出。

“这是什么，古老的格言？”

“我不知道。我只是记得它。”佳上平静地看着李约素，“银河之心，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茫茫星海，无数的星球，都在前边等着我们。你准备好了吗？”

“有什么可准备的？这点事难不倒我。”李约素露出坚毅的神色，在那么一瞬间，他仿佛拥有了一种隐忍的勇气，哪怕面对天大的苦难和艰辛，他也将义无反顾地担当。

“战斗结束了？”邓迪斯醒转过来，他看上去仍旧很虚弱，他看见李约素和佳上，明白自己被救上了飞船，“我们在哪里？”

“好望角。”

“战斗结束了？”邓迪斯又问。

李约素和佳上都保持沉默。

十多秒钟之后，李约素回答：“是的，但是……”李约素拨转星图，银河之心熠熠发光。

他深思熟虑，语速缓慢，“战争刚刚开始。”

尾声

“双子”号在空港着陆。在偏灰的主色调中，银白的“双子”号显得格外张扬，好望角人已经多年未见这样颜色明丽的飞船。

空港笼罩在热切的气氛中，这是一次盛大的欢迎仪式，红色地毯从降落舱延伸一百米，一直铺到机场大厅，军服笔挺的军人站立两边，目不斜视，英气逼人。大厅里并没有太多的装饰，仍旧保持着宇航基地简洁的特色，然而却有一点与平日截然不同——这里有很多人，成千上万的人挤在大厅里，外边还有更多的人试图找到机会挤进来。

两排机器警卫隔开人群，在大厅中留出一条通道。通道穿过大厅，穿过人群，穿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建筑，最后在一辆飞车前止住。

申秋从飞车上跨步而下。这艘形状奇怪的飞车不如流体颗粒舒适，然而作为一种融合的象征，他必须使用它。

他从长长的人群通道中缓步走过，微微颔首，只盯着眼前的地面。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他们大声喊着申秋的名字，希望能够吸引他的注意。申秋抬起头，望着人群微微点头，然后恢复低头深思的模样，沿着通道前进。

人群沸腾、喊叫、欢呼，整个大厅沉浸在狂欢的气氛中。申秋缓步走着，不疾不徐，不为周围兴奋的人群所动，仿佛这些和自己全然无关。

申秋走到了通道的尽头，长长的红色地毯就在眼前。他回头望了一眼，人群中响起一阵欢呼，一些人的眼中甚至饱含着泪水。这些科尼尔人，他们的确值得为此激动。一个传奇，一位英雄，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抵抗，捍卫着科尼尔的尊严。他们只在传说中听到过她无数的故事——与暗黑深渊的不屈斗争，天垂星的废墟，熊罴星的秘密通道，广泛存在的抵抗联盟，所有星域的共同领袖……他们在这里，那些非常遥远的往事已经成了模糊的记忆，暗黑深渊沉重的压力让人几乎无法喘息。是她，成了这些人最坚强的精神支柱，这个黑暗世纪中的光明。申秋将代表所有好望角人，包括这些科尼尔人，去迎接她。

申秋走向“双子”号。他站在舷梯边，静静地等着。

“双子”号的门打开，一个身影站在舷梯上方。

“苏北旦——”有人在大厅里声嘶力竭地大喊她的名字，声音飘过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苏北旦将军。”申秋抬头看着她，虽然他们打过许多交道，但却是第一次面对面谈话。

女将军全身包裹在厚实的军服中，她穿着士兵服，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徽饰。

“申秋。”苏北旦没有客气，直呼其名，也省去了称谓，“我们终于见面了。真好！”她沿着舷梯走下来。

申秋侧身，做出请的姿态。他们走过红地毯，进入大厅。

大厅里达到了沸腾的顶点，尖叫声几乎震破人的耳膜，苏北旦停下脚步。她望着这些人，他们都曾经是她的下属，或者是属于舰队的新一代——第三代。岁月仿佛奔腾不息的河流，许多东西都被带走，一去不返，却总有一些东西会沉淀下来。他们是科尼尔人，并为此而骄傲，怀抱着热爱和仇恨在这个孤独的时空高地默默抵抗强大的敌人。

苏北旦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缓地躬下身子，长时间地深深鞠躬。人群沉寂下来，苏北旦的动作让所有人感到意外，他们沉默地看着这位受人尊敬的领袖，沉默地接受她的鞠躬。

“感谢你们！你们是最值得骄傲的一群。”苏北旦直起身子，大声说。她的声音真诚恳切，普通而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整个现场成了一片泪的海洋。

申秋静静地看着，内心涌起一丝涟漪，他暗暗惊叹苏北旦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烈魅力。那是一种无形中就能折服人的力量，在举手投足之间显现出来，让人发自内心地拥戴她。

苏北旦突然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举动，她走过去，轻轻推开机器警卫，走进了人群中。她走上去，张开臂膀，拥抱每一个人。

申秋感到意外，然而并不惊慌，他略微思考，沿着通道走向飞车。这里没他什么事，他只需要在飞车前等候。他们并不缺乏时间，苏北旦既然来到这里，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商讨一切。

两个小时之后，申秋终于看见了向自己走来的苏北旦。

“很抱歉，让你久等。”

“没什么，这是让人高兴的时刻。请允许我对你的到来表示诚挚的欢迎，虽然好像迟了些。”

苏北旦微微一笑，“不用这么客套。”

飞车降落在轨道上。

“这是反重力轨道。我们来之前，达门塔人已经把整个要塞都铺上了反重力轨道，他们投入了大力气。如果没有异族的意外侵入，这里恐怕已经成了达门塔的前进基地。他们可以控制所有出入星域的飞船。”申秋说。

“这并不会实现，我的偷袭计划一定会成功，这里会属于科尼尔……不过现在看起来有些可笑，好望角属于全人类，任何独占企图都是可鄙的。”

申秋微笑，“这是无法避免的循环。‘青云’号经历过许多星域，接触过各种文明形态的定居者，如果没有外来的压力，定居者总是会分裂成大大小小的集团，彼此间的争夺无可避免。因为一旦定居，就会有领地的观念，就会有利益的争夺。”

苏北旦点头，沙达克也有类似的结论，这是一个涉及人类本性的问题，她不想在此刻深入探讨。“我这次来，就想看看这条好望角防线。整整一个世纪，你们让暗黑深渊那些异类无法越过雷池一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们的抵抗早就失去了意义。无论什么言辞都无法表达抵抗联盟对你们的敬意。”

“不是这样。”申秋很认真地说，“抵抗联盟的影响是无与伦比的，即使在这里也是如此，你看到了科尼尔人对你的热情，他们发自内心。‘天龙’号和达门塔基地的影响都在不断地缩小，只有科尼尔人越来越多，正是依靠他们，好望角才能坚持住，而他们的信念则来自你，还有你的抵抗联盟。”申秋看着苏北旦，“我必须向你坦诚，我意识到一个观念错误，我一直认为类似科尼尔人这样的人类具有原始的特征，过于脆弱，并不是合适的宇宙殖民者，之所以绝大部分星域仍旧由原始人类控制，只是一个历史原因。但是，现实告诉我，科尼尔人是最合适的殖民者，因为他们随时可以转化成战士、建设者、领袖，他们可以拥有坚定不移的信念，也可以很快掌握巡逻者的技术。”

苏北旦微微一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也许如此。”

飞车爬上一道高高的陡坡，它一直向上，最后在顶峰停下来。

“真漂亮！”尽管见多识广，苏北旦还是禁不住发出一声赞叹。整个星球都是钢铁基地，他们正站在基地最核心的上方。从上向下看去，是层层叠叠的光环，那是一道又一道能量环，它们就像金属般闪光，构成炫目的图样，从星球表面直抵深处。在金色的、银色的金属光环结束的地方，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上流光溢彩，不可思议的色块仿佛活物一般流动。

就是它了！尽管从来没有见过，苏北旦仍可以猜测出它就是好望角之魂。“天龙”号的沙达克分身占据了星球，和从前所见的任何一个沙达克不同，他不再是一个为了控制飞船或者某种装置而存在的中枢，也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他是一个单纯的头脑，无比敏锐，无比迅捷。他以一种奇迹般的能力监测上百光年外的天垂星，敌人的举动逃不过它的眼睛。

“沙达克，”苏北旦说，“你好，我是苏北旦。”

“你好，苏北旦将军。欢迎来到好望角。”沙达克似乎并不愿意对话，说完便陷入了沉默。

苏北旦并不在意，“很高兴你能帮助我们。”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苏北旦稍稍犹豫，“我想请问一个小问题。李约素一行出发已经一百多年，他们到了哪里？是不是能把援军带来？”

“‘天狼星’号的亚空间波动轨迹已经脱离我的感知范围。三十二年前，他们抵达了WX157星系，或者称为英仙座愚人星团阿尔法三星。他们途经的星球，有两个星域向我们派出了援军，能量跳跃级别分别是六和十。其他的情况我无法判断。”

“谢谢！”这并非苏北旦想要的答案，然而却比她所期望得到的要好许多。

“再见，沙达克。我们需要你更多的帮助。”苏北旦说完和申秋登上飞车。

“有一个情况我必须纠正。”沙达克突然透过飞车把声音传递进来，“暗黑深渊派遣了一些飞船，试图绕过好望角。我对这支舰队的规模做出了错误的估计，它的跳跃能量水平不是二，而是至少在三十五以上。它知道我在监视，采用了一些欺骗手段。”

能量等级三十五！苏北旦很熟悉这种达门塔的能量水平分级法，这相当于上千艘十万吨级的主力舰集群。这是一个庞大的军团！

“它们进入了黑暗空间？”

“是的，它们可能在两百三十年到两百六十年之后抵达边缘星系。”

“好的，我明白了。我们会设法向这些星域发出警告。”

“那最好。”

飞车再度起飞，盘旋向上。苏北旦抬起头，透过透明的车顶，她看见一个光点。光点越来越大，显示出更多的细节，就像一个旋涡，或是一条盘旋的蛇。这是苏北旦所见过的最奇特的飞船——“天龙”号，现在是好望角联合军的最高指挥部所在地。

无数的流体颗粒突然间发出明亮的光，它们排列成一张巨大的笑脸。

雷电家族居然也学会了这样的表达方式……苏北旦不禁笑了起来。

苏北旦见到了指挥部的所有成员，“天龙”号在一百年前的那场激战中损失了三名指挥官，科尼尔人补充了进来。一个科尼尔人只能胜任职位十年，然而他们总是能挑选出合适的接班人。除了申秋，指挥部的其他人都已经换成了科尼尔人，他们按照科尼尔的方式向苏北旦敬礼，带着崇敬的态度向她问候，从他们的父辈祖辈开始，苏北旦就是所有幸存的科尼尔人公认的领袖，哪怕她从未踏足这里半步。

欢迎很热烈，问答很漫长，当指挥官们觉察到苏北旦露出疲态时，他们很体贴地停止了提问，让申秋带着她去休息。

苏北旦坐在宽大而舒适的扶手椅中，几乎全身都陷在椅子里。全景玻璃把整个银河拉到了眼前，她目不转睛，眼神渴望而专注。

“你休息吧。”申秋说，“沙达克会照看你。”

“申秋，你陪我坐一坐。”苏北旦伸手示意身旁的座椅，声音中带着疲惫，“从天垂星的战场上逃出来的只剩下我们两个。我想和你随便聊聊。”

申秋一愣，随即微笑，表示同意。

略为沉默之后，苏北旦开始说话：“我已经老了。每一个人都会死，但我没想到我居然会老死。”

申秋没料到苏北旦居然说出这样的话，“你是领袖，你的生命很重要。”

“科尼尔人的生命可不长。”苏北旦笑着说，“我能活到今天，只是因为频繁进行时空跳跃的原因。但我还是衰老了，所以我决定到这儿来一次。如果这一次不来，那么可能永远没有下一次。”

申秋默默看着苏北旦。他记得她年轻的模样，肌肤雪白，身材婀娜，面容秀丽端庄，而眼前的人，皱纹爬满了她的脸庞，松垮的皮肤没有光泽，透着无法掩饰的沧桑。她静静地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如水。

“我已经安排好了。拉杰斯将担负起军事指挥的责任，抵抗联盟的主席将由俄罗斯的杜纳伊娃担任，木藤三作为她的副手负责协调科尼尔和和达门塔部分。一切都会波澜不惊地过渡，新的领袖会承担责任。”

“这是很好的安排。”

“敌人最近减少了活动，原来是企图绕过好望角。还有两百多年，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在它们前面，给它们布置一个陷阱。要派出一支分遣舰队，你认为谁最适合担当这个任务？”

“你是希望我去完成这个任务吗？”

“如果你能去，那再合适不过。”

申秋略为沉思，“我们需要更多的飞船，不过我可以接受这个任务。兵工厂全力开工，我们可以在五十年间充实一支舰队，沙达克可以引导我们提前布置陷阱。”

“很好，让抵抗联盟知道这些，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说这是我的决定。”苏北旦微微停顿，喘口气，“还有一个新人，她只有二十五岁，她将负责联盟和好望角高地之间的联系。她不久就会来到好望角高地，我希望你能带上她出发。”

“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她是我的克隆体。”

申秋皱起眉头，询问般地看着苏北旦。科尼尔人崇尚自然繁衍，他们从不接受雷电家族克隆繁衍的方式。

“是的，这很奇怪。”苏北旦轻轻地说，“所以并没有几个人知道她是我的克隆体。她自己永远也不会知道。青柏将军答应我，把她当做雷电家族的人来看待。为了避免麻烦，她的相貌会和我有些细微差异。”苏北旦摊开掌心，露出一个小小的银色链坠，“如果她来了，把这个交给她。既然她是我的克隆体，她理应得到这个。”

“我应该怎样告诉她关于这个？”申秋问。

“这是我从少女时代就戴着的东西，你只需告诉她，这是她的前一代留下的东西，如果不喜欢，可以丢掉。”

申秋接过来，这是一个只有一半的链坠，申秋见到过另一半，“我是否该告诉她关于另一半的事？”

“你见到了？这真好。你不用告诉她，如果冥冥之中有天意，她自然会找到他。”苏北旦叹口气，“有的时候，人没有完美的选择。我在想，如果我没有留下，而是和他一起走，那会是一种什么情形？”

申秋明白苏北旦指的是李约素。

“我一个人前来这里，人老了以后对一切都无所谓，暗黑深渊的封锁线很强大，可我并不害怕。很高兴银河能够保佑，让我顺利抵达这里。我曾经发下誓愿，永远不离开星域，这里是距离银河之心最近的地方。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在这里，好好看一看银河的那边，他一定还在那里。真是奇怪，有的人你只是匆匆见了一面，可你就是忘不了。”

申秋看着苏北旦，他想起很久之前，那个人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两个人，同样的话，时隔一百年之后在同样的地方。申秋有一种怪异的感觉，科尼尔人并没有超常的能力，然而他们的心意却仿佛能超越时空。

苏北旦看着屏幕上的银河，“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只是那个时候，我早已成了灰烬……所以这是一个小小的愿望，我希望他回到这里，还能看到我……年轻的模样。”她抬起头，看了申秋一眼，“这是不是让你觉得很吃惊？我的一点小小私心。”

申秋摇摇头，“不，我能理解。”

苏北旦收回视线，再次盯着眼前的银河。

前方有一颗巨大的亮星，它的亮度超过其他任何星星。

“那是伊特星门吗？”苏北旦问。

“是的。至少在上千年的时间里，它会是科尼尔星域所能看到的最亮的星星。”

“从天垂星那个方向看起来也很亮。那场爆炸……战斗一定很激烈，他们是唯一逃出来的。你说，让他这样的人逃跑，这是一件多难办的事？”

“你组织抵抗联盟才是最值得让人钦佩的壮举。”

“申秋，你不用刻意夸我。”苏北旦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缓缓闭上眼睛。坤城大逃亡的狼狈，圣彼得星门伏击的成功，寄人篱下的难堪，节节胜利的荣耀，福特林斯战役的失落，还有四处躲藏、不断游击的艰难困苦……她一辈子经历过的战斗与风浪仿佛高速放映的影片般在脑海中演绎，她看见了许多人——敌人、朋友、部属、盟军、叛徒……无数的面孔在她眼前浮现，然后消失。当一切都沉寂下去，她的眼前只剩下两个男人的面孔。一张面孔永远不会再改变，他把自己的生命和忠诚留在了天垂星。另一张也许仍旧在不断改变，却注定要在漫长的旅途中穿梭时空，他会回到这里，却再也不能回到她的面前。

她露出恬淡的微笑。

“她的生命迹象已经终止。”沙达克提醒申秋。

申秋走上一步，帮她摆正胳膊。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声名卓著的女将军。

她很安详地半躺着，银河之心的光辉照在她脸上，圣洁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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