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恨不相逢未变时

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内的叶小悠，此时脑袋里仍旧是一片空白，浑身僵直麻木，甚至连弯曲十指都没法做到。

中年男人的惨叫声，和墙壁被击破的爆裂声，他都充耳不闻，脑中回响的，只有雅琳那一声低促的尖叫。

这声尖叫，让叶小悠一直以来的生存支柱轰然崩塌，就连站在他面前不停晃着小手的叶恋，在他眼中看来都如此不真实，仿佛一个虚幻的泡影一般。他感觉胸口中仿佛闷了什么东西，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脑袋里明明什么都没想，却又痛得令人抓狂。

这种让人窒息的感觉，应该……就是心痛和绝望吧……

击毙中年男人后，陈默顺手在床单一角上揩干净了破灭刀，同时将一件被丢在地上的男式外套递到了雅琳跟前，目光则始终停留在雅琳头顶的位置，以免让她尴尬。但雅琳接住衣服时，表情仍然显得很是呆滞，倒是她旁边的那名女子不顾自己不着寸缕的身体，一下子扑到了陈默跟前，拉住了陈默的衣袖，哀求道：“求求……求求这位老大……”

陈默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转头看了看被中年男人当做沙包一般丢过来的另一名女子，此时她躺在血泊中，身体尽管还在微微抽搐，但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从中年男人毫不犹豫将其丢过来的情形来看，这些女子平时受到何种待遇可想而知。在末世中，没有战斗力的普通人有如蝼蚁，一个没有战斗力的女性尤其悲惨，比蝼蚁尚且还有不如。

不过他原以为这名女子是求自己救她，或者带她走，但没想到那女子稍微停顿了一下之后，却说出了一句让陈默颇感意外的话：“让我死吧……”

陈默微微愣了一下，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工夫，这女子突然一咬牙，直接朝着他的破灭刀上撞了过来。破灭刀何等锋利，只听“噗嗤”一声尖利物入肉的声音传来，那女子的腹部直接被洞穿，鲜血从前后伤口疯狂涌出。她的双手还拽着陈默的衣袖，眼神既痛苦，又带着一丝解脱的意味。

“请……把小悠……叫进来吧……”

女子的自杀，似乎并没有给雅琳带来多大的冲击，她的目光仍旧显得呆滞而茫然，整个人十分安静地缩在角落里，身上披着陈默给她的外套。而她正一边极其缓慢地扣着扣子，一边对陈默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默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轻轻替眼前这名女子合上了眼皮，然后快速地将破灭刀抽了出来，转身跳下了大床，往门口走去。这个结果，实际上他和苍穹都已经预料到了，然而有些事情，却并不是能够预料，就能够完美解决的。而且像这样必然发生的事情，叶小悠的确也只能靠自己来面对。

“小悠，去看看吧。”当陈默从自己身边经过的时候，叶小悠的思维实际上还是一片空白的，但陈默的话让他下意识地转了身，慢慢地走进了血腥气弥漫的客厅中。

叶小悠原以为自己看到雅琳时，一定会觉得震惊或者惊喜，但当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雅琳身上时，他才发现，其实自己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

当看见叶小悠出现时，雅琳一直低埋着的脑袋微微抬了起来，双眼迅速看了看叶小悠，然后又再度低下了头。

“你还活着啊……”雅琳低若自语的一句话，让叶小悠顿时身体一震，鼻子一酸，一行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

这句话让叶小悠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但却偏偏无言以对。他觉得心中仿佛有许多话不吐不快，但到了嘴边却都显得苍白无力。

雅琳哆嗦的双手终于扣好了最后一颗扣子，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然后站在原地以手代梳理了理被中年男子扯乱的头发。叶小悠看在眼里，不禁往前走了一步，却见雅琳抬起头来，一张清纯又不失妩媚的俏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着笑靥如花的雅琳，叶小悠不由得呆了一下，然而就在他这短短一愣神的工夫，雅琳却已经用全身积蓄许久的力量，猛地从她身后的窗子倒翻了出去，姿势仍旧优美，仿佛在做一个简单的舞蹈动作，下腰一般。

但随着她的身影在窗口一闪即逝，叶小悠的心脏陡然如同被卡车撞上了一般，传来了一股剧痛，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又是怎么扑到窗口的。如果不是陈默在听到动静后及时出现，将他从窗口拖了回来，也许他已经紧跟着跳了下去了。

半个小时后，陈默几人在整理了营地内所有物资后，便迅速离开了这个地方。至于剩余的那些幸存者，陈默最终选择了放过他们。拿他的话来说，末世之中，谁活着都不容易，只要不是撞到了他的刀口上，他是不会主动出手的。

然而陈默没有说的是，更深层的原因，是当他看着一脸呆滞，但眼神中却又透出深深痛苦的叶小悠，就突然觉得有了一丝触动。他想到了自己……

“生存在这个世上，谁都有看着自己在意的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经历，而且无能为力。”

苍穹看了看机械地跟在身后的叶小悠，突然从包里掏出了一包香烟，甚至还有一个高档打火机。这两样东西都是他从德馨小区营地搜到的。香烟的牌子并不好，但现在有得抽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享受了。他递给了叶小悠一根，又替他点燃了，然后将香烟和打火机一起塞给了陈默。

“你不来一根？”陈默点燃了一根香烟，感受着久违的烟雾进入肺中的刺激，问苍穹道。

苍穹摇了摇头，笑道：“做杀手的，从来不抽烟。不然身上带着一股烟味，还怎么干活？”

“也是。”陈默微微笑了笑，转头看了看叶小悠。这一天对于叶小悠来说，可能是自从末世以来，他遇到过最为残酷，也最让他感觉到深深无力的一天了。末世里每天都在死人，但并不代表见多了就会对死亡感觉到麻木。

叶小悠显然是第一次抽烟，他看了眼陈默，用手捏着香烟使劲啜了一口，顿时被呛得一阵咳嗽，眼泪横流。

此时陈默等人走在河边，微风拂面，环境比肮脏血腥的街道好了不止百倍。见叶小悠蹲在地上，手里捏着烟头，就这么“呜呜”地哭了起来，陈默一手拉住了想要说话的叶恋，对她低声说道：“让他哭吧，能哭总比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要好。”

叶恋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跟着陈默和苍穹走到了一边，在一根长凳上坐了下来，一时间，除了叶小悠克制的哭泣声，就只有耳边吹过的呼呼风声了。陈默看着叶小悠不断抽搐的身体，拳头猛地攥紧，那双一直保持着平淡的眼睛里，也突然闪过了一丝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