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第三个故事

讲完这个预言后，麦德妮斯看向了盖亚。

从她的眼神中，盖亚就知道她也想让自己讲一个故事，本来盖亚并不想搭理她，但是戒律王这时候忽然来了一句：“盖亚先生，不知道你听完恶魔的交易后，有什么感想？”

得，看来戒律王实在不想让麦德妮斯开口，在和自己找话呢。

无奈摊开手，盖亚哭笑不得：“既然这样，那我也讲一个故事，作为对你的答复好了，故事是这样的——

国王让勇者去屠龙。

据说龙马上就要复活，一旦复活，就要让整个王国陷入火海。

领了剑，勇者便出门打怪。他途径一个村庄，那里的人听说他是勇者，夹道欢迎。勇者以为他们被怪物困扰，谁知村民们告诉他，困扰他们的是税务官。近年来河流干涸，粮食减产，但税务官照常收税。

税务官是个大叔。他留着络腮胡，每月来这里收税。他从不讲一丝情面，不管村民如何哀求，他都要带走粮食。

勇者听后大发雷霆，等到他来时，二话不说教训了他一顿。村民们称赞他是个大英雄，勇者很高兴。

勇者在打怪的路上碰见了旅伴。

旅伴是个姑娘，她留着一头银发，坐在路边吹笛子。她的笛声很动人，牵动着勇者的心，于是他便跟着她一起走了。

走了许久，姑娘才注意到他。原来这姑娘是盲人，她说，自己从过去就在游历这个世界，到未来也是。她想多听听远处的歌，吹吹远处的风。勇者说可以带着她一同打怪，她便兴然应允。

这回，她跟着他一起走了。

勇者和旅伴在前进的路上碰见了慷慨的商人。

商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是豪华的车队。他听闻了勇者的故事，从驮运的货物中挑出了最好的装备送给他。勇者不胜感激，答应他以后要帮他一个忙。商人则摆摆手，和善地笑着，还问他的旅伴需要什么。

盲女想要一只发卡，勇者便挑选了一枚白珊瑚做的发卡送给了她。

“好看么？”她摸索着发卡，笑着问道。

“好看，可好看了。”勇者盯着她，她洁白的发丝长及腰间，仿佛雪幕一般。

“我希望以后我也能看看。”她说。

“一定会的。”勇者说，“这个世上一定有恢复视力的办法。”

勇者的等级渐高，战斗也越发纯熟。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熟人前来。是那个讨厌的税务官，他板着脸，怀中抱着一柄宝剑。

“怎么是你。”勇者拔出了剑。“之前没有把你教训够么？”

“我是奉国王之命给你送来圣剑的，勇者大人。”税务官递过圣剑。“这把剑价值连城，如今国王听说了你的事迹，决定将它托付给你。”

“不用。”勇者摆摆手。“还给他吧，我现在不需要这个。”

“那我便在这里等你。”税务官说。“前方就是封印着龙的禁地，祝你成功。”

扎营的时候，勇者和旅伴提起那税务官来。

“他太坏，看着村民们快要饿死了，也不去施以援手，反而照例征税。”

“我倒是听说，别的地方有村民真的饿死了。”旅伴说道，她无神的双眼盯着火焰。“那人出了名的清廉，他每天运着满马车的粮食，却常要饿着肚子。我去过灾荒的村镇，他们却对税务官感恩戴德。”

勇者有些沉默。

“那么我之前对他的态度错了么？”

“也没错，他为了换一些粮食，和商人做了交易，默许商人从村镇里绑走一些人作奴隶。”

“奴隶？那商人是个贩奴者？”

“我以为你能听见，他马车里那些奴隶的哀嚎。”

勇者坐立不安，他看着手中的剑，和身上的铠甲。在打怪练级的时候，他无数次身临险境，是这副装备救了他。他也无数次在心中感激过那个慷慨的商人。

谁知他竟然是个邪恶的贩奴者。

贩奴者的基地就在不远处。他们居住在禁区，据说和沉睡中的龙做了交易。他们为龙的复活做准备，而龙赐予他们力量，还保证他们在末日之后的安全。

当勇者走近禁地中央，他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一个庞大的集镇。不知何时，人们已经在龙渊旁边筑楼修屋，一派欣欣向荣。这些人原本都是国王流放的罪犯，多年下来，他们已经娶妻生子，安居乐业。

贩奴者的手下找到了勇者，他的微笑仍旧和善，但勇者看起来直觉得虚伪。勇者举起了剑对准他，但他却爱惜的看着面前的剑锋，感叹道。保养精致，多年来竟无一道划痕。

“你还有什么道理可讲？”勇者被他的态度激怒，随时准备砍下他的脑袋。来的路上，他确实看见，有许多羸弱的人被锁在笼子里。

“我和你一样，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贩奴者抬起头，眼神澄澈毫无惧色。“只不过你走了简单的路，我走了困难的路。”

“外面那些人，如果不跟着我，他们也要在自己原本的村庄里饿死。”贩奴者指着帐外的牢笼。“我给他们吃，给他们穿，让他们干活。干够了，还可以赎身。但我救的不是他们。”

“我要救龙，龙拥有力量和知识。”他说。“龙可以变出粮食，可以变出金银。它只需要一部分人的献祭。我们把即将逝去的人献给它，以此获得赐福。”

“也许你没有经历过灾荒，不知道饥荒的恐怖。在最后关头，人们放弃理智，相互啃食，我在那样的噩梦中逃了出来，许愿这个世上再无饥饿。龙回应了我的愿望，它赐给了我粮食，却只需要我，献祭很少一部分人。”

“这个世界不一直就是这样吗？少数人是大部分人的祭品。我们这些穷人，犯下罪，被送进这里，我们被献祭给了公理和正义。但我找到了新的救赎，它可以用很少的牺牲，救下很多很多的人……”

贩奴者的话还没说完，勇者便转身跑了出去，他觉得这些事情如团团乱麻，卷得他心烦意乱。

勇者和旅伴坐在崖边，俯瞰着禁地之城的灯火。那里人声鼎沸，笑容洋溢，全不像王国传言中，恐怖的禁区。

勇者仍旧迷失在那团正义的迷雾中不能自拔。奴隶们的愁容，税务官奉公执法的决然，满脸横肉的贩奴者大义凛然的眼神，还有面前的这座繁荣的城市。每一个好像都有资格为自己申冤，又每一个都像是罪人。

如果回报国王，那么国王一定会派骑兵前来将这座城里的人全部杀光。王国又得增加税负，让更多的农民民不聊生。如果放任不管，他们就会倾巢而出，绑走更多的人做奴隶，还会用献祭让龙复活。

此刻，他枕在她的双膝之上。旅伴默默地抚摸着他的头发，这是他心烦意乱之中，唯一的慰藉。就像她一样，是这趟旅途中，唯一的陪伴。

屠龙之旅的意义越发模糊。他想拯救世界，却发现不论如何，总会有一部分人受伤害，总要有人垂泪。他好想，就此逃离这趟任务，和她一起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下来。有空了，再一起走遍整个世界……

“我们走吧。”勇者睁开了眼睛。“我们找个小村子，一起住下，再也不管什么龙和王国了，就那样随性的过一辈子，好么？”

“好啊。”她说。“你会想，到时候我们手牵着手，再度游览整个世界，然后一起终老，任这个世界走向尽头，对吗？”

“对，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勇者被她的回应弄得有些迷惑。

她的眼睛不再盲目，突然闪射出神采。她看着怀中的勇者说道：

“因为，我就是龙。”

龙在两百年前被封印在这片土地之中。人们传说，龙拥有巨爪，长有巨翼，口可喷火，一旦复活，便要烧尽此世一切。

这些传言都对，龙在被封印之前的确如此。但两百年前的圣女把龙封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然后跳入深渊。过了一百年，她恢复了一些力量，爬出了深渊。周围的罪人向她许愿，她通通应允，为了继续获取她的力量，这些人开始向她献祭。渐渐的，她的四肢口耳恢复正常，唯独眼睛未能复明。

这也是她最后的封印，解除了眼睛的封印，她就要真正复活。复活之后，她会渐渐变回龙的样子，最后化身为一轮灼热的太阳——龙也正因如此才遭受封印。

但在尚未完全复活的时日里，她惊喜地发现自己可以离开这里，在这世间漫游。她原本也是如此，在没有被封印的时候，她便裹着火焰四处游览，却被王国视作灾星，不顾一切地封印了。如今，她正好可以游览这个世界。

然后她碰见了勇者。

“你曾许过愿，希望能够看看送你的发卡，看看自己有多好看，如今，你可以看见了。”勇者和她走在街道上，走向城镇中心的深渊。那里存着她原本的躯体，只要触碰，便能复活。

“你会后悔吗？”龙问道。“和你的宿敌结伴而行这么久，还想要和她一起相伴终老。”

“不后悔。”勇者看着她。复生之后的力量留下痕迹，她也渐渐长出鳞片。他抚摸着她触感陌生的双手。“你真的答应过我吗？”

“我答应过。”龙说。“如果你愿意，我还是可以陪你一辈子，等到你老去再来这里复活。”

勇者犹豫着。

在这之前，所有的抉择不过是路人的挣扎，此刻，难题才真正落在了他的身上。是舍弃掉一切，陪自己爱的人幸福的活下去，再等死后洪水滔天，还是斩断前缘，为了这大地上所有人的未来而牺牲所爱？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以前，他以为世界可以分成很多部分，各部分彼此相争，现在才明白，这个世界只有两个部分：属于我的，和不属于我的。

勇者握紧了圣剑。

圣剑是昨天，遍体鳞伤的税务官拼命送来的。贩奴者决定截流水源，加剧干旱，让更多的人加入自己这里，税务官想要阻止，却被他的手下殴打。最后，他自知自己命不久矣，便拿回圣剑，送到勇者手中。

“还有一个秘密……”税务官拖着嗓子说道。“龙一旦复活，就会掀翻整座禁地之城。它的许诺只为了自己……”

他咳出几口血，接着用呻吟般的语气说道：

“这是无数农民辛辛苦苦才铸造出的圣剑。而只有用圣剑才能将龙真正杀死。”

税务官不再言说，倒在了地上。而门外的窃听者，已经悄悄离开了。

勇者握紧了剑，他犹豫地看着她。

她的背后，深渊的影子倒映着无数个画面，揭示着可能的未来。有些画面中他们终成眷属，有些画面中他们彼此死战不休，有些画面中勇者助纣为虐，选择帮助龙将地面燃烧，有些画面中勇者孤独离去，留下天空中第二轮太阳，把大地烤得焦灼。那些未来的画面之中，王国的大部分人都注定经历苦难。

突然，一声号角响起。勇者的背后突然出现了许多人。人群中，贩奴者的身影格外显眼，他从手下那里得知，龙的复活会毁掉这座城市，他要阻止这一切发生。

但一切已经晚了。勇者抱了抱她，然后看着她跳进深渊。不一会，大地震动，一条白色巨龙从深渊中探出了头。

人群作鸟兽散，龙的头颅凑了过来。勇者抚摸着她的鳞片，她不再目盲，白龙的血红色眼珠硕大无比，正沉默地注视着他，仿佛在道别。

剑，没入龙的身体。

鲜血横流，龙没有嘶吼，也没有挣扎，她只是静静地躺了下来。这一刻她早已知道，龙能够读出未来的轨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宿命。

只是，连她也曾抱有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杀掉了龙，然后回来。禁地的罪人被骑兵们处决，一切看起来结束，但仍还有许多人正在痛苦。”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在痛苦。”勇者跪在国王的王座前。“至少，至少我牺牲了一切，让王国避免了覆灭的命运。这就是我所作的一切。”他向国王叙述了自己的经历。

“知道了。”国王面无表情，挥手示意行刑人挥下屠刀。勇者将龙杀掉，却就此令龙的恩泽断绝。没有了龙变出的粮食，许多地方再度陷入饥荒。在禁地的人们宣传出去，这一切都是因为勇者，他没有按要求将龙封印，而是杀掉了龙。

于是民怨沸腾，人们强烈要求处死勇者。他们说，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龙的愤怒。

“你拯救了世界，我却无法拯救你。”

国王抱着怀中他唯一的儿子的尸体，哭泣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