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根源魔力

杰罗和佐伊的情况有很多差别。

和其他“灵”不一样，贪灵独特的能力能让他在任何形态下维持自身意识。贪灵的经验和知识对杰罗来说相当重要，如果杰罗接下要做的事情成功了，他们之间的联系可能会更加紧密。

为了确保贪灵的意识不会和自己的意识发生冲突，杰罗在内心将自己的计划过了好几遍，只要贪灵清醒，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接下来，就是关键道具的接入。

这两日，杰罗将“塑灵仪式”的步骤教给了佐伊，种灵的方法相当简单。尽管过程令佐伊相当难受，杰罗还是让她在一具废弃的尸体上练习了一番。

“一次两颗吗？”佐伊的眼中有几分担忧，“之前说的只是一颗吧？”

“佐伊小姐的情况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杰罗将两颗红色的光卵放到她的手中：

“相信我，我的身体还算结实，有个家伙也不会看着我轻易死掉的。”

杰罗知道自己的魔力纯度比不上佐伊，再加入两个光卵，三个灵都只会互相内耗，各自衰减。但只要尽快将自己亡灵化，和贪灵合作的话，将两个灵的意识占据应该不成问题。

魔法杰罗早已准备好，也做好的相当的觉悟，一旦开始就没有退路。

——不会后悔的。

就算舍弃了人类的身体，也不会后悔。

身体中的残渣越来越多，魔力回路已经严重阻塞，再继续下去可能连魔法都用不了。这样的状况，只要亡灵化就能解决。杰罗的一号傀儡已经证实，就算回路不通，魔力也能自主的创造出回路来——同时产生的肉体伤害也能用灵的魔力修复。只要亡灵化了，自己就能继续使用力量。在这之上，亡灵化还能长时间的保持“吞噬”状态。

“宿体太过弱小会被护身灵‘吞噬’”——杰罗曾经以为是回路的弱小，现在看来，正确的答案应该是生命力的弱小。

长时间保持“吞噬”状态，不仅可以调用灵的魔力和特殊能力，还能随时和贪灵意识链接。

这就是杰罗能想到的，提升力量最快的方法。再加上与大师的约定，他没有不做的理由。

从此以后不再是人类了，无法感受阳光，不能品尝美食，不能再体会和人十指相连的温暖，唇和手都失去感觉，就算拥抱能给予的也只有冰冷——但这是必须的代价吧，也是他不得不背负的罪恶。

轻轻触碰佐伊冰冷的手——这就是之后自己的温度——杰罗将解剖刀递了过去。

“开始吧。”

杰罗闭上眼。

——希望醒来的时候，就是同类了。

*

疼痛一点点传来，很快便淹没了意识，身体之中只剩下痛楚。

眩晕席卷了大脑，但是杰罗知道自己不能顺从的昏过去。

佐伊有他帮忙释放魔法，杰罗没有，他必须将自己准备好的法术印记植入自己的意识。

如被灼烧一般，整个浸在疼痛感中的伤口已经接近麻木，只有锋利刀刃划破，翻动皮肉的感觉无比清晰。佐伊的每一个动作，杰罗都能在脑中形成完整的形象，就好像他正站在旁边，用第三者的视线看着自己的皮肤被割裂，肌肉被划开，身体中被放入一颗颗异物。

索性痛苦并没持续太久，虽然是第二次实际操作，佐伊的手法依旧比他利索多了。随着魔法的效果，光卵在皮肉中生长扩张，根须般的触手扎进四周的血肉。

杰罗再次痛哼出声。

有液体从脸上滴下，他才反应过来那是汗水，全身的肌肉在持续用力下有很多处发生了痉挛。但那样的疼痛和被异物寄生的痛苦相比要舒服太多。

如潮水般阵阵袭来的痛楚令杰罗好几次险些晕阙过去，意识已经到了迷离的边缘，灵魂仿佛脱离了在痛苦中灼烧的身体，不知道是不是睁开了眼，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光芒的簇拥下显现。

“杰罗......”

轻盈的呼唤声，似曾相识的亲近感，流动着光彩的长发在光芒中飘飞。

“爱丽莎......”

不知是谁发出的声音，飘飞的长发变为金黄，如最动人的阳光温暖，令人沉醉。

“要跟我来吗？”

金发的少女伸出手，面上笑靥如花。

没有多余的思考，杰罗搭上了少女的手，无尽的喜悦从相连的手中传出。

如被暖流簇拥，意识向上轻柔飘去，浮上了云彩，浮上了蓝天，向着光芒凝结的高空。

“咚——”

一声沉重的敲击声如打击在杰罗胸膛上，耀眼的天空破碎，杰罗仿佛看见一双异色的眼眸从虚空中注视着自己。

“喵，你这家伙喵！”

低下头，不断下坠的黑暗中，一金一白的竖直瞳孔盯着他。

“有资格说别人喵，自己不也是在期盼着死亡喵？”

“为了某个人而死，就是你期望的结果喵？”

意识有一瞬的混乱，杰罗似乎看到莉莉在对自己说话。

“还不快给我清醒过来喵！”

脸上被抓出血痕，身体从下坠感中脱出，还没恢复思考能力的脑海中又响起了另外的声音。

“你这家伙，到底在做什么？”

这熟悉又可靠的感觉......杰罗险些脱口而出喊出对方的名字。

“贪灵，你终于恢复过来了！”

然而对方怒不可遏。

“你想要害死我们吗？”

“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吗？”贪灵从没有过的状态令杰罗冷静下来。

“糟糕？用人类的说法，应该是绝望！”

“......”

“两只火灵同时在攻击我，本来以我的能力吃掉他们完全没问题，但他们不仅有你供给的魔力，还刚好在我最虚弱的时候......”

“我该怎么做？”

“他们吞掉我后，成长出的意识绝不是你能抵挡的，趁着你还有思考的时间，祈祷吧。”

“无计可施了吗......”

“就算你变成了亡灵也是没用的。凭你现在的魔力，两只火灵能轻易的占据你的身体，完完全全的吞噬掉你，你的意识只能被困在魔法印记之中，永远得不到解放。而且，说到底，你是没法变成亡灵的。”

“......怎么会？”

“对于死亡，你并不恐惧吧？”

贪灵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杰罗终于想起了被自己忽视，却又无比清楚的事实。

绝望——是这个词吗？

一切都被推翻，杰罗确切的感受到了贪灵说的“绝望”。

——应该早就知道才对。

是自己太过急切了。

因为自己的步伐一直在被现实甩开吗？因为自己想要守护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吗？

明明早就知道，杰罗·巴德里克这个人是异常的。

自己是否活着都不清楚，怎么可能会对生有眷念呢？

“就像你旁边的人类女性，亡灵魔法就算能改变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也不可能被魔法保存。而且，说到底，你的存在是特别的，亡灵魔法无法引起你的精神共鸣，这一部分魔力会变成类似肉体毒素的东西，被你身体中的魔力吸收。也就是说，你对亡灵魔法完全免疫，就像你能免疫毒素一样。”

“是吗？”在这个时候，杰罗只能感慨贪灵所拥有的知识的重要，“在其他时候听到应该会高兴一下吧。”

重新清醒时感受到的疼痛再次从意识中消失，杰罗知道这是在失去身体感知的前兆。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贪灵沉默了很久：“不知道。它们的速度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我已经观测到你的意识被吞没过一次，但你又恢复了过来。原理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的魔力还有多少？”失去了感觉的杰罗只能向贪灵求助。

“早被它们吸收完了，普通灵的魔力转化不像我这样复杂，”贪灵的声音中夹杂着自嘲，“你这家伙的万能魔力配合它们效率的优势还真是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好吧，”杰罗又问道，“我身上隔断魔力回路的碎片是从你那里来的吧？”

“反噬是必然的，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连带我也受了不小的损伤。”

“因为被我吸收了太多？”

“我还是太小看你的魔力了。”

猜想得到证实后，杰罗有了计划。

“既然发生的尽是意想不到的状况，那我们就让它更加的超出想象。”做好决定后，杰罗向贪灵说道，“把那些碎片扩大吧，割断我全部的魔法回路。”

断掉另外两只灵的魔力来源。

“之后呢？”

“固守阵地，等着他们互相内斗吧。”

“怎么等？”

杰罗想了想，带着自嘲：“靠着求生欲，拿出干劲。”

然后相信会有好事发生。

*

真的会有好事吗？

佐伊曾说过杰罗不会是坏人，现在不知道她有没有改变看法。

好和坏的定义到底是什么呢？

杰罗连自己的定义都不清楚，这样的问题对他而言更加没有意义。

但是至少，自己的行为不会产生后悔。

——不，还是会后悔的。

后悔的地方并不是决定去做的意愿，而是在做的方法。

无论是作为谋略者，还是领导者，或者研究者，杰罗的计划都是漏洞百出。他就如在钢丝上独步的小丑一般，抱着侥幸的态度，一步步试探的前行着。

不仅自己冒险，还带着周围的人一起冒险，仔细想来，杰罗实际该后悔很多次了。

但最后的结果总是好的——和阿尔薇拉的失败计划遇到了爱丽莎，状况频出的出港冒险最后多了不少意外收获，先前佐伊的情况也是，计算之外的情形反而取得了更好的成果。

这次也一定能成功的。

“这就是你所谓的求生欲吗？”

贪灵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然而音调却轻快了不少。

“不只这些，”杰罗继续想着，“我们还可以想一想接下来的生活。”

“......是要去想象不确定的未来吗？”

“比如发展佣兵团什么的，还有修炼亡灵魔法......”

“你就算活过来也没法修炼魔法了。”贪灵不客气的提醒道。

“想象嘛，只是想象无所谓的，”杰罗的思维不着边际的蔓延，“迪妮莎小姐这么喜欢权力，说不定我能帮助她成为王国的女王，作为妹妹的爱丽莎也能成为亲王，那个时候，我就能作为亲王的守护骑士站在她的身边。”

“你的身边会有多少人呢？”

“优利卡一定在，还有嘉尔，艾莉小姐也能在就好了，还有凯里......佐伊小姐，青鸟小姐......内厄姆大师，卡罗尔先生，阿尔薇拉小姐，当然纳特先生也要一起......说不定还有其他将要认识的人......”

“人类......”贪灵的声音低低的传来，“你确实改变了。”

“是吗？”

“如果被最初的你听到，”贪灵的声音听来似乎夹着笑意，“那时的你一定会笑你贪心的。”

......不知不觉，从来没有朋友的自己，身边已有了这么多熟识的人。有长辈，有老师，有同伴，还有喜欢的人，大家都是特别的存在。因为有人打开了门，自己走出了封闭的房间，五彩缤纷的世界才来到了身边。

这一切，真想珍惜。

“当然，我也希望贪灵能一直陪着我。”

“不为上次的事情生气了？”

“其实，”杰罗窃笑了两声，“能亲到那个大小姐我挺高兴的~”

“你这家伙......”

“不过让优利卡伤心的事情不能再做了哦！”

“人类的心思我怎么能明白？”贪灵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杰罗笑了笑，“不过，我们能一起研究嘛。”

“我的确对研究不反感......只是，我无法跟你约定......”

贪灵的声音断断续续，意识中逐渐被空虚侵占。

“抱歉，大概不能......陪你到那个时候了......”

虚无。

没有任何感受，无论是意识的那边还是这一面，都是一片的空白。

这不是死亡——死亡的感受杰罗体会过好几次——这只是虚无。

什么也不能产生，什么也不会消亡。魔力已被隔断，无法释放的魔法在意识中消逝。

吞噬迟迟没有来到，封闭的意识被切断了所有连接，留下的，仿若永劫。

*

眼前的景象，让佐伊不知所措。

黑色的结晶将杰罗包裹其中。结晶是从杰罗的身体中蔓延出，呈现半透明的水晶质感，看上去就像巨大的黑色琥珀。

佐伊将手贴在结晶表面，漫无边际的魔力在其中流淌。如汪洋大海般，险些连她的意识都被吞没。

她将手撤开后，在一旁等待。她所知的常识在前几天的夜晚就已经崩坏，什么都做不到的她只能等待。

新的住所，新的身份，新的容身之地，她只能希望这个改变了她的男子能如他保证的，平安的恢复过来。他给予她的身份还需要他的带领，毕竟——佐伊望了眼结晶中的黑发男子——魔法的印记中，她是他的仆从。

慢慢的，如涌起的暖流般，黑色结晶中腾起两团红色。火红的色彩像液体般在结晶之中飘荡。液体飘过的地方，黑色的结晶便通透几分。像是被腐蚀一般，红色流过的地方产生了空洞。结晶的表面也在逐渐软化，似乎随时可能塌陷，进而整个崩塌。

而在这时，一股柔和的光芒从杰罗的身体发散而出。光芒璀璨却不刺眼，像气体般弥漫，又如液体在流动，又有固体的坚硬感。奇特的是，这些感觉并不冲突，就同光芒明明有钻石千百倍的亮度，佐伊也不觉耀眼一样，常理中的矛盾被奇迹般融为一体。

眼前的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但佐伊感所感受到的，也有她相当熟悉的——

“这是启动了‘神印’的感觉......”

光芒中蕴含的魔力，有和“神印”净化后相同的精纯。

“不，比那个还要更加纯净......”

这种令人舒适，想要沉浸其中的亲切感，佐伊畅快的吸了口气。

“难道是根源魔力？”

她想起了面前男子的身份——魔堕者。被恶魔诱导，能使用恶魔魔力之人。

如果这就是恶魔的魔力——佐伊想不到如此温柔，充满了包容感的魔力，会是怎样的恶魔所有——如果有那样的恶魔，成为他的仆人说不定也挺不错。

在佐伊的注视下，柔和光芒中的杰罗，表情痛苦的抽动了一下。

一丝令人厌恶的气息混进光芒中，如圣洁遭到玷污，光芒暗淡，石**的空气被不详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