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胜负已定

李妙有人支持和撑腰，似乎重新找到主心骨。

她想，李牧说得对，没退婚前，平康郡主满意她，有几次她被气哭，还是郡主出面训斥凌骁。而且她打小就是忠毅侯府的常客，谁喜好什么，她不敢打包票全部知道，但一两样投其所好没问题。

如是想，李妙自惭形秽先前格局小了些，难怪凌骁说她不局器。

她思考两日后，找邢夫人聊了聊。

邢夫人对女儿的转变颇为意外，但一想到掌上明珠为了娘家牺牲，心里不舍：“妙儿，你哥哥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要因为喜欢凌骁，与人长相厮守，母亲愿意成全你，可不代表李家非要攀他们一门的高枝。“

李妙却摇摇头：“母亲，我想了一宿，事到如今，想和凌骁毫无嫌隙和好怕不能了，但您要女儿放弃，女儿不甘心，您何时见过凌骁为哪个姑娘剥板栗？可为什么对我不好？我是他表妹，自小玩到大。又有过婚约，可谓亲上加亲，难道还抵不过一个外乡姑娘？“

邢夫人是过来人，男女之情通透得很，她叹口气，有一瞬想打退堂鼓，可又不忍告诉李妙真相，“罢了罢了，你容我想想。“

不过邢夫人自己也承认，对李牧的仕途最有帮助的还是凌家，儿子虽为武官，但她和天下父母一样的私心，不希望儿子上沙场拼个你死我活，光想想就肝颤儿。

“郡主。一晃骁哥儿二十几了吧，“邢夫人隔日送了拜帖，下午到侯府陪平康郡主吃茶，“妙儿她大伯家幺儿子，今年十八，前儿个亲自来报信，请我和我家侍郎大人喝满月酒，我去了，大胖小子面人儿似的，白白净净，别说多招人爱。“

“是吗？前些时没听你提过，“平康郡主面上端着，心里痛，她是岸上人急。河里人不急，“你既说了，改明儿我叫人备礼送去。“

邢夫人忙起身蹲安：“得郡主挂心，是那孩子的福气和造化，民妇替李氏满门感恩郡主。“

“你在我府上，不必虚礼。“平康郡主叫人扶起邢夫人，“人孩子十八岁当爹，我家骁哥儿那程子成天闹得要出去打仗，第一年压下来，第二年比头年闹得更凶，老侯爷眼见管不住同意了，一去少不得三五个月，人是全须全尾回来，可该耽误的还是耽误了。“

若两家抓紧时间把婚事办了，现在不说满月酒，兴许老二都怀上了。

邢夫人听出话里的怨怼，脸一阵红一阵白，硬着头皮道，“骁哥儿是小爷，正值年轻，哪谈得上耽误，再说有郡主在，攀亲的门第排到十里长街，您和凌老侯爷讲究，对儿媳挑了又挑，也是情理之中是事。“

平康郡主懒懒哼一声，端起手边乌梅露抿小口，淡淡道：“我家骁哥儿不愁找不到姑娘，但缺个管家的，自然要谨慎些。“

不也是李家一手酿成的？

邢夫人这程子没少受郡主怨气，为了李妙，决定搏一把，“之前齐三奶奶的妹妹跟您同席看过马球赛，那姑娘我见过，水灵标致极了，我合计来者是客，趁这几日凉快游湖赏花，我家妙儿也多个玩伴。“

以退为进，把李妙推出去，若平康郡主顾念两家表亲情谊，李家胜算很大。

平康郡主哪能看不懂邢夫人的打算，她借着去定国公府与卢夫人见面，说起这事。

卢夫人一副慈眉善目的笑容：“这有何难？你要不想与李家纠缠，又不想传出去被人诟病侯府爱计较，我倒有个法子。“

平康郡主问，“什么法子？“

卢夫人卖关子：“到时你就知道了，保准叫李家知难而退。“

游湖赏花的热闹可大可小，卢夫人做东，约平康郡主、邢夫人，李妙和云琇，一行五人，云璎担心自己妹妹吃亏，想去被她拦了。

“云丫头，你过来。“凉亭里的过堂风带着水气的凉爽，卢夫人一团和气朝云琇招招手。

云琇起身走到她面前，卢夫人拉起她的手，轻拍下，“到底江南的水养人，你们看这嫩葱白似的小手，多好看。“

李妙悄悄剜一眼。

邢夫人干笑两声，附和道：“可不吗，齐三奶奶嫁过来那会，恒哥儿的眼睛都看直了。“

“那猴崽子可算有人管着，“卢夫人笑着打趣，话里有话看向平康郡主，“郡主肯定也着急找个人管着骁哥儿，这做母亲的心天下都一样。“

平康郡主笑容淡然，叹口气，“我没你好福气，得个贤内助的儿媳。“

“瞧你这话说的，福气就在眼前，“卢夫人又叫李妙过去，“这孩子我顶喜欢，也会长，白净娇俏，要长得跟李牧一样，邢夫人怕要操碎了心。“

平康郡主第一个笑出声：“你做姑娘那会多说句话都脸红，现在可了不得。“

邢夫人赔笑着，没觉得这话是表扬她家的两个孩子，说李牧长得丑就算了，现在把李妙和云璎比在一块，给平康郡主挑货似的，这下凌家里子面子全找回了。

卢夫人始终笑得和气，叫人端来两只茶盏，对卢夫人和平康郡主说：“年年我自己渍的乌梅，一个月的时间刚刚好，味道比去年甜些。“

而后对看向李妙和云琇：“快端去给两位夫人尝尝。“

两姑娘同时应声，按理乌梅茶是消暑凉茶，但云琇拿起茶盏时不由蹙眉，茶盏里近乎快满的滚烫开水，随着起落溅她手上，顿时烫红一片肉。

而三位夫人似乎并不知情，依旧谈笑，她咬咬牙，忍着疼把茶盏稳稳搁在平康郡主手边，轻声提醒：“郡主，天热水烫，您慢些喝。“

与此同时。李妙拿起的茶盏也是滚烫的水，她恨不得立马甩手扔出去，可邢夫人看出异常，不动声色使眼色，要她忍忍。

李妙含着泪，离桌子一步之遥时，双手抖了抖，生怕烫着，忙不迭扔开盏子，呯啷一声摔个粉碎，泼洒的乌梅汤溅湿平康郡主的裙角。

这场比较胜负已定。

卢夫人故意借着场面慌乱送走一行人，她回府换身衣服，转头又去了忠毅侯府。

平康郡主似乎知道有客人要来，叫人在

花厅备好茶点，见到来者，起身迎出去，“可真有你的，到底跟在定国公身边几十年，耳濡目染学了不少。“

“这算不得什么手段，你经常往宫里走，见识比我多，无非看在表亲份上下不去手罢了，“卢夫人没讲虚礼，坐下关心道，“乌梅汤没烫着你吧，可把我吓坏了。“

平康郡主说不碍事，“弄脏衣服而已。“

“那就好。“卢夫人松口气，随行的婆子抱来一个精美小坛子，她接着道，“去年你说渍乌梅好吃，今年我专腌坛送来。“

“我随口一句话，你倒记心里去了。“平康郡主叫人拿下去煮茶，又问，“依你看，你亲家家的八姑娘如何？“

卢夫人笑着打哑谜，“你心里不早就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我想是我想，“平康郡主担忧叹气，“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原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京圈儿姑娘图省心，临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八姑娘我接触的少，但看她姐姐云璎。我觉得差不太多。“卢夫人宽慰，“云之洞在官场上极为谨慎，就是胆子小，我家公爷笑他，是盐道上有史以来最清廉的巡盐御史。“

盐道的油水何其多，哪个御史的屁股干净，平康郡主听出弦外之音，“想必账面上做的极漂亮。“

卢夫人只笑，“公爷与云御史脾气相投，也愿意做这个靠山，去年寿诞，人特意从扬州搬来一幅二丈高的苏绣，工艺精湛不说，金丝线只有头发粗细，连我家公爷都感叹不已。“

“你说那扇锦绣前程的屏风？“平康郡主微微怔了怔，“当初我问你屏风哪来的，你不肯说，原是云家送的。“

卢夫人用帕子掖掖嘴角，“你别怪我瞒你，公爷不让说，云家家底可见一斑，但云御史何时张扬过。“

平康郡主不满道：“你为何现在才说？“

“实不相瞒，云家老太太托我替她家八姑娘保媒，我迟迟不知如何开口。“卢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一来这程子邢夫人老往侯府跑，二来你自己也说想找个京圈儿知根知底的门第，我便不敢乱点鸳鸯谱。“

“你断定我有火烧眉毛的时候，好顺水推舟。“平康郡主兰花指隔空点了点。没好气道，“你跟在定国公那个老狐狸身边，也快变狐狸了。“

卢夫人呵呵笑，“我只当你夸我。“

顿了顿，“孩子们能找个情投意合自然好，可他们年轻看不长远，你要真为骁哥儿打算，早早定下心意，不是我替亲家说话，前些时有人向我打听云姑娘，要不是云家老太太中意骁哥儿，我倒乐意做这个媒人。“

平康郡主这才意识到危机感，“谁家打听？“

卢夫人：“一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一个是叶太医门生。“

“八姑娘才来京城多久，他们从何得知消息？“平康郡主觉得蹊跷，“你莫不是诓我。“

“我诓你作甚，“卢夫人说，“左都御史家的老六对八姑娘一见倾心，恒哥儿说那姑娘去都察院找过他，我估摸那时候看上的。叶太医祖籍扬州，你知道的，若不是云家老太太身子不好上京养病，只怕现在那门生和八姑娘定亲了。“

平康郡主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八姑娘第一次见我，说起过，云叶两家交好。“

“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卢夫人茶喝完，该说的也说完了，临走前又补一刀，“我可听说叶太医的门生千里迢迢从扬州追到京城，就为见八姑娘一面，你不急，人姑娘可等不起。“

这头平康郡主送走卢夫人，那头云璎给云琇上药。

她又气又心疼：“你就是一根筋，为了讨好平康郡主，烫这么大个泡子，值得吗？“

“二姐，我不是专为讨好郡主，“云琇对着手背呼呼吹气，“卢夫人在场，我比不过李妙，岂不也丢你的脸。“

“谁让你操心这些？“云璎哼了声，“我有你二姐夫，何时沦落到你给我争面子，说白了你舍不得心里那位，人家又看不到你的好，三天两头吵架，还连累你姐夫成天替你俩打圆场。“

“每次吵完都是他哄我，“云琇笑眯眯道，“姐夫说我们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云璎：“就你不害臊，卤水点豆腐，你们谁点谁？“

这话在小媳妇嘴里别有深意，云琇装作没听懂，笑着岔开话题，“姐，我饿了，午饭还没好吗？“

云璎顿时没脾气，“吃吃吃，就知道吃。“

***

隔日，因为烫伤，云琇推了和赵青琼她们去看侏儒马。

云璎不想老太太担心，特意把人留在齐府住两天，她白天忙着齐府后院一大摊子事，云琇看书看累了，又无事可做，吃完午饭跟云璎打声招呼，带着春柳听书去了。

春柳不喜欢听京腔，尤其说快就更听不懂了，“姑娘，您能听懂吗？还跟着笑。“

云琇经常跟凌骁接触，自然听得懂，目不转睛道：“学着听呗，我们又不能回扬州。“

“京城有什么好的？“春柳嘀嘀咕咕，“咱们举家搬来，那叶太医门生也跟着凑热闹。“

“叶太医在太医院位高权重，他的门生来京谋职挺正常呀，说不准隔个三五载，能受提携，“云琇不以为意，“你当人家跟你似的，除了伺候我，没别的忧愁。“

春柳说：“姑娘，奴婢是没忧愁呀，可您不想知道那门生是谁吗？“

“谁呀？“云琇一转头，就看见凌骁一声不响走进来，她惊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春柳回身看见忠毅侯，忙福礼退下去。

“刚说什么？“凌骁坐她身边，“我上二楼，就听见你俩扬州话叽叽呱呱讲不停。“

二楼靠近栏杆旁是长长一排雅座，每个雅座用屏风做隔挡，隔间里一张桌子，两张圈椅，正对大堂说书先生的案台。

“没说什么，“云琇靠进椅子里，一心二用的听书，“你还没说怎么找到我的？“

凌骁抓把瓜子，扔嘴里嗑：“京城你不熟，就这家我带你

来过，你还能去哪。“

云琇不信：“二姐夫告诉你的吧。“

凌骁说是，食指叩叩桌子，“把手给我看看。“

云琇伸出好的那只。

凌骁无语：“另一只！“

云琇敷衍扯了扯袖子，“没多大事。“

凌骁啧一声，“是你自己给我看，还是我动手？“

“真没什么，“云琇抬起手，亮晶晶的水泡连城一片，她满不在乎笑道，“看着吓人，已经不疼了，等回去再上遍烫伤膏，养两天就好了。“

可凌骁的脸色依旧不好看，“我母亲说什么没？“

“郡主什么都没说，可见对我表现满意。“云琇放下袖子，沾沾自喜，“估计这阵子邢夫人都不会去侯府了??“

话音未落，凌骁突然起身拽起她的胳膊就走。

云琇莫名其妙跟着一路小跑，“我书还没听完，你带我去哪？“

凌骁说小宅。

她立刻挣扎起来，“我不去。“

凌骁转身，沉声道，“把你丫头一起带过去。“

然后云琇带着春柳站在小宅院子里，茫然不知所措。

凌骁指着北厢房，命令春柳，“晚上你睡这边。“

说完，又对云琇说，“我睡东屋，你自己挑一间。“

之前她和凌骁都在南屋活动，便选了熟悉的屋子。

春柳不仅茫然还很恐惧，她等凌骁去了东屋，凑到云琇身边小声问：“姑娘，我们要这过夜吗？明儿齐三奶奶问起来，怎么说？“

“先过今晚再说。“云琇就怕凌骁半夜摸进屋里，“你去屋里待着，我去问问侯爷，兴许他一时兴起，晚点送我们回去。“

等春柳进屋关上门。她提着裙子进了东屋，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猝不及防被拉进去，天旋地转倒在榻上，高大的身影遮住头顶的光，清凌的味道扑面而来，凌骁的吻扫荡脸颊、嘴唇和脖子。

云琇大力推了推，根本推不动，她不想春柳听到动静，压低声音道：“水泡可能蹭破了。“

凌骁这才猛地意识过来，爬起来扯起她袖子，仔细看了看，并无大碍，饶是如此。刚才的冲动消减大半，嗓音微微发哑，“要你去死，你去不去？“

“去死当然不干。“云琇整了整衣襟，心思剔透，“我拿到茶盏就知道是卢夫人的考验，郡主不好损李家脸面，只能由别人出手。“

凌骁无可奈何看着她，“把你烫成这样，恨吗？“

“谈不上恨。“云琇笑笑，“其实我大可像李妙那样，扔了盏子，可如果令平康郡主不满意，不是为难你吗？十步到了九步边。咬咬牙就挺过去了。“

“不为难我，是觉得我没用？“凌骁不解气地问，“怕我母亲不满意，怕我只听家里的，我俩的事不了了之？“

“当下没想那么多，“云琇自己也不确定，“我做好分内的，让郡主挑不出错，早点定下这门亲事不好吗？“

凌骁目色沉沉看她半晌，盯得她不自在。

云琇抬起烫伤的手，蹙起眉头，“我手疼，你不心疼一下，还发脾气，好没道理。“

“我给你上药。“凌骁最终败下阵，起身翻屋里瓶瓶罐罐，边涂药边说，“我刚才想，管他提不提亲，把你养在小宅，生米煮成熟饭，到时抱着孩子回去，我母亲只能接受。“

“你猜准平康郡主不会把你如何。“云琇叹气，“老侯爷呢？他那关好过吗？“

凌骁迟疑片刻，“这么着，我回去一趟叫人送吃的过来，院外有家仆守着，任何事都可以支会他们，我过来得晚，你先睡。“

说完，又把春柳叫进来，叮嘱两句，而后离开。

他快马加鞭一路杀回侯府，直奔前院书房找老爷子，却扑个空，问小厮，小厮说老侯爷和郡主都在花厅。

“来客人了？“凌骁不记得最近看到谁的拜帖。

小厮毕恭毕敬道：“回小侯爷的话，没客人，就李家的邢夫人和李姑娘。“

真是百折不挠啊，凌骁的气没顺过，摆摆手，直接去花厅。

花厅里李妙跪在平康郡主脚边哭。邢夫人不但不心疼，还要郡主只管好好教训，老侯爷当和事佬两边劝。

唯有凌骁踏进去，陡然一声吼：“哭什么！“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爹，您甭操心了，儿子来处理。“凌骁扶起老爷子，转头又对平康郡主说，“娘，您扶爹回前院。“

明显支开长辈，邢夫人想大人不在，姑娘小爷更好说话，忙跟着郡主一同离开。

花厅里剩下两人，凌骁坐下来，身体前倾。目光锋利盯着李妙：“你哭什么？问你话？“

李妙有些害怕，嗫喏道：“我来跟郡主负荆请罪，今儿在卢夫人面前丢了郡主的脸面。“

“你的请罪值几个钱？“凌骁直起身子，蔑视道，“平日你在家哭丧，我不管，别跑到我的地盘撒野。“

说着叫来两个武行小厮，“把人轰出去，连带邢夫人一并撵走。“

李妙一听对方撕破脸，立马不哭了，爬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嚷道：“凌骁！我母亲是你表姨妈，你赶她走就是对长辈不敬！“

凌骁充耳不闻，吼小厮：“还愣着干什么！“

小厮对看一眼，对李妙说声“得罪“，左右一架，直接把人抬出去。

游廊上李妙奋力挣扎叫嚷，“凌骁！那狐狸精有什么好！她迟早有天会害了你！“

邢夫人听见动静，忙跑出来，看着被赶出去的女儿，顾不上计较，急匆匆跟上去，嘴里喊着，“放开我妙儿！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平康郡主未料到自己儿子会发火，看着老侯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次彻底和李家翻脸了，您不管管？“

凌老侯爷老神在在站在荷缸前喂鱼，慢条斯理道，“一怒冲冠为红颜，算是开窍了，由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