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善后与启程

罗尚离开战场的举动，确实是骗过了所有人。

其实打一开始，李矩就有提防过罗尚走另外的路线脱离战场的可能，所以在抵达安汉之后，一路散布有斥候，监视罗尚周遭。但随着战事的变化，李矩不得不把斥候又撤回来，原因也很简单，毕竟自己的兵力过少，而罗尚的兵力过多，罗尚又正面发动了如此猛烈的攻势，他实在没有余力再来监视了。

而且罗尚的一系列动作也确实骗过了他。天台山之战得胜后，他放出几个俘虏的士卒做内间，探听出消息，得知罗尚在军中提振士气，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马队的粮食时，李矩也立刻做出判断，罗尚劫掠粮食是假，大举进攻是真，继而就思考，看来对方确实是要与自己决一死战了。

可谁能想得到？罗尚也真称得上是个奇才了，他不仅做戏做出了十分相，而且连自己人都骗了过去。当宁广军这一部被抛出来做诱饵，李矩又怎么可能放着背后的威胁不解决，转而去追击敌方的主力呢？

最后结果就是如此，巴西之战，以罗尚率六万人马大举进攻开始，最终以损兵两万结束。但无论如何，在李矩设下的天罗地网下，他还是成功逃脱了。

李矩虽说俘获了大量的江州军俘虏，但在大好优势之下，到底也失去了趁势南下，夺取江州的机会，甚至连垫江城都没能拿下。

不过李矩还是达成了自己最初的战术目的，那就是彻底打断了江州军的攻势。罗尚既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至少在今年以内，他是不敢再发起进攻了。

也是经此一战，李矩声名鹊起。虽然之前他有参与过一些战事的经验，打过一些胜仗，但并不算突出，主要因为对手也没有过硬的履历。而这一次，他的对手是身为灭吴三杰之一的罗尚，而且是以劣势兵力对阵优势兵力，结果竟打得对方落荒而逃，这真正坐实了李矩的名将称号。

不过对于李矩自己来说，他并没能产生那种欣慰与如释重负的感觉，现在他思考的，已经是巴西战事结束以后的事情。

因为按照此前刘羡的书信，打完这一仗，他只需要处理完后续，便要和人做交接，然后到雒县去接管战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好的走向，他甚至要接管下整个公府的势力。这种可能让他倍感压力，以致于对胜利竟然没有实感。

不过在此之前，他至少可以好好休息片刻了。

在战事结束之后，李矩令艨艟舰靠岸，然后坐在岸边，看着部属们开始清点俘虏和缴获。此事由主簿苟远负责，他们按照之前的惯例，先是收缴武器、甲胄、马匹，而后将俘虏们打乱了进行看管，准备以后分批押送至阆中、西充、南充、宕渠等地，让他们做一些挖矿、锻铁、屯田之类的苦工。

李矩等得有些无聊，就一个人审视着江边的绿水。此时正值黄昏，江面上波光粼粼，与西面的余辉链接到一起，好似形成了一条黄金般的道路，可以直升到空中。一阵清风吹过来，吹淡了战场上的血腥味，令他的脑海也有些放空，随后在江水无穷无尽的波纹中，他眼前似乎掠过一张又一张面孔，或友善或阴鸷，或陌生或仰慕……

但在一旁的部下看来，这位巴西太守立在湖边，就好比渊渟岳峙，他大概又是在思索什么改变大局的奇招妙策吧！

正愣神之间，郭方走至李矩身边，对他说道：“世回，这批俘虏真难办啊！”

李矩先是一惊，等缓过神来后，见是郭方，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笑道：“怎么了，姊夫？这批俘虏有什么问题？”

郭方手中拿着初步整理出来的名单，用手指一弹，随即递给李矩道：“这次我们俘虏了有八千七百又七人，人是很多，可问题在于，这里面大多数都是夷人，我们处理起来很困难，言语不通啊！”

“言语不通？”李矩有些疑惑，他接过名单，草草看过一遍后，问道：“这都是哪里来的夷人？”

郭方道：“我们问了几个俘虏，好像是分为两批人，一批是来自广州的山越，

一批是来自宁州的叟夷，两边语言还不通。”

“哦，原来是宁州军和广州军。”李矩事先收集过情报，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放下名单，释然笑道：“难怪罗尚放弃得如此干脆，原来不是他的嫡系。”

郭方无所谓地耸耸肩，问道：“这都无关紧要，问题在于我们怎么处置？对于这些人，恐怕只要他们自己能管，打乱了之后，恐怕很多事都干不成。”

李矩道：“那就先押着吧，眼下已经是八月了，也没什么大事要干，押着也无妨。”

“何必浪费粮食？”郭方用手在空中对着脖子虚晃一下，嘿然笑道：“反正他们也不是汉人，都杀了也无妨。他们来自这么远的地方，放了也回不去，只能半路为匪，干脆直接杀了，一劳永逸。”

李矩瞪了他一眼，说道：“君子慎其独，这种事情，不要自作主张，等我见过兄长，向他请示后，再做决定无妨。”

郭方有些不以为然，毕竟李矩是刘羡的结义兄弟，有便宜行事之权，这种事何须请示？但李矩却极为清楚，值此关键时刻，他必须要小心谨慎，绝对不能让旁人认为自己有擅权之风。否则若真出现要托孤的情况，这极可能被其余同僚所攻讦，继而发生不忍之事。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于是转移话题道：“这些俘虏中有多少医师，都挑出来了吗？”

郭方道：“一共有二十八名随军医疗，都已经挑出来了。”

听闻这个数字，李矩颇有些诧异，连忙问道：“竟有这么多？”

毕竟军中的医疗，向来是极少的，往往一千人中，配不到两三人。原因也很简单，一个是因为医学极难入门，若没有名师教学，自学是成不了才的。另一个是以军中的伤情，小伤不用治，大伤治不了，配医师很少有用处。所以往往只是给军官们配几名医师，确保他们日常的健康罢了。而如今八千余名俘虏中，竟然一连找出二十八名医师，真可谓是咄咄怪事。

郭方解释道：“主要是宁州的医师多，据说他们那边瘴气多，毒物也多，所以配的医师就多了些。”

“原来如此。”听到这个消息，李矩不禁升起了些许希望，他挥手道：“你把这些人都唤过来，我见见他们。”

很快，一众医师便齐聚在李矩眼前。而令李矩颇感诧异的是，这里面居然还有一名蒙面的女子，虽说看上去年纪很轻，但身姿婀娜，在一众男子中亭亭玉立，显得极为出挑。他转而问郭方道：“这怎么还有女人？”

“我也奇怪，不过南中军中都说她是医师，我也就挑出来了。”郭方说到这，忍不住挑眉讥笑道：“哈哈，其实也不必太在意，说不得是假的，实际上是贼军中有谁守不住寂寞吧！”

这种言语立刻激怒了少女，她柳眉倒竖，从人群中站了出来，嗔怒道：“你无耻！狗眼看人！谁说女子就不会医术？”

这女子正是李秀。投降之时，毛孟想起战前罗尚的话语，担心罗尚的名声连累到李秀，继而受到汉中军的虐待，便谎称她是医师，自己是宁州军的首领。孰料汉中军正急需医师，把李秀也征召了过来，便发生了刚才这一幕。

听到李秀的话语，郭方正欲大怒，但随即就被李矩所制止了。

他先是对郭方笑道：“是你出言不逊在前，何至于跟女子计较？”随后又对李秀行礼道：“姑娘，方才是我们失礼了，在下李矩，敢问姑娘贵姓？”

李秀听说他就是巴西太守李矩，心中难免讶异，一是讶异于对方的年轻，二是惊奇于对方的谦和。她的脸色立马好了许多，徐徐答道：“府君多礼了，妾身免贵姓毛，出身建宁味县。”

“哦，毛姓，这么说来，姑娘是出自四姓五子之一的味县毛氏咯？”

所谓四姓五子，其实是指南中的九个大姓，即霍、焦、雍、娄、爨、孟、董、毛、李。也就是当年诸葛亮平定南中后，为了更好地治理南中，诸葛亮亲手扶持起来的九大家族。

具

体来说，一是扶持四大汉人士族，即李、爨、孟、焦四姓，允许他们招揽部曲，做南中的土皇帝，作为朝廷与夷帅之间的媒介。二是将南中的夷人丁壮集合起来，设立五部都尉，由汉人统领。这五部都尉本来由庲降都督率领，号称“无当飞军”。但在晋朝之后，五部都尉改为世袭，分别由霍、董、毛、娄、雍五个大姓率领。因此也就被合称为“四姓五子”。

李秀此时假冒是毛孟的妹妹，便颔首说：“府君博闻多识，确是如此。”

李矩便问：“不知姑娘师承何家名师，会哪些医术？”

李秀稍稍行礼，而后道：“妾身六岁便学医术，但都是些家传之学罢了，不足为外人道。使君若问妾身能治哪些病，只要不是天花、肺痨、疠风、癔症，妾身多多少少都还能治一些。”

“当真？”李矩见她说得坦然，颇有名家风范，又环顾周遭，见周围的医师对李秀似乎有些敬畏，隐隐以她为首，便以为李秀的医术最为高超，心中不禁信了几分，立马追问道：“疽毒也能治吗？”

“疽毒……”李秀闻言，难免眉头紧蹙，她斟酌道：“这要看了病人，才能下决断。”

李矩大喜，当即再次行礼，郑重承诺道：“好！那劳烦诸位，过段时间随我一起出趟远门，若是能医好病人，李矩必有重谢！”

说罢，当即将李秀等医师直接送到一艘艨艟舰中，嘱咐士卒们对医师好生对待，不得怠慢，接着就将他们送往阆中的郡府之中。

接下来，李秀等人一连在阆中的郡府待了十数日。医疗们的待遇很好，各自有单独的房间居住，同时好吃好喝地供着，仅有的一点缺点，就是整日无所事事，同时行为又受到卫兵监视，不得随意出入府门，这让他们一度怀疑自己被李矩遗忘了。好在这一日，李矩又重新派来了使者，说上路的日子到了。

在卫兵的看护下，李秀随大众出了府门，一直行到阆中的渡口，而后看见渡口处停了一排舴艋舟。而在舟船之前，李矩正在与一名老人攀谈，两人时而谈笑，时而叹气，看上去地位相等夷。而向看护的卫兵打听，李秀这才知晓，眼前的这位老人，正是父亲的昔日战友何攀。他是奉公府的最新命令，特来接替李矩的巴西太守一职。

李秀久闻何攀之名，此时还是头一次见到，她不好暴露身份，只好在远处打量。又过了一会儿，两人分手告别，李矩则过来招呼道：“诸位等急了吧，真是抱歉，我这些时日处理郡内的事务，多花了些时间，还请诸位见谅。”

李秀没有说话，她用眼神示意另一位医师上前问道：“敢问府君，我们要到何处去？”

“不用多问，去了便知道了。”

李矩既然如此表态，其余人也不敢多问，他们当即乘船上路。接下来的时日里，他们先是在秋风中行舟一日，抵达一个路口后，再改变方向，乘牛车走山径小路，花两日穿过起起伏伏的山丘，然后进入了川中平原。

这条路线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为了藏匿行踪。沿路他们没有进入任何一座城池，也没有进入任何一座村庄，宁愿风餐露宿，也不和任何人进行交流，每日都有专门的马队送来物资。李秀等人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将要到何处去。

医师们一开始很疑惑，但时间一久，他们也反应过来：能用这样高规格的保密措施，说明要看病的病人非同小可，再联想到李矩的身份，以及这段时日里巴蜀的谣言，病人的身份俨然呼之欲出了。

想到这里，众人一阵惴惴不安。毕竟古往今来，给君王治病是最难办的事情，有多少医师因为激怒了君王而死啊！虽然这位病人尚没有称王，但在巴蜀人乃至南中人的心目中，他早已与帝王无异。

只有李秀面色沉静，她原本还有些纳闷，但现在想通以后，心中只剩下好奇：这位成名已久的希世巨星，汉室后裔，天师道之敌，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对于躺在病榻上的刘羡来说，他眼下只是一位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