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朝堂辩战定北征

两日后，太极殿大朝。

天光未亮，百官已鱼贯入殿，依品级分列两班。殿中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初冬的寒意。司马岳高踞御座，头戴白纱帽，身着素色朝服，神色端肃。

他目光扫过群臣，开口道：“今日大朝，先议一事。镇北将军祖昭前日上书，请于来年春季出兵北伐，收复青徐二州。此乃军国大事，朕不敢独断，故交朝议公决。诸卿可各陈己见。”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

祖昭出列，手捧奏疏，朗声道：“臣所奏北伐之议，已详列于疏中。石虎自咸康六年南侵大败，国力日衰，丁壮几近枯竭。青州李弘之乱虽平，然石闵杀戮过甚，民心尽失。臣请率北伐军主力渡淮北上，先取彭城，再图琅琊，一鼓作气收复青徐。”

他话音刚落，一人便从文臣班中大步跨出。

正是殷浩。

殷浩身着素色朝服，神色从容，对着御座躬身一礼，转身面向祖昭时嘴角已挂上一丝似笑非笑。

“祖将军好大的气魄。”他语调不紧不慢，却字字带刺，“敢问将军，所谓石虎国力日衰，可有实证？赵国据有中原，带甲数十万，铁骑更是当世无敌。咸康六年石虎虽退，但那是因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并非正面战败。将军以区区江北八郡之地，六万之众，便想北伐青徐，是不是太过轻率了？”

祖昭目光一沉，正要开口，殷浩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抬高了几分。

“臣并非反对北伐。收复中原、驱逐胡虏，乃我大晋历代君臣之心愿。但心向往之，与力能行之，是两回事。如今先帝大丧刚过，国库支绌。若此时仓促出兵，一旦兵败，不仅损兵折将，更会将江北八郡数年经营的血本全部葬送！”

他转身看向司马岳，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充实国库，待国力雄厚之日，再议北伐不迟。”

殷浩退回班中。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半句没提江南士族的利益，全是大义凛然的为国之论。

司马昱从宗室班中缓步走出。

他先对着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目光从祖昭脸上扫过，声音沉缓：“殷中领军所言极是。本王以为，祖将军忠勇可嘉，然用兵之道，不能只看敌之弱，更当知己之短。江北八郡去岁虽大丰收，但所积粮草能支撑大军北上几月？六万精兵一旦渡淮，后方空虚，若赵军从豫州方向南下抄袭寿春，将军拿什么来守？”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深沉：“更何况，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陛下刚刚登基，百废待兴，此时若贸然兴兵，万一有失，动摇的便不只是江北，而是整个朝廷。”

这话已经不是在反对北伐了，而是在暗指祖昭拥兵自重、不顾大局。殿中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不少江南士族出身的中低级官员纷纷点头附和。

孔安虽已流放，沈冲虽已被贬，但朝堂上江南士族的根基远未彻底拔除。那些站在后排的侍中、散骑、尚书郎们，大多是吴郡、会稽、吴兴出身的世家子弟。他们未必都认同殷浩，但只要事关打压江北军功集团，他们的立场便天然一致。

“臣附议殷中领军。”

“臣附议会稽王。”

“北伐之事，还须从长计议。”

四五名官员先后出列表态，口径如出一辙。祖昭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眼神却越来越冷。

待最后一名附议的官员退回班中，祖昭才缓缓开口。

“殷中领军，赵国国力衰退，众所周知，既然你不清楚，我可以告知于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丁壮枯竭。咸康六年石虎南侵，七州五丁取三、四丁取二。邺城周边数百里，十户九空。去年石虎征发民夫大兴土木，累死饿死者不下万人。青州李弘为何能在旬日之间聚众万余？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四面受敌。赵国北有慕容鲜卑，棘城一战石虎损兵折将，自此不敢北顾。西有凉州张氏，素来尊奉我大晋，威胁着赵国西部。并州以北还有拓跋代国，年年南下劫掠。石虎能拿来对付大晋的兵力，至多不过十五万，且分散在各地，处处要守，处处薄弱。”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其三，民怨沸腾。石闵在青州平李弘之乱，杀降卒数千，屠村毁寨无数。青州百姓恨石虎入骨，日夜盼王师北上。此时北伐，不是我想打仗，而是民心在催着我打仗。若错过眼下这个时机，待石虎缓过气来，重新整顿军备，再想北伐便难如登天。”

他收回手，目光直视殷浩。

“殷中领军方才说，江北八郡支撑不了大军北上。我请问，殷中领军可曾去过江北？是否知道江北的实际情况？江北八郡这两年一直丰收，更是支撑北伐军开销，所谓粮草不足，从何说起？”

殷浩面色微沉，没有接话。

祖昭转向司马昱，继续道：“会稽王担心赵军从豫州抄袭寿春，可怎知我没有防备？北伐军主力六万，出征时我自会安排兵马防备豫州赵军。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我又何以统兵北伐？”

殿中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中书监庾冰从文臣班首的位置走了出来。

他步伐稳健，神色沉稳，开口时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太极殿都安静了下来。

“诸公所论，我已尽听。殷中领军忧国库支绌，其心可嘉。会稽王虑后方空虚，亦属老成之见。”

庾冰话锋一转。

“然我以为，祖将军之议，利大于弊。石虎四面楚歌，青徐民怨已极，此乃天赐良机。若错失此机，待石虎缓过气来，再次南侵时，便不是我们打不打的问题，而是怎么守的问题了。”

他转身面向司马岳，拱手道：“臣弟庾翼坐镇荆州，麾下三万水步精兵，多年来枕戈待旦。臣请以荆州军从襄阳北上，伺机收复南阳，与祖将军东西并进。两路大军同时出击，赵军首尾不能相顾，北伐胜算可增一倍。”

这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殷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没想到庾冰会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祖昭，更没想到庾冰还顺带将庾翼的荆州军也推上了北伐的战车。庾氏这是要在北伐中分一杯羹，借军功进一步巩固权位。

王恬从文臣班中站了出来。

“臣以为庾中书之议可行。当年先帝在世时，每每念及中原故土，茶饭不思。如今先帝大丧刚过，若能在来年开春便遣师北伐、收复失地，不仅是对先帝在天之灵最好的告慰，更能向天下人昭示朝廷光复中原之决心。”

谢裒随后出列，苍老的声音压过了殿中所有嘈杂。

“老臣附议。祖将军从军以来，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其用兵之能、治军之严，江北诸将中无人能出其右。朝廷既已委他以都督四州军事之重任，便当信他、用他、支持他。若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中原何日才能光复？”

白发苍苍的老臣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对面的江南士族，神色凛然。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反对之声，被这一番话压得低了下去。殷浩抿着嘴唇，面色阴沉，却没有再开口。司马昱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看了看庾冰，又看了看谢裒，终究也退回了班中。

司马岳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等了几息，确认无人再出列反对，才缓缓开口。

“诸卿所议，朕已尽知。”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声音提高了几分。

“镇北将军祖昭所奏北伐之议，经朝议公决，准。来年开春，祖昭率北伐军主力渡淮北上，收复青徐。中书监庾冰总领后方粮草调运，王恬协办此事。”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庾冰。

“同时，令安西将军庾翼率荆州军从襄阳北上，伺机收复南阳失地。两路大军东西呼应，共图中原。”

祖昭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臣遵旨。”

庾冰、王恬、谢裒齐齐躬身：“陛下圣明。”

殷浩站在文臣班中，眼帘低垂，袖中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司马昱面无表情，只是从侧面望去，他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司马岳目光扫过二人，没有多做停留。

“退朝。”

群臣鱼贯退出太极殿。殿外天光已大亮，初冬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间洒落，照在殿前的青石板上。

祖昭走出殿门，在廊下停了一步。

身后传来庾冰的声音：“祖将军留步。”

祖昭回身拱手。庾冰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行。两人沿着宫中甬道缓步向外走。

“荆州那边，我会即刻给翼弟写信。”庾冰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南阳一带守军不多，若能一举拿下，便可牵制赵军在豫州的主力，为你东线减轻压力。”

祖昭点头：“庾中书此番鼎力支持，末将记在心里。”

庾冰摆了摆手，道：“帮你便是帮我自己。先帝在时便常说，北伐不是一人一军之事，朝廷上下须得同心同德。如今先帝已去，你我若不协力，这北伐便永远只是纸上的空谈。”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祖昭听得出来，庾冰这番话里，既有对北伐的真诚期许，也有对庾氏一门权势的清醒盘算。

祖昭抱拳道：“无论如何，末将承情。”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祖昭翻身上马，带着等候在外的亲卫朝驿馆方向驰去。马背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建康城上空云层渐散，日光愈发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