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快船一啸海波惊

四月初六，广陵盐渎港。

祖昭处理完盐铁事务，再次南下广陵。距他上次离开不过十来天，盐渎港的面貌又变了一副模样。水军大营的兵舍从两排扩到了四排，校场上新立了箭靶和刀桩，靠海一侧的礁石上夯了一座瞭望台，哨兵手中的旗子在海风中翻飞。

陈翼在营门口迎接，身后跟着几个湿漉漉的水兵。他脸上晒脱了一层皮，嘴唇被海风吹得干裂，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

“将军来得正好。”陈翼拱手行礼，声音里压着兴奋，“蔡师傅昨日刚下水了一艘尖底快船，用的是新船型。今早试航，在近海跑了两个时辰，顺风顺水时航速比旧船快了至少三成。”

祖昭脚步一顿，偏头看向陈翼：“三成？”

“三成是最保守的估计。”陈翼咧嘴一笑，“若满帆满桨，只怕还不止。蔡师傅说这艘快船是按照将军给的尖底图纸改的，龙骨的弧度比平底船大了两寸，船身窄了一尺，破浪时几乎没有横摇。”

祖昭没有再问，径直往船坞走去。

盐渎港船坞比半个月前更热闹了。两座干船坞里各卧着一艘在建的大船，船台上还排着四条小艇的龙骨。工匠和学徒在木料堆和船台之间穿梭，锯木声、凿榫声、喊号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新锯樟木的清香和桐油的辛辣味。

蔡通正蹲在新下水的尖底快船旁边，手里捏着一把量尺，对着船尾的弧度反复比划。他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露出笑容，缺了的两颗门牙格外显眼。

“将军来了！”蔡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走到船边，伸手在船身上拍了一掌，“昨儿个下午下的水，今早跑了两个时辰。老朽造了四十年船，头一回造出这么快的东西。将军给的那张尖底图纸，龙骨弧度的数据分毫不差，放样的时候老朽还担心吃水太深，结果下水一试，吃水比平底船只深了不到一尺，破浪的时候船头稳稳当当，跟刀切豆腐似的。”

祖昭走近快船，仔细打量。这艘船长约六丈，宽一丈二，船底呈V字形，从船头到船尾的线条流畅得像一条梭鱼。船舷两侧各开八个桨孔，船尾预留了装尾舵的位置。船身用的是双层樟木板，接缝处填了桐油灰，打磨得平滑如镜。

“轮桨的转轴位置预留了吗？”

蔡通指了指船底中线偏后的位置：“留了。这艘快船先装手桨试航，等军器监的铁件送到，直接改装轮桨。轮桨一装，航速还能再提两成。”

祖昭绕船走了一圈，在船头停下。他伸手摸了摸船首的包铁撞角，铁面被打磨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艘船，最多装多少人？”

“满装三十名水兵，外加舵手、旗手各一人。”陈翼接过话头，“如果装轮桨，舱内需要留踏轮的位置，人数减到二十五人，但航速能弥补人数劣势。末将盘算着，尖底快船速度快、转向灵活，最适合打前锋侦察、传令和追击。用这种船去截江南的商船，没有一艘追不上。”

祖昭点了点头。他走到船坞另一侧，正在建造的两艘大船卧在船台上，龙骨比快船长了一倍有余。蔡通跟在身后，边走边说：“这两艘是拍竿船，船长十二丈，宽两丈八，双层甲板，底层三十六桨，上层装两具拍竿。每具拍竿长八丈，底座已经固定在龙骨横撑上了。”

“拍竿的石头多重？”

“单块四百斤。”蔡通用粗糙的手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抛石机扔几十斤的石头还得算抛物线。这拍竿直接把四百斤石头往敌船上砸，擦着就碎。老朽试过底座受力，龙骨上加了三道横撑，吃得住。”

祖昭站在船台下，仰头看着这艘巨舰的龙骨。十二丈的长度，放在长江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船。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

“这艘船，压舱物用什么？”

蔡通愣了一下。压舱物是内河船才需要考虑的东西，海船吃水深，通常用底舱的货物自然压舱，很少有人专门问这个问题。

“目前打算用碎石。”蔡通如实回答。

“碎石不够稳。”祖昭摇了摇头，“拍竿砸下去的时候，船身会承受巨大的反作用力。碎石在底舱会滚动移位，影响船的平衡。换铁锭，一百斤一块，码放在底舱隔舱里，用木楔卡死。铁锭既能压舱又不会移位，关键时刻还能取出来修补船体。”

蔡通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划拉了几道，嘴皮子无声地蠕动着。忽然他站起身，朝祖昭深鞠一躬：“老朽造了四十年船，从没想过压舱物的门道。将军这番话，让老朽茅塞顿开。”

祖昭扶起他：“铁锭的事我让赵虎准备。两艘拍竿船需要多少压舱铁，你算个数报给军器监。”

接下来几天，祖昭吃住都在盐渎港。

每日卯时他准时出现在校场，看陈翼操练水兵。这批水兵的底子是沿海渔户，水性没得挑，但纪律和阵列远不如北伐军步骑营。陈翼的练法是先在岸上练队列和旗语，再上小艇练桨帆配合，最后才上大船练接舷和阵型变换。

祖昭看了三日，没有多说什么。第四日，他将陈翼叫到岸边礁石上。

“你的练兵路数是对的。水兵和步卒不同，水兵最重要的是听号令和齐桨合力。一艘船上三十个人，三十个人要像一个人。

谁慢半拍，整艘船的速度就慢半拍，海战中风浪瞬息万变，慢半拍就可能全军覆没。”

陈翼点头称是。

“但只练技术还不够。”祖昭望着海面上起伏的桨片，“水军的军纪要严过步骑。步卒上了岸，违令还有逃跑的机会。水兵在海上，船就是唯一的立足之地。一个人在船上违令乱动，连累的是整船同袍的性命。所以水军军纪只有八个字——令行禁止，违令者斩。”

陈翼正色抱拳：“末将明白。”

“另外。”祖昭转过身看着陈翼，“我让赵虎从军器监拨二十名铁匠过来，在船坞旁设一个修理坊。战船出海回来，必须逐艘检修，龙骨有无裂痕、船板有无渗水、桨孔有无松动。检修不过关的船，不准出海。”

陈翼将这几条一一记下。

祖昭在盐渎港又待了一天，和蔡通敲定了下一批战船的建造计划。下一批建造十艘尖底快船、四艘拍竿船、两艘轮桨车船。其中两艘轮桨车船是全新设计，蔡通拿着图纸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在船台上用石灰画了十几遍线，才终于敲定了放样方案。

“轮桨车船的关键是密封。”祖昭指着图纸上桨轮穿出船底的位置，“这个开口必须用牛皮裹桐油密封，不能让海水渗进来。密封做不好，踩轮的兵下半身都泡在水里。”

“这个老朽晓得。”蔡通点了点头，“乌江老船坊那边有做密封的土法子，用熟牛皮裹桐油灰，再用铜钉压实，泡在水里不漏。只是密封件是耗材，出海几次就要换。所以密封件也得提前备足。”

“密封件另开一条生产线，让皮匠作坊专门做。”祖昭说完，转头对崔洵吩咐，“从广陵城里找几个熟皮匠，在船坞旁设皮匠坊，专做轮桨密封件，供应量按每条轮桨船每年换四次准备。做密封件的皮匠，工钱翻倍。”

崔洵一一记下。

四月初十，祖昭准备返回寿春。临行前，他将陈翼和蔡通叫到船坞旁的木料堆上坐下。海风吹得木料堆上的刨花四散飞舞，远处几艘小艇正在海面上练旗语。

“广陵水军今年的目标。”祖昭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第一批十艘尖底快船全部下水成军。第二，两艘拍竿船完成试航，形成战斗力。第三，轮桨车船至少造出一艘，试航成功。”

“这三件事做完，广陵水军才算是真正的海上力量。在那之前，你们依然是长江口上的一支小船队。”

陈翼与蔡通对视一眼，同时抱拳：“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

祖昭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海湾中那艘尖底快船。它在夕阳下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尾痕，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