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海波未平潮先动

祖昭在盐渎港停留了五日。

每日卯时不到他便起身，先去水军大营看陈翼操练水兵，再去船坞看蔡通改造战船。

水密隔舱的改造已在三艘在建战船上同时动工，蔡通带着二十几个工匠昼夜轮班，底舱的隔板已立起了大半。

祖昭蹲在船台边看工匠往隔板接缝里填桐油灰，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将军这般盯着，倒让老朽想起了当年在乌江给周将军造船的光景。”蔡通用刮板将桐油灰压实，头也不抬地说，“那位周将军也是天天蹲在船坞里，连饭都在木料堆上吃。”

祖昭知道他说的是周访，当年王敦之乱时死守寻阳的名将。

“周将军是个实在人。”祖昭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木屑。

“将军也是。”蔡通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的豁牙。

到广陵的第五日，崔洵忽然来报，说有一批商船在盐渎港外海被劫，船主是从广陵往辽东运布帛的江北商人。

祖昭当即命陈翼派出两艘快船出海巡查，同时让崔洵将船主带到水军大营问话。

船主姓孙，四十出头，在广陵跑海上生意已有十几年。他的船队三艘货船前日在成山以北海面被三艘快船截住，对方船速极快，挂着黑帆，不由分说便登船抢走了大半布帛和几百贯钱。好在对方只要财物，不曾伤人。

“那三艘船的船型和旗号你可认得？”祖昭问。

孙船主摇头：“船型是寻常的快船，没有旗号。但有一条船吃水极深，船身比寻常快船长了一截，转向却利索得很。小的在海上跑了十几年，从没见过那样的船。”

祖昭又问了几句，让崔洵将孙船主带下去安抚，损失由将军府补偿。

“成山以北。”祖昭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山东半岛东端的海面上，“那地方离广陵少说八百里海路，寻常海盗哪有这个胆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劫船？”

崔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孙船主说那艘船吃水深、船身长、转向利索。这种船型不像普通海盗能弄到的。”

祖昭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让陈翼把巡查范围扩大到成山以北。另外，从这一批训练最好的水兵里挑两百人，

组成一支巡海队，配最好的快船，专门在商路上巡逻。”

“是。”

第六日，祖昭启程返回寿春。临行前他去船坞和蔡通告别，老船匠正蹲在一根新到的铁力木上画线，见祖昭来了忙要起身，被祖昭按住肩膀。

“蔡师傅不必多礼。水密隔舱的改造你多费心，轮桨的转轴我已让赵虎那边优先打制，半个月内送到盐渎。”

蔡通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将军，老朽在乌江造了四十年船，从来都是按老规矩老样子。这几日按将军的图纸改了隔舱，又琢磨了尖底船的放样，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四十年，不过是把木头拼在一起罢了。”

祖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

回到寿春已是三月底。春耕已近尾声，八郡田野上一片嫩绿。祖昭刚进府门，顾长卿便迎上来，面色凝重。

“公子，建康有消息来。”

祖昭脚步不停，直接往书房走：“说。”

“王大人送来的密信。句容城南仓那批药材的去向查到了。”顾长卿跟进书房，将信递给祖昭，“药材被分成了三批。一批运往吴郡，一批藏在句容乡下庄子里，还有一批运进了建康城，藏在周闵旧宅后院。”

祖昭拆开信看完，在案前坐下。王恬的信上还提了一件事：周闵近日频繁出入会稽孔氏的建康别院，与孔安密会数次。另有消息说，吴兴沈冲上月从太湖调了三条漕船进京，船上装的不是粮，是什么东西不清楚。

“还有一个消息。”顾长卿犹豫了一下，“江北各家商队这个月开始停止采购江南商号货品，江南那边已有反应。丹阳周氏名下三家铺子的掌柜放出话来，说江北是在自掘坟墓。吴兴沈氏的管事找到咱们几个合作过的商贾，威胁说若是再和江北做生意，以后就别想在江南地面上走动。”

祖昭将信折好，扔进炭盆里。火苗腾地蹿起来，将信纸卷成灰烬。

“让他们说。”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商战不是靠嘴皮子打的。等他们的货囤在仓库里卖不出去，等他们的船在海上被劫了一遍又一遍，他们自然会来找我谈。”

顾长卿应了一声，又道：“广陵那边也有信来。崔太守说本月已有两批药材从荆州水路运

抵广陵，共一百二十石，主要是三七和天麻。程郎中说这批药材品质比江南的还好，价格却低了两成。”

祖昭点了点头：“把第一批荆州药材优先拨给医学馆和军医营。剩下的存入府库，作为战备储备。”

顾长卿记下，又递上一份清单：“这是本月江北商队的出货量。丝绸和瓷器销量比上月涨了一成半，盐的销量涨了两成。广陵沿江几个县的百姓以前都是买江南的盐，如今全换了咱们的细盐。吴海师傅的盐灶又新开了两座，月产细盐已到五千斤。”

祖昭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吴海那边再加开四座盐灶，三个月之内产量要过万斤。弋阳桑园今年桑叶长势如何？”

“今春天暖，桑叶比往年早发了半个月。桑园管事说今年蚕茧产量能比去年再翻一番，丝绸产量有望突破五千匹。”

“好。”祖昭放下清单，“你派几个人去荆州和蜀地，再多收些桑苗回来。弋阳能种桑的地方都种上，不够的就往汝南和西阳扩。”

顾长卿一一记下，正要告退，祖昭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让人留意建康和吴郡的药价。王恬那边一旦查到周闵下一步动作，立刻报我。”

“是。”

顾长卿退出书房后，祖昭独自坐在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的是下一步水军护航商船南下的计划。广陵水军第一营的战船最快三个月后下水，在此之前，商船队只能靠现有的二十艘老旧战船护航。但交趾航线利润太大，等不了三个月。

他决定先从历阳水军第二营调五艘快船过来，配合广陵现有的巡逻船，组成一支护航队。第一批南下交趾的商船队由顾长卿亲自带队，带着江北的瓷器、丝绸和盐，去换南海的香料、药材和珍珠。

船队半个月后出发。

写完计划，祖昭搁下笔，走到窗前。

三月的寿春城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远处淮水上帆影点点，街市上人来人往。这座城在他手里从战火废墟变成了江北最繁华的集镇。但建康那边的阴云正在聚集，他闻得到空气中的暗流。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继续提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