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酒楼奇遇道士言

寿春城的早市从卯时便开始热闹。淮水码头的鱼贩挑着鲜鱼进城，菜农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铁匠铺的炉火一早就烧得通红。

祖昭今日难得休沐，王嫱说想带阿渊出门走走，一家三口便轻车简从出了府。

阿渊四个多月了，被祖昭抱在怀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他第一次逛街市，什么都新鲜，看见挑担的货郎要伸手指，看见拉车的骡子也要咿咿呀呀叫两声。

王嫱跟在父子俩身旁，手里拿着阿渊的一只小布袜。小家伙脚上另一只已在路过菜摊时蹬掉了，被一个眼尖的菜贩捡了回来。王嫱笑着道谢，菜贩连道不敢，说祖将军家的小公子，整条街都认识。

逛到午时，阿渊有些饿了，祖昭便选了街角一家叫望淮楼的酒楼，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雅间不大，胜在安静，窗下便是淮水，水面宽阔，白帆点点。王嫱抱着阿渊喂奶，祖昭点了几个菜：一碟蒸鱼，一碟酱菜，一碗蛋羹，一盆排骨汤。

菜刚上齐，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道士，吃了酒便想赖账？三壶酒两碟菜，一共八十钱，拿不出来便报官！”

“贫道出门匆忙，忘了带钱袋。这位掌柜的，你先记在账上，贫道明日定然送来。”

“明日？我认得你是谁？你头上又没刻着‘明日还钱’四个字！”

祖昭微微皱眉。阿渊正吃得香，被楼下的吵闹声一惊，小嘴松开，扁了扁便要哭。王嫱连忙轻轻拍着阿渊的背，柔声安抚。祖昭正要吩咐店小二去楼下劝一劝，楼梯口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道士被两个伙计推搡着退上了二楼，脚步踉跄，险些撞翻走廊里的花瓶。那道士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背上背着一只旧桃木剑匣，腰间挂一个酒葫芦。他面色微醺，显是喝了不少，但眼神却不浑浊，反而清亮得有些出奇。

道士稳住身形，对两个伙计拱手作揖：“贫道云游四方，今日路过寿春，贪杯多饮了。你行个方便，贫道明日……”

“明日明日！我看你就是个吃白食的！”一个伙计上前揪住道士的衣襟。

道士也不挣扎，只是叹了口气，目光向雅间这边扫过来，

与祖昭对了个正着。他眼睛微微一眯，脚下忽然一滑，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身子一歪便从两个伙计之间滑了出去，踉踉跄跄直冲祖昭桌前而来。

祖昭一手按住桌上寒月剑，另一手已抬起，正要将来人挡住。道士却自己站住了，在桌前两步处稳稳停住，先看了一眼阿渊，又看了一眼祖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两个伙计追上来又要拉扯。

祖昭站起身，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他的酒钱我来付。”他从腰间钱袋中取出一串铜钱放在桌上，约莫百来钱，“够不够？”伙计愣了一下，连忙接过钱，躬身退下。

道士整了整被揪歪的衣襟，向祖昭深施一礼：“多谢将军解围。贫道玄明，云游至此，不想酒后失态，让将军见笑了。”他说话时目光又落在阿渊身上，若有所思。

王嫱轻轻拍着阿渊，抬头打量了道士一眼。这道士虽衣衫简朴，但气度从容，腰间那只酒葫芦虽旧却擦得发亮，背上桃木剑匣刻着极细的符文，不像寻常江湖骗子。

“道长请坐。”王嫱开口道，“小二，添一副碗筷。”

道士也不推辞，在桌旁坐下。

祖昭看了王嫱一眼，没有说话。

玄明夹了一筷子蒸鱼，吃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以茶代酒敬了祖昭一杯。几口菜下肚，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无功不受禄。将军替贫道解了围，贫道便替将军算一卦，算是答谢。”

祖昭淡淡道：“我不信鬼神。”

玄明也不恼，笑道：“将军不信鬼神，可将军腰间那柄剑，剑下亡魂何止百数。将军难道也不信命？”

祖昭没有回答。

王嫱却有了几分好奇，轻声道：“道长，不如给小儿看看。”

玄明转头看向王嫱怀中的阿渊。阿渊吃饱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道人，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不哭不闹。玄明凝视了阿渊片刻，脸上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之色。

“敢问将军，可许贫道摸一摸小公子的骨？”

王嫱看向祖昭。祖昭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玄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从阿渊的头顶一路摸到后脑，又轻轻捏了捏

阿渊的耳垂和指节。阿渊被摸得不耐烦，伸手去抓道士的胡子。玄明任他抓着，手指又搭上阿渊的腕脉，凝神细诊。片刻后，他收回手，将阿渊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中。他的动作极轻极稳，与方才醉醺醺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抬起头，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子有帝王之相，来日必为天下至尊。”

声音极低，只有祖昭和王嫱能听见。王嫱脸色微微一变，搂着阿渊的手下意识收紧了。帝王之相，这四个字在晋国足以让满门抄斩。她正要开口，玄明抬手制止了她，继续道：“但小公子十岁那年，有一场生死劫。此劫关乎命门，若渡不过，一切皆休。若渡过，则星移斗转，龙腾九天。”

王嫱的面色白了，她低头看着阿渊，阿渊浑然不觉，正专心致志地啃着自己的拳头。

“道长，可有化解之法？”王嫱的声音微微发颤。

玄明将阿渊的小手从嘴边轻轻拿开。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是一枚玉佩。玉佩通体温润，色呈青白，正面雕着一条蜷曲的螭龙，背面刻着几个篆字。他将玉佩放在桌上，推到祖昭面前。

“此玉佩乃汉武帝生前所佩之物，其上刻有镇煞符文。将此玉佩佩戴于小公子胸前，可抵十岁那一劫。”

祖昭拿起玉佩翻看。玉佩背面篆字古拙，玉质温润如脂，入手微温，确非凡品。他放下玉佩，看着玄明。

“道长，此等重宝，为何轻易赠人？”

玄明笑了笑，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宝物择主，不择价。贫道云游天下，寻的便是此佩的有缘人。今日在寿春酒楼遇见小公子，是缘分。佩在贫道身上不过是块玉，在小公子身上便是护身符。”他站起身，整了整道袍，“多谢将军一饭之恩。贫道告辞。”

祖昭也站起身。“道长若不嫌弃，请到府上常住。”

玄明摇了摇头，笑容里带了几分意味深长。“将军好意心领了。贫道与将军还会再见的。”他向祖昭和王嫱各行一礼，转身飘然下楼。

祖昭站在楼梯口，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街巷转角。他回到桌前坐下，指尖在冰凉的玉佩上轻轻摩挲。沉吟片刻后，他将玉佩小心系在阿渊的襁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