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灯下夜话诉衷肠

祖昭踏入府门，芸娘已备好热汤。他沐浴更衣，换下一身风尘仆仆的战袍，穿上王嫱亲手缝制的青色深衣，布料柔软，针脚细密。

回到内室，王嫱正将灶上温着的粥端到案上。一碟酱菜，一碟蒸鱼，一碗粟米粥，热气袅袅。祖昭在案前坐下，端起粥碗，大口吃了起来。王嫱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吃。

“慢些，没人跟你抢。”

祖昭咽下一口粥，笑道：“许久没吃过家里的饭了，怀念。”

王嫱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瘦了，也黑了，眉宇间多了一丝风霜磨砺后的沉稳。她没有说这些，只是又替他夹了一块鱼。

祖昭吃完，放下碗筷。王嫱将碗碟撤下，回来时他已半靠在榻上，神情松弛下来。她在他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

“这一路，可还顺利？”她轻声问。

祖昭揽住她的肩，望着帐顶，从芒砀山初入山寨说起。韩晃的爽快，马巢的沉默寡言，郑虎的刁难，夜间的引蛇出洞，殷安的出现，韩晃怒斩二人。他讲得绘声绘色，王嫱听得入神，时尔蹙眉，时尔轻呼。

讲到柳林渡连夜涉水时，王嫱握住他的手紧了一下。“一万多人，摸黑蹚水过河？”

“水深不过腰，河底是硬沙。只是水凉了些。”祖昭说得轻描淡写。

王嫱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越是凶险的事，他说得越是云淡风轻。

讲到芦苇荡遇虎踪，王嫱忍不住问：“那老虎后来呢？真的没再出现？”

“没有。”祖昭道，“周老猎户说它往东边去了。兴许是咱们人多，它也不敢招惹。”

王嫱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些遗憾。一头猛虎，在芦苇荡中与他们擦肩而过，却始终没有露面，像一则只差结局的志怪故事。

祖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过，有

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

王嫱抬头看他。

“渡淝水那天夜里，起了雾。”

他讲述那场雾。浓得像一堵墙的雾，雾中千军万马的幻影，金戈交击的声音，战鼓、马蹄、呐喊。他独自撑筏入雾，雾在他面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雾散之后，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王嫱听完，良久不语。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像两泓被投入石子的湖水。

“你真的看见了？”

“看见了。”

“听见了？”

“听见了。”

王嫱坐直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读过《搜神记》，干宝写的。里面有一条说，淝水之下埋有古战场。春秋战国时，有数万将士沉尸于此。每逢天色将明未明，河上便会起雾，雾中可见当年战死将士的魂魄。”

祖昭一怔：“我怎么没读过？”

“那是干宝新撰的集子，还未刊行。我是从祖父书房里看到的抄本。”王嫱顿了顿，眼中浮现一丝崇敬，“夫君，你独自入雾，雾遇你而散。干宝若知此事，定会写入书里。”

祖昭笑了笑：“许是凑巧。”

“不是凑巧。”王嫱摇头，语气笃定，“我想是那些将士的魂魄，认得你。”

祖昭沉默。他想起雾散前那一刻，他看清了那些旗帜上的字样，看清了那些士卒身上的甲胄。那些甲胄的样式很古老，与如今的札甲截然不同。他没有对王嫱说这些，只将她重新揽入怀中。

“不管是什么，都过去了。”他低声道。

王嫱伏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轻声问：“怕吗？那时候。”

祖昭想了想。“入雾之前不怕。入雾之后，周围什么都看不到的那一瞬间，有一点怕。”

“怕什么？”

“怕回不

来。”他的手抚过她的发，“怕你等不到我。”

王嫱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搂得更紧。

烛火跳了跳，灯芯结了灯花。王嫱起身拿剪刀剪去一截，室内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她回到榻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从枕下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枚玉蝉。通体碧绿，雕工古朴，蝉翼上刻着极细的纹路，栩栩如生。

“这是……”祖昭接过，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

“我让人从建康捎来的。”王嫱重新靠进他怀里，“蝉，蜕于浊秽，浮游尘埃之外。你这一路，从芒砀山到寿春，穿鹰愁涧，渡柳林渡，过芦苇荡，破淝水雾。三百里险阻，你带着一万四千人安然归来。就像这蝉，从泥土中挣脱，褪去旧壳，振翅高飞。”

祖昭握着玉蝉，拇指摩挲过蝉翼上的细纹。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那柄寒月剑。剑是父亲的遗志，让他莫忘北望。而这枚玉蝉是妻子的心意，让他知道，无论飞得多远，总有人等他归来。

他将玉蝉系在腰间，与寒月剑并排。

“嫱儿。”

“嗯？”

“以后我每出一趟远门，回来便给你讲一路上的见闻。你替我记着，等咱们老了，写成一本册子。”

王嫱笑了，笑声轻轻柔柔，像夜风吹过竹帘。

“那册子要叫什么名字？”

祖昭想了想：“就叫《归途录》。”

“归途录。”王嫱念了一遍，“好名字。每一次归来，都值得记下。”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王嫱渐渐合上眼，呼吸变得绵长。祖昭没有动，就那样揽着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听着她轻浅的呼吸。

案上烛火燃到尽头，轻轻跳了一下，熄了。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清清冷冷，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