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隐行踪暗流涌动

祖昭率三百骑出寿春北门，绕八公山余脉而行。

天色未明，山道崎岖，马蹄裹布踏在碎石路上声音沉闷。队伍中无人举火，全凭月色辨路。吴猛策马跟在祖昭身侧，不时回头扫视后方，确认有无尾随之人。

“将军，这条路是往西绕。”吴猛压低声音，“多走五十里。”

“多走五十里，比丢了命强。”祖昭目视前方，“殷浩既然敢在朝堂上举荐，必然派人盯着寿春。走大路，等于告诉他们行程。”

吴猛咧嘴一笑：“将军说得是。属下多嘴了。”

队伍沿山脚行进，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已进入八公山深处。

祖昭下令在一处山坳休整，不准生火。

士卒们取出干粮冷啃，就着山泉水咽下。这些老兵多是当年从淮北南归的旧部，吃苦耐劳，无人抱怨。

赵孟凑过来，他是八义士之首，投奔祖昭已近三月。此次北上，祖昭特意点了他随行。

“将军，”赵孟蹲在祖昭身旁，摊开一张羊皮地图，“往前三十里，有一条岔道。左手通往谯县故道，右手绕芒砀山北麓。走哪条？”

祖昭沉吟片刻。

谯县故道是他当年率五万百姓南归的路线，沿途地形熟悉。但正因为熟悉，反而容易被猜中。

“走芒砀山北麓。”他伸手指向地图，“这条路虽是绕远，但人烟稀少，多密林深谷。若有追兵，容易摆脱。”

赵孟点头，收起地图。

祖昭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传令，继续赶路。”

三百骑重新上马，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与此同时，建康城中，晨光初透。

周闵乘轿来到殷浩府邸，门房识得这位侍中大人，不敢怠慢，一路引至后堂。

殷浩正在用早膳，见周闵进来，也不起身，只抬手示意：“周兄来得正好，一起用些？”

周闵在对面落座，扫了一眼桌上。四碟小菜，一碗粟米粥，一碟蒸鱼，倒也简朴。

“殷兄好胃口。”周闵端起茶盏，并未动筷。

殷浩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挥手让侍女撤去碗碟。

“周兄一大早登门，可是有事？”殷浩明知故问。

周闵放下茶盏：“殷兄何必装糊涂。那件事，进展如何？”

殷浩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慢慢呷了一口。

“周兄急什么。鱼已离渊，剩下的不过是收网而已。”

“收网？”周闵皱眉，“祖昭此人诡计多端，当年带着五万百姓被石成追了四百里都能安然南归。殷兄就这般笃定？”

殷浩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推到周闵面前。

“周兄看看这个。”

周闵拆开信，扫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

信上写着：已联络断梁山寨主彭虎，约定事成之后，山寨可得甲仗五百套、钱百万。彭虎已应允，待祖昭至断梁山，即举火为号，里应外合。

“彭虎？”周闵抬头，“此人靠得住吗？”

“断梁山盘踞十年，官军数次进剿皆无功而返。”殷浩淡淡道，“山中地形险要，处处伏兵。祖昭只带三百人，一旦入山，便如羊入虎口。”

“韩晃、马巢呢？他们可是真心归顺。”

“真心归顺又如何？”殷浩冷笑，“等祖昭死在断梁山，咱们便说是韩晃二人假意投降，诱杀朝廷命官。届时郗鉴出兵剿灭，正好一并铲除。”

周闵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殷兄此计，可谓一石二鸟。”他顿了顿，“只是那彭虎乃是积年悍匪，胃口不小。五百套甲仗，百万钱，这数目可不算小。”

“羊毛出在羊身上。”殷浩不以为意，“吴兴沈氏已答应承担半数，剩下的，从咱们几家凑一凑便是。区区钱粮，若能换来祖昭一条命，值得。”

周闵端起茶盏，若有所思。

“殷兄，”他忽然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祖昭真的招降了韩晃马巢，带着那一万四千人回到寿春，会是什么后果？”

殷浩眼神一凛。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彭虎手下有八百悍匪，据险而守。祖昭区区三百人，还要分心招降，哪有防备的余地？”

“我是说万一。”

殷浩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真让他活着回来，那便是天意。不过周兄放心，此番布置，断无失手之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的假山流水。

“祖昭此人，确有几分本事。”他背对着周闵，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淮水大捷、寿春守城，换作旁人，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但也正因如此，他必须死。”

周闵点头：“此子不除，江北那帮武夫便有了主心骨。届时咱们江南士族在朝堂上，怕是连站的地方

都没有了。”

“正是这个道理。”殷浩转身，“所以这一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二人对坐无言，各自盘算。

良久，周闵起身告辞。

殷浩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周兄，还有一事。”

周闵回头。

“祖昭离了寿春，他那新婚妻子王嫱还在府中。”殷浩眼神闪烁，“王家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周闵摇头：“王导老谋深算，不会轻举妄动。况且王嫱不过一介女流，能翻起什么浪？”

“倒也是。”殷浩点点头，“不过谨慎些总没错。让人盯着寿春，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回报。”

“明白。”

周闵拱手离去。

殷浩站在门口，目送他远去，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他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封密信，是今早刚从寿春传来的。

信上写着：祖昭寅时出城，绕八公山西行，斥候未及尾随，已失其踪。

殷浩攥紧信纸，指节泛白。

失其踪。

祖昭果然不是寻常角色，一出门便甩掉了盯梢的人。

不过无妨。他走哪条路，终究要去彭城。只要去彭城，就必然经过断梁山。

殷浩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彭虎的，只有寥寥数语：

“货已上路，按计行事。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封好信，殷浩唤来心腹家仆，低声吩咐几句。

那家仆接过信，揣入怀中，匆匆离去。

与此同时，祖昭一行已行至芒砀山北麓。

山路愈发险峻，两侧密林幽深，鸟雀惊飞。

祖昭勒马停下，环顾四周。

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危险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这片山林太静了。

静的有些不寻常。

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吴猛策马上前，低声问：“将军，怎么了？”

祖昭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前方密林。

风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

但在那沙沙声中，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刀剑出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