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稚语牵缘（二）

老夫人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年迈的沙哑，但在罔笑波耳中，却如惊雷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婆婆，“娘，您说什么呢......”

老夫人看着儿媳，心中百感交集。

细封洸他爹也死于战场，她一个人将儿子拉扯大，知道其中的艰辛。

而儿媳面对的境地，比她当年还要艰难。

她握住她的手，声音柔和，“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老婆子并非那等古板刻薄之人......”

老夫人一番话，情理兼备，通透豁达，将现实困境、未来考量、对儿媳的怜惜和对孙辈的期许，娓娓道来。

罔笑波听了，心中感动，却还是有些迟疑，“可是......”

老夫人摆了摆手，“都说知子莫若母。我想，阿洸若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你为他枯守一生。”

罔笑波眼神微动，却没把丈夫的话说出来，因为没必要。

老夫人的话，说得极轻，却重如千钧，“只要你过得好，阿豹和小碗不受委屈，娘这里，没意见。”

罔笑波早已泪流满面。

婆婆的话，像一双温暖的大手，抚慰着她的心灵，将她从“亡夫遗孀”这个沉重的身份枷锁中托举了出来。

她伏在婆婆怀里，无声地哭泣着。

老夫人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路，已经指给她了。怎么走，何时走，就看这丫头自己的造化和缘分了。

她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时间与空间，看到儿子在对他们笑。

老夫人眼角的泪滴悄然滚落。

......

高世德正在大帐内审视着北上的路线舆图。

高二道：“衙内，罔娘子抱着小碗找您来了。”

高世德挑了挑眉，“哦？请进来吧。”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丝凉风。

高世德目光落在美妇身上时，不由微微一愣。

只见美妇乌发高绾，归整有序，尽显端庄矜贵之态。

她眉横一字，浓淡得宜，不飞不蹙自有远山之势；

目含双星，无娇无媚，却尽显秋水之韵。

罗衣轻拢，勾勒着窈窕身段。

行走间，裙裾轻扬，胸前似雪岭堆云，腰肢若翠柳摇风，刚柔并济，雄健相生。

高世德只是对美好事物的纯粹欣赏与刹那惊艳，随即便恢复如常。

他心中暗道：‘不得了，不得了！当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罔笑波一直紧张地注视着高世德，对方短暂的愣神，与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并未逃过她的眼睛。

她只觉心头一跳，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小碗看到高世德，兴奋地呼喊道：“阿叔！”

高世德笑着起身，“哈哈，是小碗来了。”

“嗯。”小碗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伸出小手，求抱抱。

高世德从美妇怀里接过小丫头，另一手虚引向座席，“夫人，请。”

罔笑波略显尴尬道：“小碗她......吵着非要来找您，妾身......实在是拗不过她。”

“无妨。我也很喜欢这小丫头。”

小碗扯着自己的衣裙，“阿叔，你看，小碗这身衣服好漂亮，小碗很喜欢，谢谢阿叔。”

高世德闻言，双手掬在小丫头腋下，将她举远一点，一副认真打量的样子。

而后大点其头，笑着道：“嗯，小碗穿上这衣裳，像个粉雕玉琢的小仙女一般。”

小丫头听了，喜不自胜，大眼睛瞬间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高世德再次将她拉进怀里，捏了捏她粉嘟嘟的脸蛋，“小碗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娘亲的话？”

“乖！小碗可乖了！”

“是吗？那明天还带你骑大鸟。”

“好耶！”小丫头欢呼雀跃，抱着高世德的脖子，小脑瓜顶在他的颈窝蹭了蹭。

罔笑波见二人如此亲昵，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高世德笑着转头，正迎上美妇这个微笑，霎时间，气氛似乎有些微妙，“那个，阿婆和阿豹都没事吧？”

“劳将军挂心，他们无碍。”

高世德看向她还有些红痕的脸颊，“你呢？”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心，美妇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螓首微垂，“我、我也没事。”

“那就好。行军在外，条件比较简陋。若是有什么短缺的，你尽管开口。”

美妇微微欠身，“将军安排周到，已无短缺。只是......妾身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心中不安。”

“你不必如此客气，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两人聊得有些干涩，好在有小碗在，小丫头古灵精怪，又充满了好奇，她的童言童语便是很好的话题。

东拉西扯这一块，是高世德的强项，渐渐的，帐篷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夜色渐浓，尽管白天赶路时，小碗在马车上睡了一觉，但此时仍忍不住眼皮打架。

而那对男女，似乎聊得颇为投机。

罔笑波见女儿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不肯睡去。

“时辰不早了，妾身带小碗回去，将军也早些歇息吧。”

高世德应了一声，“好。”

美妇伸手欲接过小碗，小碗却紧紧抱着高世德不撒手，“不要！我要跟阿叔睡！”

美妇道：“阿叔明天还要赶路，需要好好休息。听话，跟娘回去。”

小碗委屈巴巴，“可我想和阿叔一起睡。小碗睡觉很老实的，不吵阿叔。”

罔笑波颇为头疼，“小碗乖，不许胡闹。”

小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碗，小碗想阿爹......”

她眼泪汪汪看着高世德，“阿叔，你做小碗的阿爹好不好？”

美妇闻言一惊，“小碗......”

高世德见小丫头这般模样，略一迟疑，便点头答应下来，“好啊。”

美妇顿时呆若木鸡，脸唰一下就红了。

高世德轻拍小丫头后背，抬头看向美妇，“要不，就让她在这里睡吧。”

“这......太麻烦将军了......”

高世德笑着道：“没事儿，我睡觉也很老实。”

小碗破涕为笑，“好耶，阿爹和我一样。”

罔笑波犹豫了一下，正要告辞，小碗扭头道：“阿娘也一起睡！”

高世德顿时目瞪口呆：“......”

罔笑波的脸腾一下红到耳根，又急又羞，恨不得立刻捂住女儿的嘴。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小碗！不许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