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4 章 你说若本宫不来岭南，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

岭南的瘴气与荒凉比李承乾想象中还要可怕！

一过韶州，湿热粘稠的空气便扑面而来，那感觉就像是把一团湿棉花塞进了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

这里几乎没有路，草木疯长，遮天蔽日，瘴气弥漫，像是从沼泽里蒸腾上来的浊气，让人看一眼就胸口发闷，不寒而栗。

李承乾将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长长叹了口气。

他乃大唐太子，在东宫锦衣玉食，用的香炉烧的都是最好的沉香木。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去一个流放犯人宁愿砍头都不愿意去的蛮荒之地！

见夫君脸色难看，苏氏将水囊递给了他，柔声道：“殿下，喝口水吧。”

李承乾接过水囊，一股泥腥味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仰头灌了一口。

苏氏看着夫君消瘦了一圈的脸，心疼不已，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李承乾掀开车帘，便见来恒策马而来，朝他拱手道：“殿下，再走二十里就到广州城了！”

李承乾点头，随即问了一句：“来恒，你说若本宫不来岭南，现在会是什么光景？”

说实话，他现在是真有点后悔来岭南了，这地方穷山恶水，瘴气横行，蚊虫肆虐，压根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跟随他来的十几名东宫侍从，此刻只剩下四五个，其余的不是病死，就是被蚊虫叮咬致死。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都会问自己，当初的选择到底对不对？！

来恒回道：“殿下当初若不选择来岭南，现在应该在东宫！”

他顿了顿，反问道：“可殿下在东宫过得开心吗？”

李承乾闻言，想起自己在东宫的日子，顿时沉默了。

每日上朝听政批折子，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纹丝不动。

哪怕他做的再好，也是理所当然，父皇从未夸过他一句。

而李泰呢？他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讨好父皇，就能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宠爱和认可！

这何其讽刺！这何其不公！

李承乾拳头攥紧，随即放下车帘，没有再说话。

岭南的广州城，比远看时更加破旧，城墙是用夯土垒的，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塌了半截。

与巍峨的长安城相比，广州城更像是一个简陋的山寨，简直是云泥之别！

城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大多是穿着短褐的本地人，一个个皮肤黝黑，身材瘦小，神情麻木，两眼无神。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锦袍的土司商贾，骑着矮

脚马经过。

亮明身份，车队鱼贯而入，沿着主街穿城而过。

城内街道两旁的商铺，门脸低矮，招牌破烂。

路面上的青石板高低不平，长满了青苔，湿滑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鱼腥味和潮湿的霉味，令人作呕。

李承乾一行人在城北一座旧官署住下。

官署倒是很宽敞，三进院子，可年久失修，破败不堪，杂草丛生，死气沉沉的，跟座鬼屋似的。

苏氏带着几名侍女收拾房间。

李承乾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片被老榕树遮得几乎透不进光的空地，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东宫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那个时候他总觉得那棵银杏树太吵了，秋日落叶满地，难扫不说，还滑脚。

可现在他突然很想再看一眼那棵银杏树！

就在他呆愣出神之际，苏定方拿着一叠拜帖快步走了进来，朝他拱手道：

“殿下，城内的几家大族族长，递了拜帖过来！”

李承乾接过拜帖，随手翻了翻，能让他重视的只有冯、冼、陈、杨四家。

其中冯家是岭南顶尖羁縻豪强，盘踞岭南已有三代。

现任家主冯盎乃是朝廷正式册封的高州总管，手握地方兵权。

其他人名义上尊他为首，但各有各的盘算。

拜帖写得客气恭敬，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你来我们这儿，得按我们的规矩来”的傲慢。

李承乾看向苏定方问道：“苏将军对此怎么看？”

苏定方沉吟片刻道：“这些人递拜帖，不是来拜见太子殿下的，而是来摸底的！”

“他们想看看太子殿下来此为何？是走个过场就回去，还是真的打算扎根岭南！”

李承乾颔首：“那苏将军觉得孤要不要见他们？”

苏定方摇头：“卑职觉得太子殿下最好先晾他们几天！”

李承乾双眼一眯：“晾着？”

苏定方点头：“太子殿下是君，他们是臣，他们递了拜帖，太子殿下就立刻接见，那便显得殿下着急了！”

“殿下一着急，他们就不急了，殿下若不急，他们才会急！”

李承乾恍然：“好！那便先晾着！”

………

第三日，李承乾处理好事务，正准备睡下，便见来恒捧着一卷册子走了进来，行了一礼，然后说道。

“殿下，这三日，卑职将广州城内登记在册的户籍人口统计了一下！”

李承乾急声问：“可有看出什么？”

来恒翻开册子，指着其中几页：“广州城登记的户籍人口是三万两千户，可属下让王猛带人沿街挨户点了一遍，实际的户数不到两万！”

“差的这一万两千户，全都沦为依附冯盎的荫附户，并未录入官府户籍。”

李承乾眉头一皱：“隐匿户籍？”

“不止！”

来恒合上册子，沉声道：“冯盎名下的庄田，占了广州城周边最好的水田将近六成！”

“这些田产的赋税，要么被他打通关节压到了最低，要么干脆就没上过册，殿下您手里那本册子上的数据，跟实际的情况差了将近一半。”

李承乾脸色骤沉。

他早就知道冯盎在岭南势力盘根错节，却没想到冯盎竟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问道：“那依你之见，咱们该怎么办？”

来恒沉吟片刻回道：“殿下，冯家在岭南苦心经营了三代，根深蒂固，硬来肯定不行！”

“不过我们可以慢慢地拔他的根，第一步，先把附近那几个被他压制的几大家族拉拢过来！”

“陈家、杨家这几家势力虽比不上冯家，但若是能整合在一起，也不容小觑！”

“若是殿下许诺他们实打实的利好，比如准许他们统领地方护庄乡勇、新开垦田地三年免征赋税！”

“还可举荐族中子弟担任吏员，这几家自然会倒向殿下这一边！”

“第二步，掐住他的命脉！冯盎手下养的兵虽然多，但粮草八成以上都依赖广州城周边的粮田供应！”

“殿下只要控制了转运的关卡，他养不起那么多兵，自然就硬不起来了！”

李承乾闻言，琢磨片刻，双眼大亮，连忙问道：“这两步，你打算用多久？”

不怪他这么问，实在是时间紧迫，他不得不抓紧进度！

来恒伸出三根手指：“只要殿下点头，卑职三个月内，便能让这几家倒过来！”

三个月？

李承乾虽有疑虑，但见来恒自信满满，便点头道：“好，那就三个月！”

来恒朝其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李承乾站在窗前，看着院子中斑驳的月光，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阴森气淡了不少。

魏无羡当初跟他说来恒能文能武，把他放到岭南，他能干成你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当时只以为是魏无羡在替自己人说好话，可想到刚才来恒那条理清晰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两步方案。

他才猛然惊觉，魏无羡所言不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