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移宫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第四百二十三章 移宫
太极殿的殿门被侍卫从两侧推开,深秋的寒风裹着霜气倒灌进来,吹在满殿文武的脸上,激得不少人打了个寒颤。
没有了来时的钟鼓齐鸣,数百名身穿各色官袍的朝廷命官,各自沉默转身,一步步走下汉白玉丹陛,汇入底下那条漫长幽深的宫道之中。
人人面有戚戚。
走在队列里的官员们,无论是前排的九卿堂官,还是后头的六部郎官、清流御史,一个个都垂着脑袋,脸色阴沉得像是头顶那片天幕。
任谁都看得出来,今天这场早朝,外朝几乎已经是豁出去了。
左右二相亲自下场,六部尚书几乎齐齐上阵,向来互看不顺眼的台谏清流与世家官吏都在卷起袖子一同披挂冲锋,连龙椅上那位年仅十一岁的小天子都破天荒地开了金口,说想要让相公们把折子送到御书房去教他看...
这等浩大声势,放在大乾开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上,都算得上是前所未见的逼宫之举了。
可结果呢?
珠帘后面那个年轻的女人,连半步都没退!
她直接把先帝的临终遗诏搬出来,任凭底下喧嚣震天,死活就是咬住“天子未满十六大婚、批红大权绝不出慈宁宫”这一条铁律不松口,最后更是直接让曹化把小皇帝架回了后宫,强行甩袖退朝!
“这可如何是好...连巴蜀沦陷、江南断绝的滔天大祸,还有满朝文武齐齐跪倒逼宫的阵仗,都没能让那位太后娘娘松开攥着玉玺的手...”
走在陈识身旁的工部右侍郎刘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长叹了一口气:“陈侍郎,你说太后娘娘,莫非当真铁了心要一直垂帘临朝下去,哪怕大乾半壁江山都塌了,她也绝不肯把权柄还给陛下和朝廷么?”
陈识揣着笏板,苦笑着摇了摇头,一个字也没敢接。
周围的队列里,同样响起了一阵阵窃窃私语。
“欺人太甚!先帝遗诏说的是‘同听万机’,何时说过不准十一岁的天子看一眼邸报与舆图了?!”一名年轻的翰林院编修愤愤不平地低声抱怨。
“嘘!小声些!你没看见方才丹陛上阉党看咱们那眼神么?还不嫌事大!”旁边的老前辈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神色惶然,“刚才在殿上跟着跪了一膝盖,老夫现在后背还冒凉气呢...连左右二相都没能压服慈宁宫,等过了今日,还不知宫里要怎么跟咱们算这笔账!”
压抑、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兔死狐悲,笼罩在整条宫道之上。
陈识跟刘昞拱手告了个罪,加快脚步从后排赶了上去,凑到了自家父亲陈佺的身侧。
因为方才殿上闹得太凶,散朝时的队列早就没有来时那般规整了,前排的官员们各怀心事、行色匆匆,倒也没人刻意过来跟陈家父子凑近乎或是甩冷脸。
陈识左右偷瞄了一眼,见四下无人留意这边,这才凑近了些,满心后怕地开口问道:
“父亲...今日在殿上,您怎么也跟着严相公他们一块儿站出来了?”
这一路从太极殿走下来,陈识实在想不明白,自家这位老父亲,那可是出了名的谋定后动,当初在礼部侍郎那个清闲位置上一熬就是几十年,哪怕去年被温言强行架到礼部尚书的高位上,父亲在书房里跟他说得最多的也是“谨言慎行”,平日里在朝堂上更是能不开口就绝不开口,恨不得把自己当成摆设。
可今天倒好,不仅当众跨出班列附议,还直接把太祖高皇帝的《大乾祖训》拍在了太后的脸上,连“散朝后即刻会同钦天监备办天子亲政仪注”这种封死退路的话都说出来了--这等于是亲手往太后身上捅了一刀啊!
陈佺负手慢行,听见儿子的问话,连头都没偏一下,只是淡淡反问道:
“我不站出来,今日这太极殿,你以为我们父子二人能安然走出来么?”
陈识一怔:“父亲此言何意?方才殿上虽有个后党跳出来说要拿问咱们陈家,可刑部尚书不是当场就顶回去,说不要转移话题么?况且左相也在前头站着,朝廷总不能因为蜀地的事砍咱们的脑袋吧...”
“那是方才,不是往后。”
陈佺摇头道:“识儿,你要明白,今日巴蜀与江南同时陷落,这桩事,太大了。”
“以前子珩在南边,对朝廷而言,那终究还是癣疥之疾,尚可忍耐。温言与朝廷之所以有意保全我们陈氏一族,是因为那时候的南方局势还留着三分余地,陈氏尚有作为将来和荆襄谈判的用处。”
说到这里,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宫道尽头高耸的承天门阙楼:
“可如今,蜀王自刎,巴蜀全境易手,连带着东南兵力也灰飞烟灭...大乾的半壁江山,在一夕之间塌了干净。朝堂之上,人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种时候,理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方才殿上之所以没人再揪着我们陈氏不放,是因为王崇抛出了常晟的绝笔血书,温言与贺清源又顺势将百官怒火引向了慈宁宫。若是今日朝堂上不抛出‘天子亲政’这个由头把满朝文武的视线吸住,只消过上两日,等那些痛失江南万顷良田的江东世家、或是像严淞那样性烈如火的主战派缓过劲来,发现对南边的子珩无可奈何,急需找些替罪羊来宣泄怒火、重振军心的时候...”
陈佺顿了顿,转头看了陈识一眼:“到那时,只要有人在朝堂上登高一呼,喊出一句‘绝不与反贼妥协、先斩逆贼亲眷以祭常晟五万忠魂’,群情汹涌之下,你觉得温言还会为了保住我们父子两条命,去跟满朝文武横眉冷对么?”
陈识听得浑身一激灵,后背刚刚被风吹干的里衣登时又湿透了。
是啊...人一旦急红了眼,动不了远处的祸根,那是真会拿眼前之人泄愤开刀的!要是今天早朝最后定格在“怎么处置顾怀”上,那他们陈氏不就注定要成为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
“况且,”陈佺收回目光,语气幽深,“时移世易,如今这盘棋,已经容不得任何人在幕后坐观风云了。”
“以前大乾这座宅子虽然破败漏雨,但四梁八柱尚在,所以聪明人可以缩在屋檐底下烤火看戏;可如今南边的房梁已经塌了一半,西边的火又烧到了院墙外头,大乾朝廷...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上去抢柱子的人,迟早会被塌下来的瓦片活活砸死。不争,也得争。”
“今日老夫主动跨出这一步,一来,是借着‘还政于朝’这面大旗,将子珩吞蜀引发的朝堂震荡、以及百官对陈氏的忌惮猜疑,尽数转移到慈宁宫与政事堂的权柄之争上;二来,也是当着天下读书人和满朝同僚的面,再把我们苏州陈氏‘不顾私嫌、只守祖宗礼法’的大乾忠臣名分,钉得更深一些。”
陈识总算是听明白了自己父亲心中所想,可一转念,嘴角又忍不住抽了一下,苦着脸小声嘀咕道:
“话虽如此...可父亲,咱们家跟子珩那混账东西毕竟是跑不掉的翁婿亲戚,如今他都在南边吞了巴蜀了,咱们在这长安城里演这出大义灭亲、恪守祖制的忠臣戏码...满朝文武都是成了精的老狐狸,能有几个人真信啊?”
“他们信不信,重要么?”
陈佺淡淡地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官场之上,从来不是看你心里怎么想,而是看你面上怎么做。这太极殿上的朱紫大员,嘴上喊着忠君爱国、心头怀着小心思的人比比皆是,又有几个是表里如一的?只要我们陈氏在明面上把礼法与朝廷大义站得滴水不漏,那些想拿陈氏开刀的人就抓不到把柄,温言和太后争得再凶,也都有了保下陈氏的体面借口,做不做在咱们,至于旁人心里信不信...随他们去便是。”
陈识怔了怔,琢磨着老爹这番话里的味道,半晌才心服口服地点了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啊...自己还在那儿提心吊胆呢,老爹就已经直接跳进棋盘最中央,引动整个太极殿的局势,顺势以一招以进为退保下陈家了。
不过说到江南,陈识下意识地问道:
“对了父亲,方才战报上说,赤眉反贼已经重占了扬州,江南彻底糜烂断绝了...咱们陈氏的祖籍可是在苏州啊,这江南一乱,老家那边岂不是...”
话刚说到一半,陈识自己却先反应了过来,拍了拍脑门,长长出了一口气:
“瞧儿子这脑子,刚被吓糊涂了,倒是把这茬给忘了...幸亏去年子珩刚在荆襄起事那会儿,朝廷为了防备咱们陈氏,一道严旨下来,硬逼着咱们把苏州老宅里的族人全都迁到长安城里来看管了。”
说到这儿,陈识脸上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表情古怪到了极点。
当初朝廷派内卫押着苏州陈氏举族迁京的时候,族里旁支几房的那些族人们,一路上坐在漕船里哭天抢地,既骂朝廷不讲情面,更骂长脉找的这个孙女婿是个灾星,觉得离开富庶温软的江南水乡跑到长安来当人质,简直是陈氏诗书传家几百年来最大的灭顶之灾。
可谁能想到,这才过了一年多,江南那边就被赤眉、黄巾和朝廷大军轮番犁成了白地!
听说赤眉黄巾在江东专挑那些世代簪缨的江南豪族下手,无数留在江东的名门望族不仅良田被分、祖宅被烧,连祖坟都被反贼刨开摸了陪葬品...
反倒是他们苏州陈氏,因为顶着个“荆襄反贼妻族”的罪名,被朝廷提前一年连根拔起弄到了长安城里,居然阴差阳错地全族躲过了江南这场十室九空的滔天浩劫。
而且说句实在话,苏州陈氏也实在好搬得很。
陈氏向来人丁单薄,主脉到了如今这一代,满打满算也就只剩下陈佺、陈识,以及远在南方的陈婉三个人而已;至于族里的那些旁支支脉,人数虽然稍微多一些,可因为陈氏世代以治《礼仪正疏》这门枯燥严谨的礼学传家,以及不争不抢的门风,族里教出来的子弟们生活无忧,只知读书,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是不知变通
的书呆子。
自从去年迁进长安城后,那帮旁支族人嫌京城物价贵、应酬多,干脆在城南偏僻的怀德坊买下了两座连着的宅子,成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十号人就在屋里埋头校勘古籍、编纂礼书,有时为了“周代祭祀的铜鼎到底是三足还是四足”能关起门来吵上三天三夜。
这样一来,他们在这乱成一团的长安城里,反倒活得比谁都干净省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陈佺听着儿子的庆幸,眼底也掠过一丝淡淡怅然:“江南的祖宅没了便没了吧,只要人在,家学不断,苏州陈氏便还在,倒是眼下这长安城里,风浪才刚刚开始...”
老人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他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侧耳听向身后。
陈识一愣,也跟着停下脚步,茫然道:“父亲,怎么了?”
还没等陈佺回答。
“哗啦--哗啦--”
一阵甲叶碰撞与皮靴踏地的声响,突地从身后宫道拐角处传了过来!
走在宫道上的数百名文武官员纷纷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转过身往后望去。
只见高耸幽深的红墙夹道之间,几队内厂阉人与内廷禁军,正手按腰刀、提着锁链,如狼似虎地从后方快步冲来!
那群阉人跑得极快,分成左右两翼,沿着宫道两侧狂奔向前,将还在走神的百官挤到了御道中央;紧接着,跑在最前头的十几名禁军直接冲到前方通往承天门的内宫门下,随着几个手势,“哐当”一声巨响,两扇宫门从里头落了铁栓,彻底堵死了百官出宫的去路!
而在后方那群杀气腾腾的内厂番子中央,内缉事厂提督太监曹化身披比甲,脸上带着阴鸷快意的狞笑,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
“曹化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承天门内宫道,内厂番子安敢落锁宫门、持械拦阻朝廷命官?!”
宫道上的朝臣们登时乱作一团,惊呼与怒斥四起。
这阵势把陈识吓得双腿一软,却还是咬牙挡在了父亲陈佺身前。
而走在队列最前方的左右二相,看着曹化手中高举的那卷明黄绸布,脸色却在同一时间沉了下去。
太后和阉党,缓过神来了!
方才在太极殿上,外朝百官聚在一处,几十号人挽着胳膊挡在御道中间,又有小皇帝坐在龙椅上看着,太后投鼠忌器,怕当殿动刀见血吓坏了小皇帝、更怕引发京城巨变,这才不得不捏着鼻子宣布退朝。
可一回到后宫,把小皇帝重新安置好之后,那位年轻狠辣的太后和曹化立刻就回过味来了--
今天早朝外朝闹得这么凶,如果慈宁宫就这么灰溜溜地放任百官大摇大摆走出承天门,那不用到今天晌午,全长安城的人都会知道太后在太极殿上被二相六部逼到了绝境,慈宁宫攒了六年的威严就会一泻千里!
所以,他们根本没等百官走出皇城,就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外头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宫道夹巷里,先下手为强,悍然亮出了屠刀!
“圣旨下--!百官接旨!”
曹化走到百官前方站定,将手中那卷圣旨猛地抖开,扯着那透着无尽得意的公鸭嗓,高声叫道。
“曹化!方才在太极殿上,陛下与太后早已宣布退朝,并未降下此旨!既无政事堂票拟,又无六部附署,你手里拿的是哪门子的圣旨?!”
右相严淞一步跨出人群,指着曹化的鼻子怒声喝问。
“哟,严相这话可就折煞咱家了,您老就算眼神不好,总不至于连这上面的大印都不认得吧?”
曹化皮笑肉不笑地把圣旨往严淞眼前一亮--只见那绢帛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方连朱砂印泥都还没完全干透的“皇帝行宝”大印!
他阴阳怪气地嗤笑道:“方才在太极殿上,严相公和诸位大人扯着嗓子逼宫,把万岁爷吓着了,一回暖阁就犯了心悸,拉着太后娘娘的袖子直掉眼泪,求太后娘娘替他做主,严惩殿上咆哮威胁君父的乱臣!怎么,严相方才在殿上口口声声要尊奉万岁爷亲政,这会儿万岁爷亲手盖了宝印的明旨下来了,严相公倒打算抗旨不遵了?!”
严淞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简直是无耻到了极点!
在这个小天子只有十一岁、已经被架回后宫软禁起来的深宫里,所谓的天子明旨,说白了不就是太后写好字、再让人把玉玺往上一盖的事么?!
借着“天子被吓病、亲降明旨”的名头,反过来抓刚刚请天子亲政的大臣!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手颠倒黑白的把戏,在这讲究君臣名分的皇宫里,直接把外朝百官的脖子给卡死了!
“万岁爷有旨!”
曹化根本不给严淞再次开口的机会,眼珠子一立,扯着嗓子尖声念道:
“平南将军常晟抗旨渡江、轻敌浪战,致五万王师覆没于白鹤原,江淮糜烂;兵部尚书王崇居中调度无方,事先失察,事后非但不思引咎,反于金殿之上捏造伪书、咆哮失仪、污蔑皇亲,意欲推卸战败之责,实属罪无可赦!着即褫夺王崇兵部尚书之职,交由内缉事厂锁拿入狱,严审江南败亡及私通外藩之罪!”
“另,都察院左都御史贺清源、监察御史周秉正,借前线败报妄言天变妖言,于太极殿上咆哮逼宫,离间天家母子,致朕躬受惊成疾,形同谋逆!着即革去官身,一并锁入内厂诏狱,彻查幕后指使同谋!”
“即日起,御书房、尚书房及后宫各门交由内缉事厂全面整肃戒严,外朝大小臣工未经慈宁宫允准,严禁私递片纸只字,违者以同谋论处!钦此--!”
念完最后一个字,曹化将圣旨往袖筒里一塞,三角眼扫过人群里的王崇、贺清源与周秉正,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
“来人!奉万岁爷明旨拿人!谁敢上前阻拦,一律按抗旨谋逆论,当场格杀勿论!”
“遵命!”
身后早已摩拳擦掌的内厂番子们狞笑着抖开锁链,直接冲进了手无寸铁的文官队列之中!
“阉狗!你敢矫旨害我大乾忠良?!”
站在前排的兵部尚书王崇气得须发倒竖,可这位曾在边关历练过的老尚书看着扑上来的番子,反而没有后退半步,反倒是抬起双手,自己将头上那顶象征二品尚书品秩的七梁进贤冠摘了下来,塞进旁边一名兵部属官怀里,仰天惨笑一声:
“好!好得很!常晟常怀远在江南流尽了血,老夫今日在这宫道上戴一回阉狗的铁链子,来日到了九泉之下见着怀远兄和江淮五万忠魂,也不算丢了兵部尚书的脸!”
“老东西,少在这儿充硬汉,到了咱们内厂的大牢里,有你哭的时候!”
冲在最前头的内厂档头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王崇的膝盖弯上,王崇毕竟是年过六旬的老人了,闷哼一声,双膝重重跪下,锁链哗啦一声直接套上了他的脖颈和手腕!
另一边,年近七旬、额头上还带着血痂的左都御史贺清源,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被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子一把揪住胡须衣领,反剪双臂架了起来,这位台谏总宪老泪纵横,朝着温言与严淞的方向嘶声高呼:“左相!严相!老夫死不足惜,然国柄绝不可落入阉竖之手啊!”
而最冤枉和倒霉的,莫过于站在后排的监察御史周秉正了。
这位周御史原本只是因为前天微服私访,在麻将桌上被孙二娘等人联手杀猪,憋了一肚子邪火写了本折子想参云间阁和顾怀,谁知道阴差阳错撞上了巴蜀沦陷和二相逼宫这趟浑水,直接被太后和曹化当成了外朝逼宫的急先锋。
看着番子拿着铁链朝自己扑过来,周秉正脸都绿了,一边拼命往后缩一边扯着嗓子喊道:“误会!本官早朝参的是云间阁和荆襄反贼顾怀啊!本官是替朝廷抓贼的,你们抓本官干什么?!”
“抓的就是你这个满嘴喷粪、挑起祸端的酸儒!”
一名番子上去就是一记耳光,打得周秉正原地转了半圈,紧接着像拖死猪一样被五花大绑拖出了队列。
“住手!曹化!你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辱及朝中大臣?!”
“跟这帮阉狗拼了!”
右相严淞怒吼一声,连同十几名血气方刚的兵部郎官、台谏御史怒吼着就要扑上去抢人。
“呛啷--!”
一阵长刀出鞘声同时响起,守在曹化两侧的近百名禁军与番子齐刷刷拔刀,一道刀墙直接架在了严淞和一众文官身前。
“严相!”
一只枯瘦的大手,从旁边伸过来,拽住了严淞的衣角。
是左相温言。
温言脸色阴沉,对着几欲发狂的严淞轻轻摇了摇头。
这里是两面高墙的宫道夹巷,不是太极殿,更不是宫门外!守在这里的也不是归兵部节制的殿前司宿卫,而是只听太后与曹化号令的内厂番子,与后宫禁卫!
这帮阉狗手里拿着圣旨,要是严淞今天真敢往前再撞一步,刚才在朝堂上被逼得发昏的曹化绝对敢让人当场在严淞身上捅出几个窟窿,然后再安上一个“持械冲击禁宫、夺刀谋逆”的罪名!
曹化站在刀阵后面,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手指,看着被刀锋逼停的右相,又看了看后面敢怒不敢言的满朝朱紫,那张涂着薄粉的脸上满是残忍与得意:
“严相,还是左相识大体、懂进退啊。咱家劝您老也省省力气吧,方才在太极殿上,那是太后娘娘仁慈,体恤诸位大人一把年纪,给诸位留了读书人的体面;可诸位大人既然给脸不要脸,非要闹成这般,那就休怪万岁爷和太后娘娘按祖宗家法办事了!”
“对了,咱家再奉劝在场的诸位大人一句--太后娘娘方才已经发了话,从今儿个起,咱们内缉事厂还要接管京城百官的言行稽查,诸位
大人出了宫门,该回家喝茶就老老实实喝茶,谁要是再敢聚众妄议宫闱、往后宫和御前伸手...今日这王尚书和贺总宪的下场,便是明日诸位的归处了!”
“把宫门打开,放诸位大人出宫!咱们走!”
随着曹化一声令下,内厂番子们拖着满头白发、鲜血淋漓的王崇与贺清源,以及呜呜挣扎的周秉正,转身朝着宫城深处的内厂大牢扬长而去。
前方紧闭的宫门缓缓打开。
数百名大乾中枢的文武官员站在寒风里,看着那群阉人趾高气昂远去的背影,一个个嘴唇哆嗦,浑身发抖,却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皇权、玉玺和宫城兵权全被太后握在手里的时候,他们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满口经史子集的三公九卿、清流名臣,在这深宫高墙之内,甚至连一个拿刀的阉人都不如!
......
承天门外,下马碑后方。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北风卷着枯枝落叶在广场上打着旋儿,受了惊吓的中下层官员们一迈出宫门,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便匆匆钻进自家的轿子或马车,催促着车夫逃也似地四散离去,生怕走慢了一步,内厂番子就会从后面追上来将铁链套在自己脖子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偌大的承天门广场便走了个七七八八。
而广场东侧专供宰执大臣候朝歇脚的待漏院偏厅内,左相温言、右相严淞、礼部尚书陈佺、户部尚书孙延...乃至年轻的黄门侍郎夏涟,或坐或站,齐聚一堂。
“砰!”
不知过了多久,脾气最爆的右相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老高,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王崇乃是堂堂兵部尚书,贺清源是历经三朝的都察院左都御史!连政事堂的票拟都没过,连三法司的会审驾帖都没有,单凭曹化那条阉狗从后宫拿出来的一张矫旨,就在承天门宫道上当众拿人,锁进大牢!”
“我大乾立国两百余载,何曾有过这等阉竖执刀于宫门、视六部大臣如猪狗的荒唐事?!”
一旁的户部尚书孙延缓缓摇头,沉声道:“严相,现在已经不是辱不辱斯文、守不守祖制的事了...曹化今天敢在宫道上直接抓人,这说明慈宁宫那边已经彻底打算撕破脸了!这分明是在杀鸡儆猴,在向整个外廷亮刀!”
站在窗外望风的陈识听得缩了缩脖子。
虽然他平时只是个混日子的侍郎,但在官场染缸里泡了这么些年,他当然明白今天这事儿意味着什么。
庙堂之上的政治斗争,从来就不是文人雅士坐在一起吟诗作赋、请客吃饭。
平日里大家在朝堂上吵归吵、骂归骂,看着还讲究个体面规矩,那是因为双方都还守着底线,输了一局顶多也就是罚半年俸禄,或者外放去地方、致仕回老家抱孙子;可一旦像今天这样,在“大乾最高权柄到底归谁”的问题上把窗户纸捅破,还见了血,那就变成你死我活的修罗场了。
赢的人通吃一切,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输的人满门抄斩、株连九族,连祖坟都得被人平了,绝对没有半点中间妥协的余地!
“咳...咳咳...”
一旁,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左相温言忽然咳嗽了两声。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方素帕掩在嘴角,压下了喉头翻涌的气血,再抬起头时,那双苍老深陷的眼眸里一片冰寒:
“孙尚书还是说错了...今日这事不止杀鸡儆猴这般简单,太后明显已经定了心意,要借着局势动荡,把外廷重臣连根拔起了。”
屋里顿时一静。
温言将丝帕揣回袖中,沙哑道:“今日在太极殿上,外廷百官所作所为,已经触及了太后与后党、阉党的底线。”
“一个心里慌了神、又抱着权柄不肯撒手的女人,是绝不会讲什么朝局大体的。”
温言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严淞、陈佺与孙延,轻声道:“诸位不妨想一想。她今日抓王崇,一是为了替张承恩截留江北军饷的死罪灭口遮羞,二是为了趁兵部群龙无首之际,直接派后党亲信接管兵部与京营兵权;她抓贺清源与周秉正,一是为了用这种手段吓退台谏言官,二是为了动用内厂,在最短的时间内从王崇与贺总宪嘴里撬出一份‘政事堂指使言官逼宫’的画押口供来!”
“最多两天。”
“只要给她两天时间,等把御书房里里外外清洗干净、再度控制了陛下,等张家外戚接管了九门与京营防务,再让王崇和贺总宪在诏狱里屈打成招...到后天早朝,左右二相或许她还不敢动,但九卿之位,就得换上一批了。”
孙延听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谁都明白,温言的话听起来夸张,但却极有可能发生--开弓没有回头箭,今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把太后赶回慈宁宫,现在没赶走,太后要是留着他们,那太后自己就得死!
“既然横竖都要闹到这种地步,那就拼了!清君侧!”
右相眼底闪过一抹凶悍厉色:“老夫到底还兼领兵部事,与其坐等番子上门抄家,不如...”
“不可!”
负手站在一侧的礼部尚书陈佺似乎猜到了他的打算,立刻摇了摇头,伸手按住了严淞的胳膊:“严相,稍安勿躁,京营兵马无兵部虎符、政事堂钧令与宫中批红三印齐聚,擅调一兵一卒皆是谋逆死罪,况且曹化既然敢在宫道上抓王崇,此刻太后必然已经派了后党勋贵与内厂眼线盯死了西大营。”
说到这里,陈佺顿了顿,沉声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严相真的能做到调集兵马,到时该拿什么名义攻打承天门?清君侧?你别忘了,太后手里不仅握着传国玉玺,更握着十一岁的陛下!只要兵马一到承天门外,太后让人把陛下带上城楼,当众宣读一道讨逆圣旨,污你严相勾结荆襄反贼起兵造仮--那些大乾将士,有几个敢对着城楼上的真龙天子搭弓射箭?届时当场便会哗变倒戈,你严相与整个政事堂,立刻就会变成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严淞满腔的暴戾火气被陈佺这几句鞭辟入里的话堵得死死的。
他在原地烦躁地转了两圈,一甩紫袍大袖,低吼道:“不动就是坐以待毙,动又成了造仮谋逆!左相,陈尚书,那你们二位倒是给老夫指条明路,这局到底该怎么破?!”
偏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温言身后的黄门侍郎夏涟,忽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开口道:
“老师,严相,陈尚书方才那番话,其实已经把今日这死局的唯一生路点出来了。”
严淞与孙延同时转头看向夏涟。
只见这位历经了一年政事堂磨砺的年轻侍郎,脸上早已没了昔日当御史时的莽撞激愤,只是冷静开口:
“太后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发旨抓人,之所以不怕外朝二相与六部逼宫,归根结底,全是因为陛下如今年幼,且一直住在后宫,被太后以抚养之名,控制在手里。”
“这便是挟天子以令百官!只要陛下人还在后宫,太后说的话就是天宪,曹化手里的矫旨就是真旨,我们外廷哪怕占尽了天理祖制,在她面前也只能束手待毙。”
“可反过来想--”
夏涟环视众人,斩钉截铁道:“今日早朝之上,诸公也都看见了,陛下绝非痴愚懦弱之主!陛下说的那番话,说明心里早已对慈宁宫的封锁心生不满,更有亲政向学之志!按照我大乾太祖皇帝定下的宫禁祖制,天子唯有在冲龄蒙童之时方居于后宫由母后抚育;一旦年满十岁、开启经筵,便当即刻移居前朝太极殿后寝之乾清宫,与后宫分居,待到天子大婚才会重回后宫!”
温言目露赞赏,陈佺眉头一挑,严淞则是恍然大悟:“所以...”
夏涟点头:“所以,只要我们能赶在太后反应过来之前,想办法将陛下从后宫迎请出来,只要陛下跨过了乾清门,坐进了乾清宫与太极殿,由我们政事堂、六部百官以及殿前司宿卫日夜护持左右,将乾清门彻底落锁,把前朝与后宫隔断--”
“到那时,天子坐镇前殿口含天宪,我们外朝百官便是奉天子亲口明诏,讨伐贪墨军饷之外戚与矫旨乱政之阉党!太后留在慈宁宫里的那方印信,顷刻间便会毫无用处!严相再去调殿前司与京营兵马入宫护驾、围剿内厂救出王尚书与贺总宪,那便是名正言顺的清君侧义举,太后与曹化纵有通天之能,也再无半点回天之力!”
移宫!
把天子从太后的掌控中迎出来,直接迎进乾清宫!
偏厅之内,众人瞳孔放大,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
对啊!
说到底,太后之所以能垂帘听政,最大的底气不是什么后党与阉党,而是坐在龙椅上的亲生儿子!只要把儿子从母亲手里夺过来,放到文官集团的保护下,大义、法理、皇权立刻就会易手!到时候太后还敢下旨冲击宫城不成?那就变成了后宫太后造当朝天子的反!
“好!好一个移宫!”
严淞一拍手掌,但随即便想到了什么,眉头拧起,问道:
“这一番话鞭辟入里,可问题是,整个后宫,如今已经被内缉事厂封锁,外廷臣子根本无法入内!该怎么把陛下从太后眼下哄出来,毫发无损地带过乾清门?”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在苦苦思索。
陈佺扫了一眼众人,内心暗叹一声,知道今日过后,他终归是再也藏不住了。
“有一个办法,不,或者说,有一个人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众人纷纷抬头,严相更是沉声道:“是谁?陈尚书且说来!此事耽搁不得,多拖一个时辰,宫中便多一分变数!”
陈佺倒也没有继续卖关子,苍老儒雅的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笑意,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魏佞忠。”